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王守仁看著原形畢露的商販,喜不自禁之時,發生了一件幾百年難得一遇的事情——日全食!
作爲現代移民,王守仁對日食自然是見怪不怪,但當他看到這不是普通的日偏食,而是日全食之時,也不禁仰頭觀望,歎爲觀止!
一時間,集市的百姓奔走相告,凡是有人的地方,上空都飛揚著四個字“天有異象”或者“天狗吞日”!正在上朝的孝宗皇帝,也被欽天監的官員告知:“剛剛天黑,太陽不是被烏雲遮住了,而是沒有了!”。
孝宗朱祐樘大驚失色!
在古代,太陽在大自然裡有著最崇高的地位,沒有太陽就沒有生命!
皇帝稱爲天子,則意指其爲上天派來管理人民的。既然天代表皇帝的父親,它會通過太陽警告其地上的執行人--皇帝,明示他做錯什麼事情、有什麼事情要自省;於是,透過各種徵兆呈現出來,日食就是徵兆之一。
正在上朝的朱祐樘趕忙宣佈退朝,退到偏殿旁的小殿,問大臣們,這天象是什麼預兆?
集市上的王守仁顧不得看那位一直不轉身的美女了,撒腿就往回跑,就在人們都駐足看天的時候,一路狂奔的王守仁也成了一道風景,只是這道風景無人欣賞。
他跑回來後,天光也漸漸出現。
他攤開紙張,磨墨提筆,文采飛揚,寫下了《陳言邊務疏》:
“臣愚以爲今之大患,在於爲大臣者外託慎重老成之名,而內爲固祿希寵之計。爲左右者,內挾交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納賄之惡。習以成俗,互相爲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成怯懦因循之風。故其衰耗頹塌,將至於不可支持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幹出位之誅?至於軍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茍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爲而不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爲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茍避乖剌而遂已於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採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舍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守以乘弊。”
王守仁總結了內憂外患,提出來政治體制改革的這八條建議。
果然,孝宗皇帝根據天象下達了“罪己詔”,要求羣臣進言,廣納民意。王守仁吹乾了墨跡,第一個遞了上去。他心裡忐忑萬分,等著皇上大讚一番!
沒想到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摺子終於批迴來了,只有四個字:“上嘉納之!”,意思是皇上很欣賞,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更沒想到,孝宗朱祐樘竟然主動找到了王守仁,卻是關於日全食。
朱祐樘說:“你對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應’理論怎麼看?”
王守仁裝作模棱兩可:“好像是說如果自然界出現了異常現象,一定是君主做錯了事,這也是所謂“天譴”!“
朱祐樘一拍龍案:“知道他爲什麼這麼說嗎?”
王守仁打了個寒戰:“不知道!“
朱祐樘道:“西漢著名學者劉向早就說過:‘日蝕者,月往蔽之’。也就是說,日食是因爲月亮遮蔽了太陽的結果。那麼既然已經清楚地知道了日食的真實原因,爲何中國古人還要在此後漫長的歷史歲月中,繼續把這一自然現象,當成“天人感應”的異象呢?“
朱祐樘在大殿裡又踱了幾步說道:“因爲絕對的君權導致絕對的墮落!庸君,向來如此,但是朕不是庸君!不過,朕雖然明白這日食是何種成因,黎民百姓卻不明白,以至於惶恐不安,而你們這些做臣子的還煽風點火——這纔是朕最擔心的!”
王守仁有種前所未有的汗顏,也前所未有的失望——小有成效的中興之後,朝野上下都已不再銳意進取。既然一番熱血被當做對皇上智商的挑戰,那真的無話可說!
不過王守仁從來不是一個只撒一張網的人——他現在屬於觀政期間,說白了就是學官場的道道,他要證明:鷹有時候飛得比雞低,但雞永遠飛不到鷹那麼高!他還要證明:邦國無道,身爲臣子更要頂風而上!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那就是先學會掌握規則,利用規則!
有王華著這個爹做後盾,有李東陽的默默支持,王守仁想不出人頭地都難!
