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心一些……走慢點兒……”海汐扶著韓諾走上別墅前的臺階,低聲提醒。
韓諾身子一個傾斜,不停搖晃:“完了完了,站不住了,要摔倒了……”
海汐一慌,忙伸出手臂,將他攔腰緊緊抱住,用自己身體的全部力量,給他支撐。韓諾也順勢伸手,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膀。
兩個人這種姿勢,不像是在互相攙扶著要上臺階,倒像是情到濃時忍不住互相擁抱,表達愛的甜蜜。
“好了沒?你的腿沒事吧?”海汐從他肩膀下擡起頭,柔聲詢問,耳邊卻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海汐愣了一下,一把推開他,卻不敢鬆開他的手臂。
果然,看到他眉眼彎彎,薄脣微翹,正狡黠的笑著,好像壞主意得逞,沾了她多少光似的。
海汐紅了臉,一把鬆開手,威脅說:“奸人!不管你了……”
說完,轉身就要進門,韓諾忙搖晃著求救:“媳婦兒,我不行……我站不住……哎,媳婦兒……”
話音未落,海汐眼角的餘光便看到,他整個人都往樓梯一側倒去,急的雙手揮舞,想要抓住什麼,可惜指尖距離牆壁還有一些距離。
眼看他就要摔倒在地,於心不忍的海汐迅速轉身,又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旋即被她緊緊抱住,狠狠在臉頰上吻了幾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海汐始覺上當,轉身要走,卻被他緊緊抓住手臂,逃都逃不了。
“媳婦兒,你一離開,我真的就會倒下去。別走……”他握著她的手,語氣溫柔,還帶著男人特有的撒嬌的味道,讓海汐的心軟成了水,哪裡還有一點點氣?
“討厭!爸爸還等著呢,你磨磨蹭蹭的,要走到天黑麼?”海汐沒好氣的呵斥了一聲,便認命的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客廳裡挪。
韓耀東不在客廳,早有工人迎過來,與海汐一起扶著韓諾往樓上書房走去。
“老爺子這不是折騰人麼?”走到二樓,韓諾已經累出了汗來。如果他還好好的,幾個大步就跑過去了,可是如今受了傷,還沒有完全康復,走一步都是困難的。自己倒也罷了,看著扶著自己的海汐額頭都是汗水,遂忍不住發牢騷:“老爺子不能自己在客廳等著麼?小爺我爬一趟樓容易麼?一會兒吃飯又要爬下去。”
“你忍著點兒吧!爸爸這樣也好,醫生說過,你多做康復訓練,對你的身體有好處,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徹底扔掉柺杖,也不用人扶了。”
“媳婦兒,辛苦你了!”想起這半年來海汐的付出,韓諾忍不住輕輕揉了揉她被汗水浸溼的長髮,低聲致謝。
“別那麼肉麻了!雞皮疙瘩落一地了。”海汐瞪了他一眼,將他扶穩了,一步一步往韓耀東的臥室挪去。
韓耀東早已聽到動靜,打開房門等候著他們,海汐和韓諾一進門,他便將房門緊緊關閉了。
房中的情形,讓海汐有些懵。
母親也在,臉色肅沉的陪在陳玉卿身邊,看到她進來,似乎想要堆起一抹笑容,卻有些勉強;而陳玉卿,雙眼紅腫,神色悲傷,彷彿剛剛哭過,可是此刻見到她進來,眼淚忽然又落了下來。
韓耀東倒是一如既往的大氣冷沉,無喜無悲,直到海汐看到他伸手去摸香菸的時候,犀利的發現,他的手,也是有些發抖的。
“爸爸,出了什麼事嗎?”韓諾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忙坐在父親身邊,低聲詢問。
“今天章家的人來了,”韓耀東臉色暗沉,輕聲說:“不曉得是不是從寧千山那兒聽到了什麼消息,一直在側面打聽我是否認識文東。這個階段,我當然不能說認識,可是,如果我說了不認識,以後真相暴露,他們對我的恨,會更強烈,所以,我模棱兩可,而你阿姨也製造各種機會,幾次都把那個話題引開了。雖然最終章家的人也沒說什麼,但是我想,這一定是一個極爲危險的信號!有可能寧千山跟他們透露了什麼,但我估計,他並沒有對章家全盤托出海汐的身世真相,否則,章家的人是不會這麼善罷甘休的。”
“應該是寧千山以聽到什麼風聲的名義,慫恿章家的人來問您。第一,算是他提醒過章家了,以後有什麼事,他可以撇的比較乾淨;第二,他是敲山震虎,利用章家,給您施壓!可他的的目的是什麼?海汐?”
