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麝月最終還是聽從了珍珠的意見, 雖然她並不理解珍珠爲什麼要離開寶玉,但是終於在把寶玉當玉這件事告訴王夫人這件事上和珍珠達成了一致。
“二爺無事忙和無事讓人忙得性子遲早得折騰死整院子的人。”珍珠玩笑一般在麝月耳旁笑道,“以後就多要勞你擔待了。”
珍珠回到房中, 就著一隻小蠟寫一封未完的信。這次卻不同於素來和哥哥寫信一般的隨意,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費了功夫下筆, 生怕被收信的傢伙恥笑了自己的字去。珍珠寫著寫著, 一張熟悉的臉慢慢就從紙上浮了起來, 在眼前晃晃悠悠不散去,朦朦朧朧間快要寫完了,只覺得腦子被晃得發暈, 珍珠的手一鬆,整個人就趴在了桌子上。
再醒來時整個人腰背痠痛, 伸一個懶腰全身的骨頭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幾乎要散架一般。珍珠打起窗子一看天色灰濛濛, 對著小鏡子一看自己烏青的眼,便揉著額頭上牀去躺平。
也不知什麼時辰, 珍珠昏昏沉沉被佳惠的敲門聲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問道:“什麼事?”
佳惠急切道:“太太一大早不知什麼事把麝月姐姐叫了去,這時辰人才回來,這會子叫襲人姐姐也呢。”
珍珠懶洋洋從牀上爬起來,心想著天氣越來越熱, 往榻上躺上一躺也膩出一身小汗, 回來之後需得好好洗個澡。
早上那回應當不是王夫人叫的, 是麝月自己去的, 這會子叫她, 也不過是是不想信一面之詞,想找她這個心腹確認一番罷了。
珍珠麻利地把自己收拾了起牀, 一回眼見自己的白紙上被毛筆劃上了長長一條墨槓,不覺皺眉,又恐旁人進來看見了,便把信紙一對摺塞在懷裡,方便自己回來時謄寫一遍。
一件王夫人果不其然,珍珠按照和麝月商量好的,言簡意賅幾句把事情說的更嚴重三分,王夫人果然便大爲光火,忍著氣囑咐珍珠回去好生看著寶玉,很是揪心的樣子。
以寶玉對於王夫人的重要性,愛之深責之切,自然是要更嚴加管教的。珍珠偷眼看一看隱忍著的王夫人,心意一動,便嘆了口氣道:“二爺那個頑劣的脾氣,自小就只有林姑娘勸著啃聽些。如今林姑娘大了,自己要和二爺疏遠,越發沒人說得動了。太太若果真有心,什麼時候還是讓搬出園子來在眼皮子底下管著,或可好些。”
王夫人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也是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王夫人思忖良久終是擺了擺手:“你去吧,我放在心上就是了。”
珍珠點點頭退下,卜移出園子便在門口見著並肩而站的賴尚榮和佳惠。賴尚榮遠遠邊對著珍珠露出微笑,佳惠卻是一臉忐忑的表情。
珍珠走近,賴尚榮便笑著看了佳惠一眼,佳惠便往一旁走開幾步,靜靜站在角落等候。珍珠很不習慣賴尚榮一副兩人有秘密的樣子,之前也似有若無地把出府的意思和佳惠露過一露,那日幾人從花家回來,小丫頭便隱隱一副胸有成竹的曖昧樣子,叫珍珠很是無可奈何。
如此一來,自然便對賴尚榮沒了好臉色:“你來做什麼?”
“在下也是聽說,”賴尚榮笑得十分矜持,向佳惠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花姑娘打算出府。”
珍珠本想張口反駁,忽而想起懷中的那一張素箋,不覺生生忍了下來,含笑問道:“此事和賴公子有何干系?“
賴尚榮開門見山道:“我可以幫忙。”
珍珠不覺先驚後喜,自己本就有此心纔會特特寫那一封信,如今信還沒有交出,對方先趕了來表示願意,自然少費一番周折,如何不驚不喜。
“尚榮向姑娘許過一個承諾。”
這廝記性倒是好得緊,不賒賬這一點看去也是個君子,只是偏偏喜歡和人鬥嘴。
“那敢情好,我也不用麻煩自己了。”珍珠話一出口已經後悔,自己這樣一說,分明就是有求於他的意思,兩人交手先失了先機。
賴尚榮果然道:“原來姑娘已有此意,如此看來,尚榮這一趟是來對了。”
珍珠抓住他話裡的一絲不對,連忙反問道:“你怎麼知道來這一趟就能見著我?萬一我今兒不出院子呢?”
