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京警界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
某位張姓警司因多次惡意泄露機密被拘,並於拘留第二夜自盡於獄中。
雖然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被上面壓了下來,但大街小巷,酒樓茶館都在秘密地交頭接耳這件所謂秘聞。
“你知道嗎?張太太一聽說張警司死在牢裡,二話不說上吊自盡了。”
“張警司府上收了十六七房姨太太,一聽張警司被抓,統統捲了細軟跑沒了影。”
“嘖嘖,果然是原配見真情。”
書玉坐在靠窗處,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茶。耳邊是茶客聒噪的議論聲。明明半點沒見過整件事情的始末,卻說得好似真刀實槍地經歷過。
忽然,鄰桌有人神秘兮兮地說:“我看那張太太也不是什麼好貨色。你們可知道,她曾經設計過府裡的姨太太。”
衆人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
那人得意道:“張警司的十七姨太太美若天仙,張太太嫉恨很久了。於是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張太太趁十七姨太一個人在巷子裡遛鳥,叫兩個片警□□了十七姨太。”
“嗬——”衆人驚悚地驟起眉頭,眼中的好奇之色卻更重。
那人接著道:“你們不知道那情形有多慘吶,兩個片警本就是混混出身,喝過酒後更是混,硬是折騰到了天光,把那嬌滴滴的十七姨太給弄死了。”
衆人噫了一聲。
“當時我打更經過,就躲在那條巷子的木頭樁子後,就看到那十七姨太光著身子躺在地上,像一條剛生過崽的母狗。我等那倆混球走了後,過去一看,嚇得我喲,她渾身沒幾塊好皮,連腸子都出來了……”那人說著便打了個寒噤。
又有人接話:“我在屋子裡也聽見十七姨太的尖叫了。那叫聲慘的啊……”
“我也聽到了。叫到後半宿,連嗓子都裂了。”
一片唏噓中,有人說:“那十七姨太也是個不檢點的,大半夜一個人跑到外頭溜什麼鳥?”
有幾人附和。
那人繼續道:“不過,奇的是,又過了幾日,那兩個片警就死在了那條巷子裡。真是善惡有報。”
書玉不想再聽。
明明有那麼多人或聽或睹了那幕慘劇,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向葉貓兒施以援手。
如今,那隔著牆根聽來的一星半點倒成了絕好的談資。
俱是淡漠看客。
她忽然很想回家,想家裡那位斯文敗類,於是丟下錢銀便往家走。
踏入房門,一眼便瞥見辜尨悠閒地坐在開敗的西府海棠下,一下一下地晃著搖椅。
她躺上去和他擠在一起。當初訂做搖椅的時候便算好要能同時容下兩人。
“去哪了?”他把她攬到懷裡。
她調整了脖子,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隨便逛了逛。在茶館裡遇見一些碎嘴的看客,聽得我心煩。”
他撫了撫她的發:“何必與那些人計較,興許下一次,他們也會成爲被碎嘴的人。”
她開懷地笑了:“對,風水輪流轉。”半晌她又問:“那半幅地圖解出來了嗎?”
他搖頭:“沒有頭緒。”
她有些遺憾。如果她能及時畫下雕鴞肚子上的女人臉,線索會更多吧。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緩緩道:“天下那麼多謎團,哪裡有辦法一個一個都解出來?況且,有些謎解出來了未必是好事。”
她了悟。很多事情,還是不要太較真的好。若解開謎團的代價是他與她再也無法安寧,那還是讓它塵封吧。
忽然,她想起一事:“在五星八宿陣的裡陣,你看到了什麼?”那子陣會重現人最想見到的場景。她好奇,那時他潛意識裡最想看到的場景會是什麼?
他愣了愣,很快便答:“忘了。”
她不滿:“快說。”
“真忘了。”他一臉無辜。
她皺眉看他:“你就不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
他循循善誘:“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她怒極反笑:“怎麼著,又想誆我?”
他態度良好:“我哪裡敢。”
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看到倫敦的西府海棠開花了。”
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反應,她轉頭卻正好被他吻到了眉心。她催促:“快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他輕輕笑了:“真想知道啊?”
“你說呢?”她睨他。
於是,他附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她的臉霎時便紅了個透。
“你你你……”她語無倫次,最後終於找著了一個詞,“你個流氓。”
他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
她略微窘迫地看著他舒展的眉目,眸中忿忿,心內卻柔軟成一片。
看多了世間別離,愈珍視此刻相守。
張警司卒於獄中的那晚,她去了地牢。
一爲感謝他最後的點醒,二爲解一解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惑。
“你爲何要選那樣一隻雕鴞作傳信的工具?”她問。白羽雕鴞極爲罕見,因這樣毛色的雕鴞幾乎無法存活於物競天擇的法則下。白色在黑夜裡非常醒目,既給獵物示了警,也給天敵提了醒。讓這樣一隻醒目的鳥兒傳遞密信,分明要冒極大的風險。
除非,那個選擇雕鴞傳信的人心裡自有計較。
“其實,你並不想給那些人提供情報,對不對?”她看著他的眼。
他沒有說話。
她並不指望他會回答。她說:“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謝謝你最後鬆了口,讓我們找到了真正的情報。
許久,他開了口:“她死的時候,只有你在她身旁?”
她點點頭。
“她走的安詳嗎?”他問。
她不知該怎麼答。腦海中,漫天閻王絲、一地鮮血以及那個四肢殘破的女子,她怎麼也無法將“安詳”二字說出口。
只一個停頓,他便明白了。
“她從小被那些人豢養,被逼無奈纔會去做那樣的事。她的本性並不壞。”他說,“我的命是她給的,她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她讓我娶妻,我便娶妻;她讓我奴顏媚骨,我便做給她看;她把一個和她長的一模一樣的女人送到我身邊,我便認真待那個女人。葉貓兒的死當真是個意外。”
“大人讓她索我的命,只要她開口,我便把命還給她。”
“你問我愛哪一個,我倒想問問她,心裡可曾有半分位置留給我。”
這番話,夜貓到底是聽不見,也答不了了的。
次日清晨。
獄卒巡視時便見小室內直挺挺懸著一具屍首。
甘願半生折腰的張姓警司,終是在死的時候,直了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