海汐緊緊咬了咬脣,輕聲問:“我對他有那麼重要嗎?他不過是把我當作一個棋子,沒有我這顆棋子,還會有另外一顆……”
“還有海瀾!”韓諾低聲提醒大家:“海瀾悔婚,並且現在與韶顏在一起,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在他眼裡,等於他的兩個女兒全部都背叛了她,而且親生女兒的背叛,也和我們韓家、和海汐自己,有很大的關係,所以,他恨!”
“可是,就因爲這個,他便輕易拋出自己最後一張牌麼?他不傻,應該明白,海汐是不會再回到他身邊被他利用的。”韓耀東看了咬脣的海汐一樣,低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爲我……”一個柔柔的、低低的聲音,輕輕傳了過來。一直陪在陳玉卿身邊的陸晚晴,不,陸映雪,忽然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太低太柔,以至於她已經說完,大家都還沒有聽清楚,也或許,是沒有反應過來,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他的確是在向韓家施壓,目的是希望你們把我交出去。假如你們不交,他纔會考慮真的將海汐的身世說出去……”
映雪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彷彿在講著於己無關的事兒,可是她顫動的眼神,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也許,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弟妹,你不要胡思亂想,不管他是不是因爲你,我們都不會向他妥協。你也不要存有那種傻氣幼稚的想法,用自己去換他保守秘密。秘密總有一天,會不是秘密,不管我們希望不希
望,海汐的身世,總有一天也要昭告天下。這是對她自己的交代,也是對文東的交代!既然是早晚要面對的事情,我們就安心的等待,只要及時做好所有的準備,就行了!”
“海汐已經爲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留在這裡,會給你們增加更多的……”
“不!”陳玉卿忙一把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陸姐姐,你千萬不要這麼說。您和您先生當年幫過文東,如果不是你們的仗義和慷慨,可能也就沒有現在的文東了……你們的恩情,我們得還!再說了,你看看這幾個孩子,哪一個不聰明機靈的,大家心在一起,抱成團,誰說就一定鬥不過寧家鬥不過章家?陸姐姐,您安心休養,把自己的身體養的好好的,讓大家沒有後顧之憂,就是幫了大忙,千萬不要傻傻的想著什麼犧牲一個人成全大家,那是不可能的!今天我們滿足了寧千山的野心,明天他還會有更無恥的要求。所以,我們不妥協!我們握緊手抱成團,一起對抗他!”
陳玉卿平素也是愛八卦愛嘮叨,韓諾和海汐對她也不是沒有一點意見,甚至,他們一度都懷疑那麼年輕的她嫁給父親,也是世俗的爲了父親的地位和財富,可是相處的久了,當你摘掉有色眼鏡去看人的時候,會發現,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讓人感動的閃光點。比如陳玉卿,溫柔、勤快、對父親的忠貞、對繼子的寬容,不都是讓人欣賞的地方麼?
因爲她的這番話,平生第一次,韓諾對她的印象有了極大的改觀,海汐也是。
“媽,您就安心休養,外面的事情,交給我和爸爸還要海汐。阿姨那幾句話說的對:今天我們滿足了寧千山的野心,明天他還會有更無恥的要求。所以,我們不妥協!我們握緊手抱成團,一起對抗他!”
映雪眼眶泛紅,轉身將手伸向女兒,柔聲叮囑:“海汐,這是多麼溫暖的家庭……好好珍惜,不要再懷疑不要再不安不要再糾結不要再報仇……”
“媽,我知道……我已經放棄了……在諾受傷的那一刻,我就把那些,全都放下了……再也不會了,哪怕寧千山的那些話,都是真的……”海汐哽咽,紅透了眼眶,輕聲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報來報去,懲罰的是自己。”
“你能明白就好。”映雪欣慰,想笑,卻又想起曾經深戀卻又天人永隔的愛人,瞬間眼淚奪眶。
韓諾眼眶泛酸,但海汐的話,還是讓他覺得開心。
仇恨,一定可以超越。因爲,這世上有一件武器,所向無敵,那就是:愛!
“爲什麼不報?”韓耀東忽然開口追問,並且很堅定的說:“父仇是大恨,該報就得報!誰害你父親走投無路,誰害你家破人亡,就應該讓人付出代價!這不是以惡制惡,這是懲惡揚善!假如每一個人做了壞事,都能逍遙法外,那這個世界不就亂了嗎?我們不要暴力不要衝動不要自己去做違法的事,但是該懲罰的人必須要懲罰,該承擔的責任,也必須要承擔!”
