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天已大亮,胡耀顥發覺自己眼角被淚水打溼,愧疚心油然升起,到了病房門口,他居然都不進去看一眼老師,現在想起來深感罪惡。
此後幾天,胡耀顥重重矛盾,折磨著他茶不香,飯不甜,時常在夢中被電子工業機械廠三百多號工人驚醒,隱隱約約感到有一條鋼絲勒住他脖子。
從逆境中站起來的人,胡耀顥心中比誰都要明白:他必需解開脖子上這根鋼絲,否則,他成不了大氣候,甚至要被窒息而亡。
做人難,難做人啊!
正當胡耀顥陷進這場矛盾中掙扎,欲要解開脖子上鋼絲之際,電子工業機械廠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由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十五個有識之士發起捐資辦廠活動,凡是手頭寬裕、自願的職工都可以捐出錢,這筆錢是要捐給胡耀顥,叫胡耀顥拿去擴大通用機械廠的生產規模,將電子機械廠剩下的三百多號人全接納過去。
初冬的冰雲,夜來的特別早,六點鐘,天已經黑了。
十點鐘以後,街上行人寥寥無幾。
騎著腳踏車,一路暢通無阻奔馳,路過空曠五一路口時,似乎想起了什麼,胡耀顥來個緊急剎車,停了下來,看了看四方,忽地忍俊不禁。
剛到家門口,聽到裡邊陣陣的欣喜歡笑聲,胡耀顥覺得甚是奇怪,大步流星趕緊朝廚房奔去。
一瞅,見是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正與他母親談笑風生,二話不說,胡耀顥扭頭就走。
胡耀顥莫名其妙的舉動,不但叫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非常窘迫、難堪,而且連他母親同樣三分尷尬。
當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連同吳美珠在窘迫、尷尬中未緩過神當兒,胡耀顥又笑呵呵跑了進去,神情異常激動一一與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握手擁抱。之後,胡耀顥神秘兮兮對母親耳語了一番。
屁股一落座,不待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開口,胡耀顥即內疚的歉意道:“老李、老蟠,老範你們心頭很怨恨我吧?
說話比李發德快,蟠剛晨笑嘿嘿地說:“胡司令,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呀!”“我們都是家庭負擔重的人,工廠效益好,能拿高工資,這對我們來說比當官更重要。”
“是啊,胡司令,老蟠說的一點沒錯。”李發德一想到眼前境況,不由得苦重著臉,求助目光注視胡耀顥:“原以爲通過這一改革,工廠效益更好,增加收入,家庭負擔減輕些。可是被那幾個狗孃養的一害,眼下廠裡很多人跟我和老蟠一樣,陷進了困境了呀,胡司令。”
說者無意,聽者在心。
但見胡耀顥一臉愧疚,眼圈泛紅,沉默不語。
瞄準時機,範文學把一紙“捐資名單”遞到胡耀顥手裡,懷著殷切期盼說明來意,祈望目光凝視胡耀顥。
登時,胡耀顥只感覺這份“捐資名單”有萬噸重,壓著他眼眶熱淚洶涌,奪目而出。
正當此刻,兩個女孩端著幾盤菜和六碗炒麪進來了,而且三碗炒麪上各放著一個煎雞蛋。很顯然,有煎雞蛋的炒麪是特意給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吃。——那叫點心蛋,是冰雲人最高最敬重的待客禮儀。
這時,吳美珠笑呵呵地端著一壺剛剛溫過的自家釀的紅酒。
一下子,範文學、蟠剛晨、李發德三個人明白過來,胡耀顥先前二話不說扭頭即走,把大家搞的窘迫、尷尬不堪,原來是要盛情款待他們。
——夜深了。
站在窗口,胡耀顥手上捧著捐資名單,久久遙望著星光璀璨的茫茫蒼穹……
第三天是星期日,胡耀顥大設家宴款待他的一幫合作者。
這並不奇怪。
以前每隔一段時間,胡耀顥都要設家宴款待一幫鐵哥們。美名其曰:兄弟一家親,哪能不在家裡吃上一頓團圓飯呢。
待大家全坐在了座位上,胡耀顥才笑嘿嘿嘿地說,在這一段患難、創業時期裡,雖然大家幾乎天天在一塊兒吃飯,但是啃的是幾個冷饅頭,沒有好好的吃過一頓熱乎乎飯菜。今晚上,大家可以放開酒囊飯袋,大吃大喝,樂上一樂,怎麼樣?
笑笑咧咧,趙中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故意出胡耀顥的醜:“我說胡司令,你那天被尚書記臭罵後,再見不到你笑過。今晚上請哥們吃這麼好的,是不是想求哥們幫你把尚書記狠狠扁一頓呀?”
驚愕一下,胡耀顥笑哈哈臭罵一句:“趙中,能不能閉上你的臭嘴,讓大家好好吃啊。想我胡老頭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打遍市**無敵手,小小一個狗屁市委書記,我會怕?”