賴尚榮笑道:“出不出有什麼分別,大不了我叫人傳話讓你出來便是。”
珍珠又問:“若非你在這遇見佳惠,如何知道我要出府,又如何提出幫忙依據來?你在蒙我!”
賴尚榮照舊笑著,欠身道:“所以說正是我和姑娘兩邊的湊巧,當感激天緣。”
賴尚榮笑得雲淡風輕,珍珠也就不知道,子那日花家一別,賴尚榮便日日在賈府逗留。一來自然是爲了捐官補缺一事,二來,在這二門外兜兜轉轉,狼子野心可知一二。佳惠便是當差遇上了三五次,這才彼此心照不宣。
賴尚榮說服賴嬤嬤在賈母跟前把自己討了去也好,說服自家哥哥出面給自己贖身也罷,一個有些頭臉的男人出面總比自己來的方便。珍珠思量了一會子覺得事情已經談妥,便衝賴尚榮施了一禮準備拉著佳惠回去。
“等等,姑娘身上可有紙張?”賴尚榮慢吞吞地出聲,伸手攔住珍珠。
珍珠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衣襟,賴尚榮已經笑道:“看來是有了,拿了出來我們立個字據纔好。”
珍珠暗暗心惱賴尚榮的眼尖,才磨磨蹭蹭把摺好的紙箋拿出來背面朝上遞過去,便看見賴尚榮從身後“拔”出了一支毛筆,筆尖居然已經潤好了墨。
賴尚榮煞有介事地開始在紙上寫下兩人的協議,大不了就是欠一個承諾幫忙辦一件事,兩相抵消云云。珍珠看他落下最後一筆也沒有把紙箋反轉過去看另一面的字,不覺心裡暗喜,簽了名便要伸手把紙箋拿回自己手裡,卻被賴尚榮伸手過來按住。
“我們二人的協議,自然是一人拿一半纔好。”珍珠目瞪口呆地看著賴尚榮把素箋拿起來撕成兩半,把正面沒有字的那一半遞給自己,口中道,“這一半乾淨些的給姑娘,這一半尚榮就收下了。”
那素箋上正面所寫赫然是珍珠請求賴尚榮幫忙設計令自己出府的內容,措辭謙遜態度低調,生生矮了對方一頭。如今珍珠見狀待要阻止,又怕賴尚榮本來沒發覺,自己一阻止反而漏了陷,且又顯得小家子氣,猶豫片刻到底還是沒有伸手要回來。
“賴公子可保管好,仔細拿在手裡摸壞了。”珍珠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漫無邊際的氣話,便轉身拉著佳惠往回走。
佳惠向賴尚榮一笑,便匆匆跟上珍珠的腳步,有些緊張地拖著珍珠往前走,說是麝月姐姐回來之後臉色一直不太好,方纔趕著過來看姐姐沒有多問。珍珠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她比自己還緊張,不覺心底便升上來一股暖意,攥緊了佳惠的手。
小女孩怪可憐見兒的,珍珠親近之意大起,更兼佳惠本就喜歡跟著自己,一時二人關係更進一步。甚至珍珠爲了出府之事回家和哥哥商量,也每每便把佳惠帶在身邊。
珍珠一頭熱忙著張羅自己出府的事情,和賴尚榮商討商討方案,和哥哥母親磨磨嘴皮子,又要提防著寶玉再幹出什麼不靠譜的事情,一時到也分不出多少心思來留意佳惠在自己身邊做什麼。小姑娘一向是乖巧聽話的,珍珠很放心。
然而直到一件事情發生,珍珠才恍然意識到:這個小姑娘在這個時代也算是也是年方十六的大姑娘了。
自己實在太遲鈍了。
那一晚,在怡紅院搖曳的燭火中,佳惠紅了半張粉臉,羞答答地告訴珍珠,花自芳想讓她跟著珍珠一塊兒出府,問姑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