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天。
金光燦爛的聖女殿宛若一輪永不墜落的金烏恆久地高懸在不二山的山巔上,聖潔的光輝灑遍整座連綿起伏的羣山,使得它沒有一刻不是那麼光輝璀璨。
整座山體半山金翠,長滿了數不盡的萬年靈芝和奇花異樹,可花開花謝卻總是無人造訪垂青,仿若一個徹底隔絕於世的世外桃源。
聖女殿內,聖女蘇流翊一如往常地煮茶品茗,撫琴弄卷,彷彿她所有的修行便是落於此間,因爲足夠平常所以顯得難能可貴。
“姑姑,姑姑,你最心愛的侄兒來了——”一個清亮帶著調皮的男聲,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風風火火衝入內院,嗖地團上蘇流翊對面的蒲團上,端起茶盞呼啦往口中倒,接著哈出一口滿足的氣,笑道,“還是姑姑這裡的茶最好喝!”
聖女輕笑:“什麼好不好喝?你那樣喝茶,又喝出了什麼來了?”
“哼哼~此言差矣,這茶的味道滾落舌尖時該嚐到的已經嚐到了,已然可辨,至於餘味、香氣、湯色,在那一瞬間也足以令我看到、嚐到、聞到,那些個古板的茶君子非要裝模作樣地小口抿幾回還砸吧嘴搖頭晃腦的,都是作!侄兒可不跟他們那樣。”秦昊昂起下巴,眉心一條筆直的紅色豎線使得原本剛毅俊朗的面容多了幾分陰柔秀美。
此人乃是靈器宗旗下月皇宮少主,與聖女宮同屬於靈器宗,但整個靈器宗內部大大小小上千個宗派,俱都是以聖女宮爲首,其中月皇宮又是聖女宮的左膀右臂,昔年聖女的妹妹嫁於月皇宮宮主爲期,所以這麼算來兩人倒真是親戚。
“對了,之前你們不是興師動衆的從下界弄了幾個人上來,人呢?沒看到影子啊。”秦昊問道。
聖女微微一頓,將脣邊茶盞放下,笑道:“說來也是奇了,明明當初是五個人接引上來,如今卻只剩下三個,有兩個消失不見了。”
“哦?”秦昊目光一亮,“有這等奇事?還能逃得了姑姑的法眼?”
“呵呵,你姑姑我也不是三界通曉的。”
“嗯~?消失的是誰?留下來的都去了何處?想必此事不是姑姑一家有意,另外兩家說不定也……”
“說你機靈,倒是一點沒錯。消失的是一個小和尚和一個半樹人,倒真是有點可惜。留下來的,喏,你的好朋友殺絕道咱們靈器宗了,那個叫顧青城的劍修去了仙陣宗,唯一的一個小姑娘好巧不巧,被神符宗搶去,你說是不是有意思?”
“搶?”秦昊訝異。
“是啊。人還在接引的半道上就被他們一道神符給接走了,可不就是搶?如此迫不及待,倒真讓我有點好奇這小姑娘到底有什麼能耐了,看修爲應當是幾人之中最低者,總不至於是個姑娘就稀罕吧?”
“沒準兒就是這樣呢?他們神符宗不是歷來都是姑娘多,男人少麼?小姑娘們都不願意老實修行,指望畫幾張符籙便可以傍身,呵呵,天底下哪裡有那麼好的事?”