“趙中,你不知道就別亂說。”韓紅紅很風趣詼諧一句:“人家胡老頭是想做市委書記的乘龍快婿,那是醜女婿見未來的官岳父,怕的把頭裝進褲襠裡。”
窘了一下,銅齒鋼牙一張,胡耀顥不饒人:“除非他女兒是你紅紅,我才願意當他的乘龍快婿,否則,沒門。”
“哈哈哈哈”大家鬨堂大笑,起鬨胡耀顥愛上韓紅紅了,擇日不如撞日,這頓飯就算是結婚晚宴吧,韓紅紅今晚就跟胡耀顥入洞房,趙中還逼著他們兩個喝交杯酒。
洋洋得意自己臨時計,將著韓紅紅張口結舌,俏臉如夕陽,胡耀顥朝她做鬼臉。
“只要你胡老頭願意娶我,我就願嫁,今晚入洞房就入洞房。”韓紅紅一改嬌羞,一對愛意濃濃的明眸逼視胡耀顥,還挑戰地朝胡耀顥舉起酒杯:“來啊,我們喝了這杯交杯酒,就入洞房。”
哪會料到韓紅紅尚有這麼潑辣一面,倒是被她平日的嬌羞給矇騙了,胡耀顥一時瞠目結舌。
尷尬了許久,胡耀顥才岔開話,矇混道:“咱們今晚純粹是事業開門紅的歡心宴,大家開懷暢飲吧,老鐵們。”
沒人迴應胡耀顥的話,大家笑他今晚上狗熊一隻,居然不如人家韓紅紅一個女孩,太丟男人的臉了。
最後還是白楊華幫胡耀顥解了圍,千里馬也有失蹄的時候,胡耀顥今晚上夠嗆。
等到大家酒足飯飽來到廳堂,胡耀顥一臉內疚、欲言欲止好幾回,似乎有什麼話憋著不好意思開口,最後只是說這段日子以來,大家跟著他受苦受難又受累,他一輩子沒齒難忘這段歲月。
接過胡耀顥的茶,白楊華吹了一口氣,呷了一口,笑道:“胡司令,你太見外了,我們是穿在同一條線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在電子工業機械廠的時候,大家罵我——白楊華是你胡司令的狗頭軍師,一個狗頭軍師不跟自己的主帥,叫我去投靠誰呀。”
白楊華的話,把大家逗樂了。
大家樂開懷,高興又興奮,胡耀顥更不好意思把憋在心裡的事說出,當下只是滑稽調侃,說,大家付出心血、汗水,終於把通用機械廠創辦起來了,偏偏在馬上要試車投產節骨眼上,市裡、工業局頭頭們三番五次搗蛋,把他胡耀顥家搗得雞犬不寧。他孃的,天底下沒見過的怪事,當廠長吧,有人陷害他撤他職。不當廠長吧,有人要逼他當,做人真夠難的。
……哈哈哈,大家爆發開心大笑。
眉頭一皺,苦重著臉,胡耀顥繼續調侃,說,還有更嚴重的呢。他那位魔鬼身材一個的靚妞老師,竟然要跟他斷絕師生關係。大家說說,這麼一個全世界唯一的傲人身材的靚妹子,他怎麼捨得跟她斷絕師生關係是不是,他又不是世界頭號白癡……
這下子,胡耀顥更是把大家逗的呀,笑的神經差點短路。
韓紅紅笑呵呵逗樂:“胡老頭,那你娶了那位靚妞又傲人身材一個的老師,她不是沒法跟你斷絕師生關係了嗎,格格格。”
胡耀顥說:“我敢嗎我。娶了她,我不回去當電子工業機械廠廠長,那還不上半夜結婚,下半夜離婚,我連靚妞的冰晶玉體沒碰一下,豈不是虧死啦——”
……哈哈哈,大家笑的,神經都僵了。
在大家暴笑當兒,胡耀顥悄悄回到房間,將“捐資名單”拿出給大家看。
片刻間,大家再笑不出了。
最後一個看的是肖銀鳳,“捐資名單”在她手上,她感覺沉甸甸的,注視著胡耀顥,聲音三分哽咽,說:“胡司令,每當見到昔日姐妹們愁著臉,噙著淚花,訴苦她們眼下境況,我的眼淚都要滑落,心頭像是有根針在戳著。”
緊蹙眉宇,胡耀顥重重頷首,內疚眼裡佈滿血絲,說,他的心又何苦跟肖銀鳳的不一樣呢?趙中說他被尚生貴罵的,再見不到他笑過。他——胡耀顥天不怕,地不怕,小小一個縣級市市委書記能把他罵的笑不出來嗎?
這幾天,他胡耀顥思慮萬千,徹夜難眠,像一個失戀的人,老是在想一個問題:沒有國家的強大,家不是一個完美的家,沒有一個完美的家,日子能過的舒心、幸福嗎?他覺得個人的得失、利益,實在是太渺小。
電子工業機械廠是他們一幫鐵哥們一手發展、壯大起來,眼下還困著三百多名工友。豈能看著這三百多名工友在湯項丘那個惡棍那頭瘋狗的魔掌下煎熬,叫電子工業機械廠毀在鄭明會、陳澤沼那兩個老傢伙手裡。
但是他胡耀顥絕對不會給狗官買單,給那些惡人買單。“捐資名單”猶如一塊萬噸巨石壓在他胡耀顥心口,無法卸下,也沒資格將它卸下,這是三百多名工友的血汗錢,生活費吶。
面對蒼天,面對世人,他胡耀顥負責任、毫不吹牛地說:電子工業機械廠離了他們這一幫鐵哥們,已經徹底沒希望,神仙也救不了它。再拖個三、四個月,市**只能讓它倒閉。到那時候,他們要收購它,派出以白楊華、伍宇誠爲主的談判組,去與市**談判收購事宜。談判宗旨是:電子工業機械廠那些破廠房,破機器,他們不稀罕,他們只是憑良心想給那些正義的工人一口飯吃,只能按購買土地、廢鐵的價格,收購電子工業機械廠
不知鐵哥們對他胡耀顥這個想法,意下如何?
“好主意!”
“高明!”
“胡司令,就這樣幹。”
“對。要讓那些狗雜種瞧瞧,現實面前,他們是狗屎,我們纔是電子工業機械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