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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懷愁緒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陸游《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二首之二》

窗前的風鈴,輕輕搖曳在風中,一聲聲,驚碎了久遠的芳夢。夜,悄無聲息地從身旁溜走,無處尋覓。不經意間,初秋的味道便和著寡淡的鹹味似輕綢般從我臉上滑過,留下慘慘慼戚的暗影,在冷香裡浮動。

水樣的沈園,依然在眼前漾了幾漾,便融入了次日空濛的晨光。在蒹葭蒼蒼的柔波里、在鑑湖之濱的瀲灩裡、在山寒水瘦的空靈裡,凝眸處,又添一段新愁,而一切只因遇見了他。於是,矇矓裡回味著漸遠的幽夢,不禁在心中感嘆:世間的事,究竟有多少值得追憶?世間的情,究竟有多少耐得住久長?世間的人,又有多少經得起揣摩?

那年,一宵冷雨埋葬了悽豔名花,亦埋葬了愛恨糾葛,只任情思綿邈、冷俏絕倫。和煦的微風吹不散他眉間化不開的濃墨,清涼的冷雨褪不去他指間淡不了的紋絡,濃豔的秋陽曬不干他靈魂間忘不卻的心殤,消退如潮的記憶被時間蹂躪,早已變得面目全非。那草長鶯飛、杏花微雨的詩情畫意,亦隨同唐琬的墨香流韻消散於浩渺江海,殘留在他眼角的唯有她冰涼的氣息。

今朝,一縷浮光緩緩爬上軒窗。染指流年,我靜立窗前,細數他身前的點滴,任久遠的回憶充盈在腦海。留戀春光乍泄時的幾枝折柳,沉溺柳暗花明時的幾分妖嬈,醉心雙酣斗酒時的幾許肆意。卻不知有誰人能懂他三尺青峰龍吟劍,一嘯震天?又有誰人能憐他年少意氣,錯失了那段紅塵良緣?江湖心,終被冗長的歲月打磨成念珠的圓潤,毫無棱角。該何去何從呢?伊人不在,壯志難酬;廟堂居遠,江湖已倦,或許唯有古巷的幽深,可包容他一顆遊子心,使其免受飄零之苦,容其在佛前覺悟,修行得道,直至飛昇西天。

她走了,猶如一片風中的落葉,在沈園柳絮漫飛的春天裡,飄逝。花開花落,春去春來,南宋的春天換了一茬又一茬。儘管他書劍相隨、南征北戰,心還是離不開故鄉、離不開沈園、離不開那個凋謝在爛漫春光裡的她,晚年更是“每入城,必登禹跡寺眺望,不能勝情”。

我知道,他在眺望沈園,眺望園中的宮牆柳、閒池閣,眺望葫蘆池上還是不是春波綠、驚鴻來,眺望冷翠亭中還有沒有紅酥手、黃縢酒。他是相信的,相信她沒走,一直就在沈園。不然,他不會拖著風燭殘年的病軀隔幾年就來這裡眺望一回。

每一茬春天都是那麼短暫。悠悠歲月如一瞬,一瞬卻化作心底的永恆。他明白,能賦予他鮮活生命的,定是那身裹錦繡的丁香女子。所以,經年後,他仍願意撐一支長篙,徘徊在她深沉靜默的眼眸中,流連忘返;仍願意織一簾幽夢,網羅她遺失在塵世的芬芳,情不自禁;仍願意撫一把素琴,呼喚她決絕轉身前的溫存,癡心不改。

浪漫沈園裡,柳色染了客舍,亂花迷了人眼,潭影空了人心,一年又一年,卻是再也不見她闇弱的身姿飄搖在風中。“梅花落,曲徑幽,幾年離索軟流雲;子規啼,山河在,一腔愁苦念舊人。”然而,他也知道,蓮花的嬌羞,只是苦苦守候在季節裡等待的錯誤。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終於明白,其實他從來都不是歸人,甚至不是過客,只是一片遊走的塵埃,在色彩斑斕的光影裡存生,所有的閃耀都無法明媚她早已黯淡的容顏。如果,僅僅是如果,鑑湖上依舊歌舞昇平、燈紅酒綠,她是否便可以在他的注目裡得享天年、安度餘生?

憶往昔,黃昏窗前或是月淡花下的低語,尚有燕臺的淒涼落寞,輕輕縈繞在心頭。縱使沒有,那寒潮孤影的殘照,亦難抵她畫舸的青綾紅箋。夢中本是傷心路,無奈此情不願醒。剔盡燈花,獨唱獨酬亦獨憐,卻是依舊美夢難成。只能任由寫滿往日情思的詩稿,盡數奔向盛大的灰燼,無怨無悔。山河破碎風飄絮,他無奈;心心繫唸的人早因他香消玉殞,墜落在韶華歲月裡,只留給他一杯回憶的苦酒,卻是無奈復無奈!