聖女纖長的羽睫輕輕一顫:“說的是啊……既丹鼎宗之後,恐怕下一個就是神符宗了……”她嘆了一聲。
……
神符宗。
此時石柔有些發矇地坐在一方十分簡樸的蒲團之上,四周圍是三層又三層的圍觀臺。
對,就是圍觀。
數百個看起來形貌不一、年紀不一、修爲不一的神符宗長老分別坐在自己的座駕之上,居高臨下地審視她、打量她,這模樣頗似三堂會審。
會審堂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如果再加些瓜果酒水,恐怕就更完美了。
石柔本來在接引之光中好好呆著,突然感覺一股難以抵擋的巨大吸引籠罩自己,再清醒過來時,自己就已經來到這個地方,面對這些人。
要不是從這些人身上感覺不到絲毫殺意,這裡又人數太多,她都要準備開戰了——沒辦法,被當成猴子觀賞的感覺實在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此地過於濃郁的靈壓,石柔漸漸覺得那些嗡嗡嘈雜的議論聲漸漸明晰起來。
“你們說這麼個小娃娃真的行嗎?找她來真的有用麼?”
“不是我們找她來啊,是天符找她來。五個人裡還就單單挑了這一個,也不知她到底是何處天賦異稟,令天符青睞。”
“唉,我們神符宗歷來就是女弟子多,這下又來了個女弟子,這真是……這真是……”
“哎——師兄,你不要總是看不起女弟子嘛,我瞧這小丫頭就不錯,如此年輕的年紀就晉入化神期,與門中那些混幾張符籙玩的小丫頭們截然不同啊。”
“可是這五個人裡,就屬她修爲最低啊!”天符是不是搞錯人了??然而這話沒人敢說。
“唉……修爲,唉……現在的情況也不是一人修爲可以左右局面的啊……”
“怎麼不能?要是有哪個傢伙能修煉到帝耀星君或者聖女蘇流翊那樣的修爲,又如何不可爲?!”
“這……這樣的人千萬無一,又豈是那麼容易找到的?更何況就算有這樣的資質,現在也來不及了啊!”
“這倒是……唉……所以說天符找這麼個娃娃來到底是何用意啊?!那可是不到宗門危機、命在旦夕時決不可動用的天符啊!就這麼……”
“行了,都不要吵了。”一個威嚴而低沉的男聲忽然籠罩整個大殿。
大殿裡驟然鴉雀無聲,很顯然,這個人的威信極高。
石柔循聲望去,看見的卻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者,渾身骨瘦嶙峋,鶴髮雞皮,兩隻眼睛瞇在一起,似乎連撐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連話語都不是張口吐出,而是從腹內發出,或是直接傳音至每個人的耳裡。但不論是哪種,此人都不容小覷。
“爾等再如何猜測,恐怕也難得真相。天符既然選擇此人,自然循天之意,我等只要順天而爲便是。”
“謹遵宗主之命。”衆長老齊聲恭道。
“然則我等若是孤注一擲,也未免太過愚癡,天符之意,乃天威不測,我等既然爲人,便應當明白事在人爲的道理,衆長老仍然不可懈怠,思慮振興宗門之道!”
“謹遵宗主教誨。”衆長老再度答道。
“蕭允何在?”宗主問道。
“弟子在。”一名盤坐於蓮華座駕之上、整個人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若瓷、彷彿觸之即碎的年輕男子柔聲答道。
他一頭銀髮如雪,長睫若羽,肌膚雪白,唯獨一點脣帶了幾分粉潤,精緻得彷彿不是這世間人。
“這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嗎?”石柔脆生生道,吸引了所有人矚目,她微微一笑,“我叫石柔,宗主大人。”
“石柔嗎?好名字。”宗主鶴髮雞皮的臉上突然出現一抹笑意,讓蕭允那冰肌玉膚好似冰雪凝注的面龐微露訝異之色。
“宗主您的名字呢?”石柔問道。
“放肆!”
“大膽!”
“狂妄!”
……
一連串的呵斥聲驟然響起。
石柔滿臉無辜。
“呵呵……小娃娃真是一點虧也不肯吃。這樣很好。”宗主的笑意越發擴大,倒叫所有人因爲驚訝而忘語。
因爲宗主,已經不知有多少年沒有笑過,更沒有絲毫表情過。
今日竟然因爲一個小娃娃兩次露出笑意,可見他對這個娃娃是極爲喜愛和看重的。
“我叫彭萬里。”宗主道。
“也是個好名字!”石柔讚道,笑彎了眼睛,她發現自己有點喜歡這個宗主老頭了。
“呵呵……”宗主一聲笑意又將周圍那些氣得準備罵孃的長老們壓了下去。他們這羣人崇敬宗主數萬年,什麼時候見過這等不把宗主放在眼裡的小輩?要不是宗主自己要護著,早拖出去扔萬里崖了!
