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牽著白馬,一步步向前走去。四月裡,桃李已謝,春天即將離去,草木變得濃密。
她決定冒險進城,走了這快半個多月,還沒有走出這南詔國,簡直豈有此理,這又不是李世民統(tǒng)治下疆域廣闊的大唐王朝。
這也繞得太多了吧。
背後馬蹄聲響起,她連忙回頭,看見那本來已經(jīng)離開的呆子飛快向自己奔馳過來。
她心裡罵娘,真是婆婆媽媽,沒完沒了,飛身上馬,策馬奔騰。
不一會兩馬就拉開了速度,真是好馬!
可是,她轉(zhuǎn)念一想,糟糕了,那呆子不會像上次那樣不眠不休追著馬蹄印而來吧?
算了,有話說清楚,自己都把別人的家傳寶劍給砍了,理還是得說清楚吧。
她躍下馬,在路邊坐著,果然一會兒,李君玉的大駕就到了面前。
“姑娘,不用逃走!我李君玉好歹也是八尺男子漢,既然姑娘不喜歡我,我不會死纏爛打。只是請姑娘把話說清楚,什麼叫不實用,什麼叫死無葬身之地,我百思不得其解,還請姑娘賜教!”
“我以前有一位情郎。”林珂低著頭,咬著牙,將自己不光彩的情史說出。”他並不願意娶我,但是他未必會讓別人接近我,你老是和我在一起,他也許會追殺你。”
“姑娘情郎是哪位高人?我會怕他?如何說我會死無葬身之地?”李君玉酸溜溜地問。他面色變得蒼白無比,她曾經(jīng)有情郎!
“益州沃野千里,人口衆(zhòng)多。但是齊王不擅長,也不願意打仗。總得來說你父親大人治國有方,擴土無力,是個守成之主。你就更不用說了,你是嫡長子,看你這個張狂的樣子,益州應該會立你爲世子。可是你估計連戰(zhàn)場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林珂嘴角不自覺地帶了一點嘲諷,一點心酸,被封爲王的諸侯可以有無數(shù)個兒子,卻只能有一個正式冊封的世子,作爲名正言順的繼承者。這個呆子何德何能,居然如此幸運,他如此理直氣壯的樣子,倒是不怕下面的弟弟不服氣。齊王的天下不被他敗得乾乾淨淨纔怪。
“確實如此。”李君玉雖然不服氣,卻很坦率地承認。林珂說得乃是實情,他深得父母寵愛,活得金尊玉貴,出門必有百多個侍衛(wèi)前呼後擁,又何嘗冒險去戰(zhàn)場。
他非常不能理解,一位藏在深宮的女子怎麼能知道這些國家大事。他並不知道,她這麼多年隨侍著一位一心想爭天下的主人。爲了能更好地服侍他,她咬著牙學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他就像這把劍,雖然他不是什麼李姓皇族,也不是嫡長子,卻無堅不摧、能徵善站。”林珂目光冷冽,看著自己手上那把寶劍,苦笑道。”若是你真和他結(jié)下仇,除非你一輩子不離開益州堅固的城牆,不然你肯定會被追得像喪家之犬,死於非命的可能性非常大。”
“打仗自有元帥將軍,何須親自動手?”
“這隻有在太平盛世行得通,在亂世,兵權(quán)在外人手上,難免受制於人,君不見當今大唐皇帝陛下?而且,這不是打仗的問題,而是……而是爭鬥的能力。公子與他的爭鬥能力天地懸殊。除非公子現(xiàn)在馬上學著武功、兵法、權(quán)謀,馬上學習打仗,不然公子還是不要和他結(jié)仇來的好。可是公子錦衣玉食、安穩(wěn)太平的日子過慣了。”林珂冷靜地分析道,坦率而真誠地看著李君玉,嘴角帶著友好卻又疏離的微笑。
“我可以學習……”
“現(xiàn)在學習,也要好幾年後纔能有個結(jié)果,公子,現(xiàn)在還是……”
“既然他這麼好,爲什麼姑娘不嫁給他算了。”李君玉忍不住尖刻挖苦道。他神色憤怒而又酸楚,如雷轟頂,原來自己在她心裡如此無能,原來她心裡另有情郎,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
“我說他比你能爭善鬥,可沒有說他好,他這個人既心性狠辣又不守誓言,既無文采又無廉恥。君子六徳,仁義禮智信廉恥,那是最多有智,其餘一概沒有。不過我倒是真想嫁,可惜他另娶他人了。”林珂心中酸楚,無奈地回答。
“姑娘還沒有說他是誰,這麼厲害。既然這麼惡劣,爲什麼還想要嫁給他,爲什麼又嫁不成。”
“我和他結(jié)識七八年,最大的夢想就是嫁給他爲妻,所以我真的很瞭解他。李公子,他並不好惹。但是,想嫁給他的人很多,不會比想嫁給公子的姑娘少,所以被別人搶佔先機。公子,話我說得很清楚了,就此別過!”