四十年了。彈指一揮間,四十年匆匆過去。六十八歲的陸游重遊沈園,心中充滿無限感慨。光陰荏苒,桃花還記得“沈家花園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柳枝還記得“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碧水還記得“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如煙似霧的夜色,在他蒼老的面龐裡氤氳著一段蒼涼的往事,她曾驚鴻照影的一池清荷、她指間撫觸琴箏的一段音符,依然搖曳著她曠古空靈的曲韻,化作一縷絕塵的哀怨,在他耳畔低低地縈繞,縱是醉生夢死,也不願醒來。

沈園的舊牆上,她應和的那闋《釵頭鳳》赫然入目,惹他心驚。四十年,一霎的輕別,竟是生命無法彌補的錯。這一錯,是春如舊,人空瘦;這一錯,是桃花落,閒池閣;這一錯,是山盟雖在,錦書難託;這一錯,是人成各,今非昨;這一錯,是雨打病魂,咽淚裝歡;這一錯,是相聚無期,陰陽永隔。四十年,一霎的輕別,竟是他半世的孤單!他可以重新步入沈園,而她,卻再也不能來。她的《釵頭鳳》,字字句句扣打著他的心絃,那杯黃縢酒也讓他足足品了四十年,依舊咽不盡悲哀與苦澀。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輕輕念著她的和詞,割不斷的思念便凝聚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沈園中。夜,靜靜地在死亡的邊緣徘徊,黎明的光澤與月亮清冽的光輝揉在一起,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如她一樣清靈的荷在葫蘆池中苦苦掙扎,在冰冷的風中瑟瑟地抖著。沙沙的聲音好似她病中痛苦的**,在耳際奏響一曲哀歌。

放眼望去,灰色的天空迷霧茫茫的一片,只在東邊一線迂迂地亮了起來,其餘的一切依舊沉睡著,周圍是死樣的寂靜。世界便如一個即將分娩的胎兒,在母親的腹中,等待著生命的黎明。遠處一盞兩盞的燈光,讓他想起戀人癡情的目光。不知在午夜的夢裡,能否再執一回紅酥手,再飲一杯她遞來的黃縢酒?

他輕輕地嘆、低低地泣,仍是無法將她從腦海中剔去,忘不了那日相逢的一幕情。四十年了,又是一年春草綠。這些年,他上馬能擊狂胡,劍寒能掃千軍,焉何卻保護不了那個對他癡戀終身的女子?這些年,他一支妙筆,在文壇呼風喚雨,爲何卻將情愫遺落在沈園,任它寂寥,卻不敢揀拾?

四十年前的墨跡,依舊烙在斑駁的牆上,未曾消退。他看見她用纖弱的手指撫摸著它們,那是她在他當年留下的一闋《釵頭鳳》旁填的詞。“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念著念著,眼裡便涌出蒼老的淚,心裡已然明瞭她當年的煎熬與苦楚,更明白了她的離去經年,紅顏易逝。

她是他心中永遠的痛。喚著她的芳名,他一個人在路上徘徊,漸漸陷入沉思。風有些涼,他披著長衫,兩手抱合在胸前,迎面而來的風撩起他披著的長衫,露出他挪動的雙足。他的目光凝視前方,迎風而去,猶如一把利劍要刺透這夜的神秘,而他依然在風中孤獨地走著,在永無止境的思念中不停息地想她。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

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

年來妄念消除盡,迴向禪龕一炷香。

——陸游《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已易主,刻小闋於石,讀之悵然》

這裡,曾經是他們愛情的樂園,見證了他們刻骨銘心的愛戀。而今,她不在,只餘年老的他煢煢孑立,孤身在偌大的沈園裡踽踽而行。放眼望去,人間萬事、愛恨情仇,早已消磨殆盡,唯有沈園的春天,花草依舊,清香依然,卻也宣告了悽婉悲涼的結局。

那段情,終在楓葉初丹槲葉黃的秋天,被掛在了沈園斑駁的牆壁上,伴著歷史的風雨,成爲愛的墓碑。她的影子,在他眼裡,亦幻化成一幅鮮活的水墨油彩畫,在記憶裡永恆。

下雨了,那是他的淚水。在對她的追憶裡,那絲絲小雨一直漫天飄灑著,溼潤了古老的小城,溼潤了魂牽夢縈的沈園,亦溼潤了他那雙依戀著她的雙眸。一簾煙雨中,他被她遠遠地牽引著,看到她用四十年光陰凝結成的珠淚瞬時淹沒了深鎖在舊日樓臺裡的纏綿悱惻,曾經的喃喃細語亦彷彿在這雨聲中抖落,在初丹的楓葉上滴答成晶瑩的淚珠。

