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父慈子孝
北凌雲京,凌不惑、凌子域快馬加鞭深夜趕回紫延宮,勸說北凌老王發兵,然後一切如他們料想的那樣,並不那麼順利。
北凌老王在聽說兩個兒子一同回來之後,高興的來不及換掉紫色的褻衣,只是外披一個黛色的披風,就命內官喚兩個兒子進臥房續話。
“父皇,這麼晚了還怎麼精神,說您六十,真沒人相信。”凌子域一上來,行禮帶拍馬屁,一貫的沒個正經。
老凌王似乎習慣了這個潑皮兒子,不但不生氣,反而樂呵呵的。
但他轉眼望向凌不惑的時候,眼中竟然閃現絲絲的愧疚和不安,而後他主動笑著問候,似有討好的意思。
“老大也回來啦。”
“嗯。”凌不惑頷首,態度不錯,可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敷衍。
“嘿,怎麼著,我在,你們倆說話不方便是麼?”凌子域插嘴嘟囔道。
“當著你爹和兄長的面兒,休得胡鬧。”老凌王假意發怒,實則也是寵著慣著,連稱呼都尋常人家的一般,半點沒有帝王的威嚴。
“總共就差半炷香的時間,憑什麼他就佔了這麼大的便宜。”對於長幼之序,凌子域很是不滿。
“別扯些有的沒的。”凌不惑瞪了他一眼,而後對著自己父皇客氣的問道,“君上打算何時出兵赫和?”
“老大,你心裡知道還不到時候。”老凌王面對這個兒子,總是不自覺的緊張。
凌不惑不做聲,只是盯著他的父親,凌子域這時也安靜下來。沒錯,他們三個人的心裡都清楚,如果想一舉雄霸東境,現在出兵的確不是時候。
可若北凌不能抓準時機,那便也可能將東境的繁華拱手讓給西戎蠻夷。
“什麼時候纔是最好的時機,您有把握麼?”凌不惑想到尉遲予初對自己的期盼,不禁握緊拳頭,反問道,彷彿北凌的霸業與她的信任相比,不值一提。
“今日的西戎不同往日,有遼遠之王的介入,東境未來如何,誰也沒有把握。”凌子域一改慣來的玩世不恭,穩重悠然的開口。
“所以,若東境的穩固不在,又何談北凌的霸業。”凌不惑就著,說出自己的看法。
“東啓與北凌共存幾百年,此消彼長,相持不下,如此好的機會,不可輕易放過。”北凌老王很是堅持。
“東境共同御西舊盟仍在,您是唯一一個還健在的君王,就當真不怕萬夫所指?”凌不惑似有威脅,凌子域聽罷,很是緊張的瞥了眼自己的父君。
“若今日換做明帝啓衍昭,他會毫不猶豫的拒絕你。欲成大事,何患誹言。”老凌王眉頭緊鎖,談及國事,他立刻威嚴起來。
“父君,您老人家不要這麼固執,當下的局勢真的很危險,若東啓都抵抗不住西戎的鐵軍,北凌就一定可以麼?”說到關鍵處,凌子域還是幫著凌不惑,兄弟連心可見一斑。
老凌王思索了一會:“當即出兵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這個命令寡人不會下。”
“父君,剛還誇您不老,現在怎麼又糊塗了呢!您是一國之君,您不下令,誰能做的了這主兒。”凌子域抱著胳膊一臉的訝異,凌不惑也是鎖眉沉默。
老凌王這時遞給這個龜兒子一個眼神,凌子域瞬間明晰。
“父皇年邁,糊塗的很,這軍中大小決斷恐怕得讓儲君做主才行。”
“那好,若是您沒有意見,那就讓他來做主。”凌不惑沒有多想,立馬贊同這個提議。
“我做不了主,我又不是儲君。”凌子域耍起了無賴。
“太子不是儲君是什麼?”凌不惑瞪著他問道。
“你心裡清楚的很,凌子域纔是太子,我是凌子域麼?”凌子域突然站了起來,頤指氣使指著自己這個沒心肝的哥哥的鼻子質問道,十幾年前的一幕幕又浮上眼前,如海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頭。
東啓北齊叛亂被鎮壓後,姑奶奶被誅,姨母投井,在這雙重打擊之下,他們的母親常樂水本就是心碎不已,長病不起,誰料當時赫和潛伏在北凌皇宮女醫館細作玄來,故意向她泄露老凌王借她之手以達成攪亂東啓局勢的目的,常樂水這才意識到自己丈夫纔是這樁慘案的始作俑者,而她自己則親手害死了妹妹及姑姑,萬念俱灰之下,她決議離開皇宮。
可她放不下兩個兒子,又感念往日凌王爲她遣散后妃、獨宮專寵的情誼,思來想去,決心只帶走一個兒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爲母親實難割捨,到底該帶走哪一個?