君未成名我未嫁,終歸萬事落人下。
林珂低垂著頭,眼圈轉(zhuǎn)瞬間全紅了,舊事重提,忍不住淚水漣漣,淚光滿面。她心灰意冷,再不願意說話,牽著馬默默無言向前走去。
我倒是想嫁,一年又一年!可是也得人家想娶是不是?
今年我快滿十八了,大唐女子十三開始論婚嫁,我十四歲以爲他會娶我,結(jié)果沒有。我十五歲以爲他會娶我,也沒有……等到十七歲,他才答應說要娶我,結(jié)果,轉(zhuǎn)眼他娶了別人,和別人你儂我儂,卿卿我我。我連做姬妾的資格也沒有。
到了後來,我就被關(guān)在深宮裡面,連他的面也看不到。
我就像一個討飯的一樣,多年來苦苦等待,等著人家施捨一個名分,人家不娶,我又能怎麼辦?
現(xiàn)在我討飯討累了,跑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姑娘,他到底是誰?”李君玉不死心,面色蒼白問道。
“公子,那個負心人,我也不想提,我也不想說起以往那些破事,你也不要問了。後會有期。”林珂牽著馬,低頭繼續(xù)往前走去。
李君玉低著頭,將現(xiàn)在能打仗,又不是嫡長子的皇子世子想了一通。一時確實理不清楚頭緒,發(fā)現(xiàn)可能的人實在是太多。現(xiàn)在是個分裂的亂世,大唐分裂了,吐蕃分裂了。國家有回鶻、南詔、吐蕃、大唐……節(jié)度使有東川、西川、吳越、幽州、淮南……
她的情郎究竟是哪一位?
林珂垂頭喪氣,自顧自走在前面,李君玉見她那個樣子,不再開口,卻也放心不下,連忙牽著馬快速趕上。
“呆子,我也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將你扯進此事的,一開始你生病了,後來沒有錢了,後來又需要馬匹逃命,我也不太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繞啊繞,怎麼也走不出這該死的南詔國,但是,你應該馬上回益州去,不要跟著我。”沉默了半天,林珂皺著眉頭,終於開口。
“爲什麼?我有那麼討厭嗎,姑娘一定要將我趕走。多少姑娘喜歡我。”
“本來這事我不想說的,畢竟與姑娘家名節(jié)有虧。”林珂垂著頭,咬著牙下定決心。”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吧。上一次在南詔京都郊區(qū)也見過一面。”
“是,我們?nèi)ツ昊ǔ娺^一次。可惜你的那羣兇神侍衛(wèi)攔住,我們都沒有說過話。”
“當時和我在一起的那位紅衣姑娘,她……”林珂猶豫不決,思慮半天,在那個年代,說一位姑娘仰慕一位公子,畢竟是很傷害姑娘家名節(jié)的事情。”她非常仰慕公子,她是南詔國文嘉公主,一直拒絕其他人的求親。我猜想,若是公子求親,應該十拿九穩(wěn)。”
“什麼?”李君玉大惑不解,糊塗了,這是你又在騙我嗎,又想耍什麼花招將我支開?如果她是文嘉公主,你又是誰?明明行宮裡管事說你是文嘉公主,我親自看到所有人都稱你爲公主!
若你不是公主,那些侍衛(wèi)們爲什麼拼命保護你,二皇子拓拔宇爲什麼拼命保護你?
不過他總是理虧,不敢和她理論,畢竟去行宮偷看公主,一來行爲實在猥瑣,不是君子所爲;二來顯得他這一路跟著她不過是因爲她的身份而已,目的不純,他絕不願她這麼想他。
“呆子,我們一走出這危險的南詔國。你馬上回益州,請你父親派遣使者向南詔國文嘉公主求親吧,越快越好!”
“這小生求之不得。不過我與那位紅衣姑娘確實只有一面之緣,話也沒有說過一句,何談仰慕?”李君玉徹地搞蒙了。
“我對書呆子沒有興趣,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爲什麼。不過她美貌無雙,堪比天仙化人,又心地善良,德才堪配君子,與公子正是一對。等到了中原,我們就分頭行動。”
“那位姑娘確實是天仙一樣的佳人,不過又與我何干?我就見過她一面,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就要娶她嗎?”
“這我不管,你娶不娶是你的事情。說實話,我現(xiàn)在只想走出這南詔國。我也不想你跟著我。”
“姑娘,既然你堅持,那我們暫且不說婚嫁之事。長路漫漫,一個人走也實在冷清無聊,就做個朋友。既然行走江湖,何必拘泥於兒女私情?想必姑娘對中原也不熟,要不我們結(jié)伴遊歷天下,怎麼樣?”
林珂沒有說話,卻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