韓耀東的話,驚呆了所有人。海汐雖然放棄了復仇,但在她心裡,他,依然是江家最大的“仇人”。她若是放棄復仇,竊喜的應該是他,可是他爲什麼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好像他當年對江家做的事,很有理一樣。
海汐眼底的疑問,韓耀東看的一清二楚,他苦笑一聲,再問:“在心底嘲笑我的虛僞吧?”
海汐汗,沒吭聲。但陸映雪飛快的接過話去:“海汐小,和您認識也在寧千山的教導之後,她不瞭解不信任您,也難免。但我相信,從我第一次再見到你我就堅信,那個在幕後傷害江家的人,不是你,絕不是!”
韓耀東這才輕輕一笑,陳玉卿也笑了。而海汐和韓諾,依然雲裡霧裡。
“當年,我與你父親逃婚在外,遇到走投無路的韓大哥,他差點想不開。大家各有難處,惺惺相惜。我們收留了他,與他同住給他飯吃……就在這個時候,寧千山派出的尋找我的人找到了我們居住的旅館,是韓大哥掩護我們,讓我們得以甩脫那些人。我和你父親那時候沒什麼積蓄,兩個人身上也就是八九千塊錢,不過,三十年前的八九千塊錢,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我們把其中的八千塊借給了韓大哥,他說過,他一定會還。可是後來,我和你爸顛沛流離,從那個地方離開了。韓大哥後來真的去還錢,卻沒有找到我們,但之後的幾年,他用盡辦法找到已經對那筆錢不存任何希望的我們,加倍歸還。其實當時他不還,我們也不再想了,可是好幾年過去,都沒有機會再見面,他卻還惦記著,自己沒有時間去,也要託人給我們送過去,而且是加倍的!他是一個講誠信的人,我不相信他會對你爸爸下手。”
海汐緊緊咬住脣,不吭聲。
陸映雪一番話,讓韓耀東眼眶泛紅,輕聲嘆息:“我至今仍舊記得,那時候的文東意氣風發才華橫溢,可惜後來……你的離開,讓他近乎崩潰,他回到自己的故鄉,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很不容易……他的第二個妻子其實也是一個好女人,可惜她陪了他沒幾年便因爲難產離世,她的去世,徹底毀掉了他最後一點自信,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變了……交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朋友,沉迷於期貨,偶爾參與賭局,抽菸酗酒……性格變了、身體垮了、腦子都不聽自己使喚了……我們相距近千公里,太遠,又各自太忙碌,連通電話的機會都很少,所以,我也沒怎麼勸說過他,這也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假如那個時候,我別那麼拼事業,我到你們那個城市去陪他說說話聊聊天,開導開導他,可能他就不會……”
海汐瞬間崩潰,哽咽失聲:“車子落進大海,我不會游泳,可是爸爸會,但他一動不動,呆呆看著海水漫上來,卻無意逃生……我哭著哀求他,他砸開車窗,將我推了出去,但是他自己卻一直呆呆的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離開……後來,我被寧千山
救起,被海水嗆得差點昏過去,等我醒來,寧千山告訴我,他去救爸爸,卻已經晚了……”
“會不會,他根本就沒有救你爸呢?因爲岳母的關係……”韓諾低聲提出了疑問。
“有這個可能,但是我爸若是想逃,根本就不需要他去救,他是真的了無生趣……”
海汐的講述,讓映雪的情緒驟然失控,她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襟,泣不成聲。
“當年寧千山,就是在找到我和你們父女之後,拿你父親的生命,來要挾我跟他走……我還記得那一天,我做好了晚飯,抱著你,等待你父親下班歸來……可是我等啊等啊,五點半就該回來的他,到十點多都沒有影子……我出去找,怎麼都找不到……一起下班的同事都入睡了,他還沒有歸來……這個時候,寧千山忽然來了,我當時都要嚇暈了……他帶著我到郊區,看到你父親被人下了藥,躺在路邊的樹林裡……我想要跑過去,卻被他扯住了。他告訴我,如果我不跟他走,下一分鐘,他就會把你父親扔到漆黑的路上去,明天一早,你父親出車禍的消息就會傳過來,我就會變成寡婦,你就會沒有爸爸的孩子……我罵他,我哭著求他,可是他……他的心真的好狠……他讓人擡著你父親,就要往路上扔,我沒有用,我求著他,哭暈過去……醒來……”
映雪忽然噤聲,眼底閃過驚恐。海汐正要再問,韓耀東迅速出聲制止:“好了,這段故事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們都明白了,是他用文東和幼小的琉璃的生命,脅迫你離開他們父女,又禁錮了你二十多年的,對嗎?”
