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些年,朝堂上趾高氣昂站著的高官重臣背後幹了多少腌臢事,恐怕他們早就忘記了,但紀忘川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不僅記得,還學會了不少手段。
潑天疾雨噼裡啪啦地落,這一整年的雨水,似乎都集中在這大半年的光陰。
琳瑯靠坐在馬車內,迦南香薰得神清氣爽,她撩開車簾子,街面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只有寥寥過客經過大理寺外的高牆。
大理寺所掌大江國的審讞平反刑獄之政令,只要在大理寺開堂審理之案,必定要做到推情定法、刑必當罪。陸彥生託關係拉人脈,就是爲了讓這樁案子能夠銷案,一旦開堂,要無罪釋放是極難的。偏偏到了節骨眼上,紀忘川執意要開堂審理,幾乎就是要斷絕了陸氏嫡系的香火。
錦素看琳瑯撩簾子放簾子的動作重複了一個時辰,曉得她忐忑不安。“大小姐,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男人公堂上審案子,我參合進去反而有弊無利。”琳瑯深知利害關係,但紀忘川到底會不會以開堂審案爲由,直接判陸白羽斬立決,其實她心裡還是沒有成算,到底不是紀忘川肚子裡的蛔蟲。
錦素低頭給琳瑯斟了杯茶,“那你把心放肚子裡去,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將軍要真使小性子往死裡判,你把這車簾子扯破也沒用。”
琳瑯伸手接錦素遞過來的茶,不小心茶碗一偏,灑出了一小半茶葉,似乎是個不祥的預兆。人心裡頭有事,看到草木凋零都能當成是厄運之兆,何況冷不防灑了半杯的茶水。“朱念安的棺材都擡進去大半個時辰了,你去打聽打聽,眼下是什麼境況。”
“瞧你心急的,你放心,公堂上有你熟人啊。”
琳瑯催促道:“快去!”
“成成成。”錦素緊趕著下馬車,“這就去。”
錦素走了不過一轉眼的功夫,琳瑯揪心地靠著側壁,車外跫音響起。“這麼會兒功夫就回來了,打聽出什麼沒有,羽哥可好?”
車簾外的人遲遲不入內,琳瑯憂心焦急,連忙挪過去,撩開車簾,“磨磨蹭蹭的,快上來回話!”
一身錦繡綾羅紫袍,袍上繡徑二寸獨科花,佩金魚袋,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脣若塗抹,轟然之間照亮了整個陰雨淒厲的天色。
紀忘川牽起袍角,徑直走進車廂內,琳瑯驚惶有之,驚喜有之,情緒雜糅,吱一聲。“大將軍。”
琳瑯趕緊遞了個蒲團過去給紀忘川靠坐,紀忘川嗯了聲。
冷不防車轅開始滾動,琳瑯超前一傾,恰好倒在紀忘川懷裡,許是兩人心裡都有不爽快,這點突如其來的接觸反而有些尷尬。
琳瑯趕緊正坐好,“這馬車怎麼走了?”
“停在這裡做什麼?”紀忘川直勾勾地看著琳瑯,說道,“你是在等陸白羽?”
琳瑯咬了咬嘴角,說道:“錦素去打聽消息了,我要是走了,她會擔心的。”
紀忘川說話沒好聲氣,隨便說了幾句,都是咋咋呼呼的氣話。“我早看你那丫頭不順眼,找不到纔好。你要是怕沒人用,我撥幾個將軍府的人過來給你。”
“這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順麼。”
琳瑯拿話噎他,他也沒轍。紀忘川舒了口氣,準備好好跟琳瑯說話,前頭那陣怨氣先散了再說。“咱們好好說話。”
琳瑯點點頭,她一直都想跟他好好說話,誰讓他上車就沒頭沒腦一頓火氣。“大將軍,陸白羽的案子審結了?”
“尚未。”
紀忘川閉目養神,躲開琳瑯的目光,他不想從琳瑯的眼神裡看出一絲一毫對其他人的牽掛。
“大將軍,陸白羽這件案子有蹊蹺,對不對?”琳瑯略微靠過去問,“不然大將軍豈會親自過問。”
“不知。”
紀忘川巋然不動,面無表情。神策大將軍的脾氣向來不太好,尤其是特別愛拈酸吃醋,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將軍,偏偏還喜歡使小性子。對付紀忘川琳瑯已經摸索到了一些門道,他生氣時候哄著,但只哄一遍,大將軍生氣如閃電,來得烈,去得快,哄不好,索性就放任著。
果然不出一會兒,紀忘川眼皮子擡了下,“陸白羽惹上人命官司,你怎麼不來求我?你可知那陳其玫去成國公府上獻拜帖,要成國公銷案,前提是王陸兩家聯姻。”
“我求你有用嗎?”琳瑯嘟囔了下,態度不熱忱,“我要是替陸白羽說好話,沒準你讓他死得更快。”
紀忘川繃不住噗嗤一笑,說道:“虧你聰明,算是給他留了條活路。”
馬車一路平穩地朝前跑,越跑越遠,大理寺被徹底拋諸腦後。琳瑯撩開窗簾,沿途潮溼的風光急速向後倒去。“琳瑯不明白,朱念安開棺驗屍,陸白羽還有活路?”
“我要護的人不是陸白羽,他的死活跟我沒關係。可偏生陸彥生和陳其玫要拿你當人情,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了。”紀忘川劍眉冷凝,咬著後槽牙,那是說不出的恨。“朱念安是成國公門下弟子,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陸白羽殺的,又有什麼關係。關鍵在於他生前貪腐,否則以他區區七品芝麻官的俸祿怎麼能去玉堂春裡撒野?至於那口金絲楠木棺材和棺材裡的陪葬品都是受賄的證據,上樑不正下樑歪,萬一大理寺審理朱念安貪腐案,成國公難道能獨善其身?不僅如此,仵作驗屍之後,會驗出朱念安是服食五石散過量,毒發而死,而陸白羽只是恰好在他將死不死的當口上碰了他一下罷了,頂多算是陸白羽倒黴,坐了四天冤獄。”
琳瑯惘然一嘆,果然一切紀忘川盡在掌握之中。“所以,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紀忘川說道:“我不過是一石二鳥,讓王世敬知道,他爹一系的貪腐案子,我已經略有所聞。再者,我要還給陸白羽一個清白,不能讓王世敬拿這個要挾陸家,你們陸家真正欠人情的可不是王世敬,是我紀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