天色漸暗,洶涌的海水黑壓壓地,讓人感覺深沉而壓抑。
顧依然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時間。
身後隱隱傳來一陣輕響,不一會兒,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
“依依,天涼了,添件衣裳吧。”
顧依然一回頭,就看到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位置,安若傾坐在輪椅上,手上拿著一件花色披風,顯然是專門爲她準備的。
他這麼關心她……不,他關心的人應該是顧依依吧。
可惜,她不是顧依依。
她不知道自己身體裡爲什麼還會住著另外一個人,可她知道,那個人絕對不是自己。
顧依然沒有去接他手上的衣裳,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望著他。
安若傾被她沉默而認真的神情怔住,拿著衣裳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顧依然抿了抿脣,開口道:“安若傾……”
“依依,你纔剛出月子,別吹太久的風,小心著涼了。”安若傾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麼似的,飛快地開口,打斷她的話。
顧依然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雙眼一眨也不眨一下。
她沒有接安若傾手上的衣裳,安若傾又不好離開,只能被迫與之對視。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依然動了動脣,開口說道:“安若傾,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回答我?”
她不想他再繼續逃避,也許過了今天,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了,她必須弄清楚這個問題,不然就算是離開了,她也會不甘心。
安若傾知道自己逃不開了,看了她幾秒,輕輕地動了動脣,啞聲道:“你問吧。”
他知道她想問什麼,他想,既然不能逃避,那就面對吧。
一輩子還那麼長,他不可能總這樣避開她、避開這個話題。
顧依然定定地望著他,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幾秒鐘,才輕啓薄脣,問道:“當初爲什麼不解釋撞你的人不是我?爲什麼要說謊?爲什麼要將我留下來?”
她的聲音有些激動。
雖然一口氣連問了三個爲什麼,可正如她自己所說,這三個爲什麼都只是一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她只想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恩將仇報,對救命恩人做出禽獸不如的事?
安若傾的臉色微微發白,抿著脣,看了她兩秒,好似承受不住她眼底的恨意似的,陡然移開目光,看向面前的大海。
他雙手捏著花色披風,攥緊輪椅上的扶手,眼底閃過一絲痛苦,彷彿在自責,又彷彿帶著一絲恨意。
他在恨什麼?
應該恨的難道不是她麼?
顧依然咬著牙,厲聲吼道:“安若傾,爲什麼要這麼對我?爲什麼要恩將仇報?”
當初明明就是她救了他,如果不是她被施亮抓走前打了120,他恐怕不止是瘸一條腿那麼簡單,而是已經傷重而死了吧。
可他呢?在明知道是自己救了他的情況下,還一句將她給留下,毀了她的人生!
明明就該是自己恨他,他爲什麼要流露出這種恨天恨地的表情?
顧依然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她現在只想知道他當初爲什麼那樣做。
安若傾聽著她嘶聲的吼叫,面色越發深沉。
不知道安靜了多久,他終於開口了。
“依依,對不起。”他的聲音晦暗不已,噪音沙啞得好似發不出來。
顧依然有些意外從他口中聽到“對不起”這三個字,可正是這三個字將她的情緒給挑了起來。
她望著眼前的人,面色變得更冷。
“安若傾,我不想聽‘對不起’,我想要一個答案!爲什麼?”
顧依然吼道,她真的很煩這種沒什麼用的對不起。
傷害已經造成,再說對不起有用麼?
安若傾看著面前的女人,感覺到她犀利的目光,以及眼底的恨意,他就知道,她真的不是這十個月以來跟他相處融洽的那個不記得過去之事的女人了。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打開眼睛,看向眼前的女人。
“依依,當初在車禍現場,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被你吸引了。你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你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你的聲音從那一刻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2
後來,醒過來之後,我知道自己後半輩子可能都要在輪椅上度過,幾乎崩潰了。
當他們告訴我抓到撞我的兇手,我恨不得殺了他!
可是,我見到的人卻是你……”
“是我啊!既然你知道我不是撞你的兇手,那就爲什麼還要說謊!”顧依然激動地打斷他。
安若傾捏緊拳頭,緊緊地盯著她,說道:“當時的我幾乎抱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情緒。可當我看到你的時候,看到你的臉,想到你曾經在我耳邊說的話,我的心好像瞬間被一片陽光照到。
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抓緊這片陽光,讓她時時刻刻照耀著我。
所以,我自私了一回,我將你留了下來。”
還有一個原因,因爲爺爺說,讓他處置她,如果他不處置的話,爺爺就要將她沉塘。
雖然他當時可以說出實情,替她求情,可以爺爺的性格,當時肯定會中他的意,事後還不知道會怎麼對她。
而他不想她死,爲了救她的命,就開口說要娶她。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時時刻刻跟在他身邊,保護她。
這個原因,他只會爛在肚子裡,不會說出來。
他不想詆譭自己的爺爺,也知道自己說出來,她肯定不會相信自己。
所以,根本就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呵呵。”顧依然笑了,笑得諷刺極了,“就因爲你的自私,就肆意毀掉我的人生?”
她看著他,彷彿看著一個惡魔,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後退。
“你知不知道,我的人生原本在正常的軌道上,就因爲我的善良、我的好心救了你,而變成現在這樣。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話就毀了我的人生!”
顧依然嘶啞的噪音裡透著憤恨,她很快就走到了遊輪邊上。
“依依,你別動!再往後退會掉下去的!”安若傾焦急地說道,推著輪椅朝她奔過去。
“你站住!不要過來!”顧依然一邊做出“停”的手勢,一邊依舊往後退了兩步。
她感覺到自己的腳已經踩空半截,身後的圍欄也是鬆動了。
她的眉頭微微閃了閃,突然猛地擡頭,看向安若傾。
“安若傾,我恨你!這輩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再繼續跟你綁在一起!”
她決絕地說著,突然退後一步,用力地往後倒去。
“依依——”
安若傾嘶聲叫道,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力氣猛地朝她撲過去——
“依依,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