好在兩兄弟的性子截然不同,小兒子凌子期癡心音律、不拘一格,大兒子凌子域沉穩老練、有志社稷,那便隨了他們倆心性,也可不因自己的私心而枉度此生。
但大兒子機敏,發覺了母親的異樣,又在無意間偷聽到了她與貼身侍女的計劃,才知道自己被母親拋棄。他知道母親心裡的苦楚,不敢勸阻,況且他心裡清楚母親的秉性,下定決心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在計劃實施當日,常樂水本想支開大兒子去賢哲殿聽凌王議政,誰料凌子域誆騙弟弟凌子期與自己互換衣服,好戲弄父皇。
凌子期本就是個潑皮猴,自然滿心應下,可就在自己興沖沖的離開後,母親放了一把大火,帶著穿著自己衣服的哥哥,通過事先打點好的路線,偷偷出了宮去。
後來大火被撲滅,凌王放出皇后及長子薨逝的消息,找來別的屍體代替母親和哥哥的下葬,凌子期才幡然醒悟,原來哥哥爲了跟隨母親一道,算計了自己。
一個十歲的小孩被搶了母親,氣都發了狂,把自己悶在屋子裡整整十天。
等他再出來之後,凌子期就改叫哥哥名字凌子域,而後表現的比從前更加的頑劣不堪,長大之後故意沉迷聲色、縱情縱慾,越是人多越是得意狂悖,爲的就是將他哥哥的名字敗壞至極,好解了他多年的心頭之恨。
如他所願,十五年的時間裡,全天下都知道凌子域是北凌荒誕浪蕩、扶不起的太子,而凌子域本人雖恨的牙癢癢,但因自己對不住弟弟在先,不得已另改了凌不惑這個新名字。
老凌王對兄弟倆的恩怨都清楚,他也比誰都清楚小兒子志不在社稷,但因爲心中有愧還是越發寵愛縱容,甚至不顧朝臣反對立他爲太子。
不過,他心裡還有另外的打算。
他秘密前往三行書院多次,那個從小就精於謀算的大兒子終於答應回來幫他打點內朝隱秘的一應事務,這可讓他高興壞了。
至於凌不惑,他心裡在意父親對母親傷害,始終不肯叫他一聲父君,但老凌王也不併不在意。
他這倆個兒子,他比誰都瞭解,看起來性格迥異實則都是一樣的孝順和通透,雖然他們不一定能理解他作爲丈夫的殘忍,但卻一定可以明白作爲君王的凌雲壯志和殫精竭慮。
“不管以前如何,你現在就是凌子域。”凌不惑不欲與他糾纏。
“我幹不了皇帝的活,抗不下這江山,再說了憑什麼每次都是你先選,你不要就非硬塞給我要,這不公平。”凌子域見不知悔改的哥哥,憤怒的吼了出來。 “比起我,你早就習慣了宮裡的生活了不是麼?”凌不惑習慣了瀟灑肆意,這江山的重擔之下他擔心自己會沉溺於權術,失了本心。
“耍起潑皮無賴,你當真是兄長。”凌子域嘲諷道。
“你想想,當皇帝后宮佳麗三千,天下美人盡得你先選,多合你心意。”凌不惑話題一轉,又開始忽悠上了自己的傻弟弟。
“用權勢征服美人可不是我的做派,本太子是憑的是玉樹臨風的好樣貌、風流倜儻的真性情和溫柔賬暖的好功夫。”
如此的大言不慚,凌不惑只得頻頻翻著白眼。
老凌王則在旁聽得津津有味,非但未因他們肆意置喙皇位的失禮和僭越而有所怪罪,反而滿臉寵溺和享受。
“要不要臉。”凌不惑罵了出來。
“反正是‘凌子域’不要臉,又不是我。”凌子域方纔的激動一下子平復,笑哈哈懟了回去,“再說了,我要是當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把尉遲予初娶來做皇后,然後再讓她獨守空房、孤獨終老。”
“你敢!”提到他心愛的女人,凌不惑跳了起來,狠狠的瞪著吃了豹子膽弟弟。
“你敢把江山甩給我,我就什麼都敢!”