儘管皇帝朱祐樘,想磨練一下王守仁,但禁不住王守仁政治才華的顯露,於是在觀政第二年,王守仁被改封雲南清吏司主事——雖然是個正六品的官,但職責卻不小,身在京城卻決斷千里之外。
當時雲南一帶,民事多發,但都平淡無奇。王守仁處理完手上的案件,也會關注一下同僚們都在講什麼。最新的話題就屬孝宗皇帝新招的一批女官了,據說有一位叫沈瓊蓮的女狀元,以《守宮論》“君有道則宮守,君無道則宮不必守”,言辭機敏銳利,讓世人大跌眼鏡,也博得了孝宗的賞識,被封爲女學士,專門給太子講經史子集。
優秀使女人孤獨,孤獨使男人優秀,這句話不假——穿著學士官服,身爲女兒身的沈瓊蓮雖然天姿國色,卻依然形單影隻。
不過這更引起了狂熱的議論:有人說,孝宗皇帝雖然封她爲女官,實則爲妃子,而且是至寵,否則不可能守著才貌均不出衆的張皇后,而不另立妃嬪;也有人說,她是皇上的紅顏知己,皇上早已看淡紅塵,唯有知己難求;還有人說張皇后也非常喜歡沈瓊蓮,說明沈瓊連不但姿色出衆,而且頗會逢迎之術,而張皇后和她是各取所需——皇上鍾情一個女人,總比鍾情三千佳麗要劃算!
王守仁搖搖頭,拿著一沓文書送往工科去註銷——皇帝交給各個衙門辦理的工作由六科每五天註銷一次。每科設督給事中(正七品)。六科雖然官職不高,但權力也不小,各衙門如有拖拉或者辦事不力的,六科可以向皇帝報告。六科還可以參與官員的選拔,皇帝御前會議,審理有罪的官員。最爲重要的是六科有封還皇帝敕書的權利,皇帝的旨意如果六科認爲不妥可以封還,不予執行。(那個陷害唐寅的中華昶就是戶科給事中。)
雖然送個文書,王守仁也不敢怠慢,路上又重新覈查了一遍,邊看邊走,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身上,擡頭一看,這人好生熟悉——竟然有幾分像諸蕓玉。
她看到王守仁也爲之一愣,趕忙俯身撿起地上的文書,連聲道歉:“抱歉,走得急,沒有看到!”
這聲音也極像蕓玉的聲音,見她一身學士服,可以確認她是沈瓊蓮無疑了!等她撿完了,擡起頭,呆若木雞的他終於看到了她的臉——這張臉清純明媚,幾縷頭髮在低頭的瞬間滑落下來,秀髮柔順飄逸。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吸入鼻中,一時間王守仁爲之意亂神迷。但就在這個瞬間,他心裡也莫名地失落起來——她不是蕓玉,只是身姿有點像,但顯然比蕓玉豐挺了一些。
她把垂落的頭髮,掖到耳朵後面,又道了一聲抱歉,轉身離開了!
王守仁又定定地看了會她離開的背影,竟然跟集市上遇到的那位女子一模一樣。這時幾個同僚經過,嬉笑著推了一把王守仁,他才挪動了步子。
這些天他發了幾封信給諸讓——讀書人自有讀書人拐彎抹角的辦法,他試探著問過諸蕓玉的下落,但諸讓的每封回信都讓他失望,於是他納悶地問道:“不是說步入仕途,就肯見我嗎?”。
每次脫下官府,換上便服時,王守仁都要拿起鞋底看一遍,喃喃自語道:“蕓玉,你再不出現,我的心也像這鞋子一樣,被磨穿了!”。王守仁八小時以外的娛樂,除了逛街,就是一遍遍研究蕓玉圖文並茂的信,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權威人士來公佈答案呢?!
然而現在身在京師,卻更加不自由了,不能如當初一樣任行四方。
反正下班回家也沒什麼好去處,所幸就在刑部加個班吧。這時,兵科給事中戴銑(字寶之)走進來跟王守仁打招呼:“王主事,這麼晚了還在辦公?!”
王守仁擡頭一看,趕忙說道:“寶之兄,怎麼有空來刑部逛了?”
戴銑道:“就要離開京師了,還真有些不捨,走之前過來看看!”
王守仁問:“離開?你在兵科可是最勤謹,而又勇於直言,爲百姓著想的好官啊!”
戴銑嘆了口氣:“成於此,也敗於此啊!就是因爲直言進諫,我才被擠兌到南京戶部了——誰不知道南京的官都是養老戶!天高皇帝遠了,我這張嘴也不管用了,他們就放開手撈吧!”
看著一臉落寞的戴銑,心中難言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