“只可惜我年紀大了,動不了了,不然帶帶你這個小娃娃,肯定是件很有趣的事。”宗主道。
“嗯……?就沒有什麼返老還童、枯木逢春的法子嗎?”石柔手扶下巴,她覺得這種法子應該是有的。
“壽歲如此,強求不得啊……”宗主微微一嘆。
“那晉級呢?”
“談何容易。”宗主又笑了,他發覺跟年輕人講話,確實很有意思,周圍這羣傢伙實在是太恭敬太刻板了。眼前這個小娃娃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確實屬於無所畏懼的年紀。
“唔……”石柔盯住宗主,一動不動,目中火焰驟然熾盛,白熾的瞳孔一時令四周長老驚異。
“啊,你是中乘後期啊!厲害,厲害……”石柔驚歎。
修真界中,一般修煉到最後也不過是合道期,再往上,是大成境、中乘境、天宇境和修神境。
當今世界,還從未聽說過有人能修煉到修神境,據說達到修神境者,便可不受三界束縛,可以翱翔寰宇、自在成行。
但目前來說,只有帝耀星君和聖女兩個人達到了天宇境,其餘諸人最高也就是中乘境大圓滿的修爲。
石柔也不知道爲什麼,在進入上界天的瞬間,身體裡彷彿就有某種奇怪的封印被徹底衝開,這些彷彿是常識性的東西直接進入她的腦海,連學習都不需要。這令她不由得回想起當初魔靈王所說的話,難道她真的是來自上界天不成?
“!”宗主彭萬里的眼睛,自此終於睜開了一條縫,其間精光射出,有若實質,直接籠罩在石柔身上,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徹底看穿。
瞬息之後,那精光迴轉,宗主又闔上雙目:“原來如此……”
衆長老這才後知後覺,驚訝焦急者有之,“宗主!您……”
“無妨。”宗主道,末了又說了一句,“很好。若是娃娃你……或許還真有辦法……”
“嗯!”石柔點頭,她也覺得自己會有辦法,何況她還有息壤和神農鼎在手呢,那上面肯定有應對這種時候的丹藥。嘖嘖,只可惜啊,丹鼎宗竟然覆滅了,便宜她了。
宗主道:“允兒,我把這個娃娃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做她的師傅,教導她修行神符,明白麼?”
“是,謹遵師傅諭令。”蕭允垂首應答。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衆長老紛紛起身行禮,一個個退離而去。
蕭允盤腿坐在蓮華座駕上,直接飄飛而下,來到石柔身邊:“上來。”
“哦。”石柔不客氣地跳到蓮華座駕上。
蕭允一張符籙扔出,空中頓時氤氳閃現一道門,駕著蓮華座駕,直接衝了進去,隱沒不現。
石柔走後,長老之中還有幾名年長者留了下來。
“師兄……”其中一名老者目露擔憂。
“無妨。”宗主回道,“此次若不是門中弟子太不爭氣,將本門符籙製作方法告知執法殿,也不至於叫我等立於如此不利之地,甚至有滅門之危。”好在真正的核心神符掌握在他們幾兄弟的手中,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即便如此,也不樂觀。
“是啊,執法殿在覆滅丹鼎宗之後,現今又將矛頭對準我們神符宗了,就是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了。”
“二師兄,何故說這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不會有下一個,他執法殿就會直接敗於我等之手!”三長老虎聲說道。
二長老:“……”
宗主:“莫要爭吵,是非成敗,且待將來吧。”
“不過,這娃娃……倒是長得很像那一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