“嗯……”映雪泣不成聲。
“那你的腿……”
“十幾年前,當他告訴我,文東出事了,他收留了海汐的時候,我想逃跑……我想去找我的女兒,把她從寧家帶走,可是……我從樓上摔了下來,人沒死,但腿傷了,只能短時間站立,卻不怎麼能走動。”
“不能走……路……十幾年……”韓諾的臉色,一下白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冷汗都冒出來了。
正在落淚的衆人齊齊看向他,被他慘白的臉色逗的齊齊低聲笑場,氣氛剎那間有了緩和。
“別傻了,醫生說過,你跟我媽不一樣!”海汐拍了他一掌,他才鬆了一口氣,悻悻的說:“嚇死小爺了……”
“我現在非常非常懷疑,當年文東墜海,爲什麼寧千山那麼巧的,就出現在了現場,並且救回了海汐?是,海汐可以作證,文東自己沒有了生存的慾望,但最後一刻,他是否因爲放心不下兒女,而有所悔悟,想要求生,誰也不知道!但我想,寧千山可能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也許,他知道!不過,換了你們是寧千山的立場,同時,又是他那樣的性子,你們會怎麼做?”韓耀東忽然開口追問。
“救人?”陳玉卿低聲試探,韓耀東冷笑。
“寧千山不會救他的,他恨死文東了。”映雪輕聲說:“當年,我是當衆拒婚,然後尋找機會和文東逃婚的。那時候的寧千山,已經風生水起,而文東不過是一個獨自在異鄉打拼的小職員。寧千山一直認爲,我的逃婚,是對他最大的羞辱,在他心裡,罪魁禍首,是文東!”
“也許,你父親後悔了,想逃生,但寧千山不許……要知道,即使你父親會游泳,被困在車裡施展不開,他也堅持不了太久……”韓諾大膽,說出了大家懷疑又不敢確定的話。
所有人都沉默,海汐的心慢慢冷下去,拳頭也緊緊握了起來。
“按照這個道理推斷,也許讓我父親走投無路的幕後真兇,有可能是他?”海汐忽然腦中一閃,脫口而出。
韓耀東隨即冷笑,與她視線交接,各自暗含深意。
“你總算是長點兒心了!”許久之後,韓耀東忽然嘆了口氣,輕聲苦笑。
海汐隨即眼淚飛落。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那個人再壞,畢竟養了她十二年,而且先入爲主深刻在腦海中十二年的教導,太難以抹煞。
“我再說一遍,我從未陷害過你父親!我們雖然認識很早,可是事業不交集,離得又那麼遠,真正見面的機會並不多,而當年,通訊也不發達,電話也是極少打,所以……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許多年以後,我回想起來,總覺得,他生命的最後一天,我忽然就從那座城市經過,一定是上天的安排……這是命裡註定的悲傷,也是命裡註定的緣分……如果那一天,我沒有提前談好合同,結束出差的工作……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忽然心血來潮讓司機改道去了你們的城市……如果沒有在到達之後,給你父親打了我們之間此生最後一個電話……如果我的車,沒有恰好停在小貝的託管中心附近……如果……”
“小貝?”那個熟悉的名字,讓海汐身體猛地一震,雙眼驀然瞪圓,驚得不能多說一個字。
他剛纔在說什麼?他說……如果沒有在到達之後,給你父親打了我們之間此生最後一個電話;如果我的車,沒有恰好停在小貝的託管中心附近……
我的車,恰好停在小貝的託管中心附近……
我的車,恰好停在小貝的託管中心附近……
我……小貝……
海汐驀然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都驚呆了,腦海中像是有驚濤駭浪,瞬間狂涌,將她所有的思維,頃刻淹沒。
海汐的表情,嚇呆了韓諾,也忽然點醒了他。他驀然一驚,猛地轉頭看向父親,驚的手都在顫抖。
父親……小貝……江文東生命的最後一天……我的天!
韓耀東眼眶泛紅,目光直視著震驚的她和他,還有驚愕的陸映雪,輕輕點點頭:“沒錯,你們沒聽錯……你父親生命的最後一天,我給他打過電話……他帶著你逃離,我帶著小貝……逃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