“咳咳……”
這個時候,老凌王咳嗽了幾聲,提醒下兩個狼崽子注意溝通的分寸,畢竟自己還好好的活著,況且社稷之權,哪朝哪代兄弟之間爭的不是頭破血流、六親不認,可到了自己這裡到好,兩個兒子竟然謙讓至此,完全不把北凌的三百六十八州郡的江山放在眼裡,他也真是無話可說。
“寡人怎麼聽說那個尉遲予初是啓幀還是秦王時的王妃,顧影的孩子當真是了不得啊。”
“他們已經再無瓜葛。”凌不惑聽不得這個女人與啓幀的從前,強調道。
“想來還是有情分在的,不然爲何他登基之後,後位一直虛懸。”老凌王悄悄給小兒子遞了眼色,已然與他沆瀣一氣,一致套路老大。
“這尉遲予初雖長的一般般,可擋不住啓幀喜歡。人家可是一國之君,你是啥?鄉野大夫?人家略使小計,那個笨女人恐怕就又丟了魂回東啓去當她的皇后。上回是她僑情,沒有跟那個近衛回去,可還是收下了那枚鳳羽金簪。”
“她不是猶猶豫豫的人!”凌不惑誰相信她的果決,可若真讓她在自己和啓幀兩個人中選一個,他也實在沒有信心。
“反正她不是東啓的皇后就是北凌的皇后,你不接這千金擔子,那就我來接,到時候我娶她,你可別有意見。”凌子域繼續刺激道。
“怎麼回事,商討出兵的事兒,怎麼就扯到她頭上去了。”凌不惑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偏移話題很遠很遠。
“寡人認爲半年之後可考慮出兵,到時東啓西戎兩敗俱損,正是我北凌坐收漁利之時。”老凌王正襟危坐,不再與兩個兒子說說笑笑,恢復了帝王應有的威嚴及冷酷。
“西戎此次以赫和做後備據點,明顯是有備而來,半年的時間雖不長,但就算東啓全力抗擊也實難將西戎鐵軍驅趕,若是西戎就此穩坐東境,那麼三國鼎立的局面我想北凌也是不願意看到。”凌不惑爲達到出兵的,耐心分析道。
“三國鼎立?!”凌子域和老凌王安靜了下來,心裡不斷的盤算著。
“我們現在無法判斷半年之後,遼遠之王是否還有後續的援軍抵達,若真到那時,北凌和東啓則錯失了合力反擊的時機。東境之火徹底點燃,哪個國家都不能倖免,更有甚者,整個東境將拱手讓人。”
“那老大,你認爲北凌何時出兵?”老凌王攏了攏披風,謙虛的問道。
他年紀雖大,但卻不頑固,更何況按著不出兵就是爲了讓他這個大兒子主動來找自己,他好趁機託付江山,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一半,東境之火愈烈,他也著實沒有必要爲了天下霸主,趁火打劫枉做小人,放縱讓蠻夷外邦撕裂了東境的平和。
“二月。繡衣使者在赫和煽動奴民反抗,到時候北凌出其不意發兵支援,一舉端掉西戎後備據點,在與東啓兩相夾擊,如此便可反撲西戎,屆時就算遼遠援軍抵達,沒有充足的糧草支撐,想要吞併東境也是枉然。”
“好,這是兵符,從此北凌一百萬雄獅由你全全統領。”北凌王也不糾結,當下從枕頭下掏出赤金獅面兵符交予凌不惑,這個兒子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他從未懷疑過。
“您最近身子骨不爽健?”凌不惑上前給他的父親把起脈來,可那脈搏起伏有力,並無絲毫異樣,他皺著眉頭問道,“身體壯碩如牛,至少還能再活個二十年,急個什麼?”
“若整日束在這宮裡勤於朝政,與父王而言,再活個二十年簡直是詛咒。”凌子域突然插嘴道。
“嗯嗯!”老凌王盤著腿,與凌子域一唱一和,“寡人統領北凌四十餘載,也只走過寥寥幾十郡,剩下的歲月是一定要嚐遍天下美酒、聽遍各方小曲兒方纔不枉此生。你若是孝順,忙好了這樁大事,就趕緊接班登基,你娶誰做皇后寡人都不管你。”
“那他呢?”凌不惑提起下巴,意指凌子域。這話裡心酸,他聽的真切,帝王從來就是這個世上最大的囚徒,這其中滋味恐怕也只有他們自己最爲清楚。
“我陪著父王一起啊。”凌子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顆冬棗,咯嘣咯嘣的吃了起來。
“你倒是真孝順!”他嘲諷著。
“那可不!”
“那成,就這樣定下了,兩個狼崽子別打擾你們的老父親休息了,都散了吧。”
“誒,您……”凌不惑剛想說些什麼,便被凌子域笑嘻嘻的拖了出去。
“幹什麼你,你特意跟著回來就是爲了這個?”出了門口,凌不惑便怒不可遏的質問著凌子域。
“只許你給我下套,還不許我以牙還牙?”凌子域可算是報了大仇。
“國家大事豈能兒戲!”
“哥,父皇若是百年歸天,你當真會眼睜睜看著北凌敗在我或是那個老來得的小稚子的手上麼?那個位置沒人比你更合適。”凌子域突然恭敬的喚他一聲兄長,這讓凌不惑驚詫不已。
“你不會。”他眼中信任閃爍,他這個弟弟他再瞭解不過了,狂悖不羈的背後藏著的是不輕易顯露的聰慧、擔當與善良。
“我的夢想就是肆意暢快,衣食無憂,就這麼點小小的奢求,哥你可要成全我。”凌子域笑了開來,快步向前,可沒走兩步,他見凌不惑沒有跟上來,回頭又扯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再說,你是你欠我的,不還可是不行。”
凌不惑這纔跟著笑了起來,也許這就是他的宿命,繞了一圈還是枉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