爲什麼每次來,天上都會飄起紛紛揚揚的雨絲?莫非,這真是她經年的淚水所化?他輕輕地嘆,伸手撫一把她遺落在他襟前的情淚,心痛欲裂。曾記得,往日的沈園也有無雨的時日,陽光如瀉金,嫋嫋煙霞無聲地揮灑,那是他和她在葫蘆池畔夢圓的日子,是他們真正踏尋彼此真諦的日子,亦是他們輕吟詩詞歌賦的日子。一行行,醉暈了沈園的亭臺樓閣;一闋闋,醉倒了沈園的花鳥魚蟲;一首首,醉得沈園天昏地暗……於是,沈園的雨開始變得綿綿無期,總是癡迷地下著,長長又長長,直貫他的腦海。

心有所牽,夜有所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沈園在他心中變得愈加沉甸,卻是空回首,難見伊人,空嗟嘆,難訴衷腸。帶著不可平復的心靈創痛,他一次次地重返這夢魂縈繞之地,一回回地追念舊蹤,在愁痕恨縷般的柳絲下,在一抹斜陽的返照中蹣跚獨行。任傷心斷腸的哀曲從心底噴瀉而出,衍化成一首首詩、一闋闋詞,卻是訴不盡的情、道不盡的悔。

四年後,又是一個煙雨天,年過七旬的他再次探訪沈園,覓她芳蹤。只任她的清影幻成他指尖的一滴情淚,只任筆下的墨痕在她的溫柔相伴裡憂鬱成兩首血跡斑斑的詩: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陸游《沈園二首》

愛如果走得夠遠,應該也會跟幸福邂逅,可是,透過那漫山遍野的春花,他只聽到了幸福遠走的尾聲。試問,時過境遷、年華老去,真心還能和真心相遇嗎?行走在沈園的春天裡,潸然望向斑駁牆壁上那兩闋定格在歷史詩書裡悲悲慼慼的詞,卻是再也尋不到那個柳下舞姿嫣然的女子,再也尋不到那葫蘆池畔回眸一笑的風韻。心,禁不住悽悽地顫抖。那佳人,終究化作了塵土;那幽夢,終究太匆匆。老天爺卻爲何還要留他這風燭殘年的老人,在這不盡的悽風苦雨中癡癡地等待?!

他只是一個被記憶放逐的人,活在過往的片段裡。呼吸著那份美麗的痛,日復一日,再也走不出一個沈園,走不出一個唐琬。從詞句間的傾情相會,到碼成堆砌的碎語傾訴成卷,每一個字,似乎都已成爲一種回憶,或是紀念。即便走到哪丟到哪,也不能消融於他的記憶。蕙仙啊蕙仙,是否,我蹣跚的步履擾亂了你寧靜的生活?是否,我執著的眷戀牽絆了你幸福的腳步?是否,我癡狂的追尋阻擋了你飛翔的方向?是否,我多情的淚水氾濫了你嚮往的境地?如若是,可否請你告訴我?如若是,可否請你收起善意的謊言?你應該知道,心碎了,再怎麼努力也粘不回去,那麼,我又該拿什麼再去愛你?

如果說,且行且珍惜是唯一能見證永久的妙方,那麼,他即便在她眼底轟然倒塌成平地,也學不會,而這一切只不過因爲,癡情的男子,始終不懂得人間煙火。偶爾想起,人生亦不過是秋日裡隨風落下的一片黃葉,在天地間飄舞,瞬間就平息落寂,隔日,它的影子便無從尋覓。短暫得甚至不如花開花謝般深刻,平淡得如同水一般無味,不久就會被擱置在遺忘的角落裡,漸漸被灰塵湮沒。那麼,他又何必非要執著地去尋覓她的雋永,尋覓她的柔情似水,尋覓與她的執手相望?

微笑或是哭泣,幸福或是快樂,只有自己知道,也只有自己能夠撫平漫過的傷痕。歲月已在彼此心中綴滿了詩行,愛戀已在彼此心間繪滿了春色。回首之間,何處不是水雲間,何時不是四月天?舉頭望明月,他默默地嘆息,今生,已別無所求,唯奢求她安好如初。若她安好,他便靜靜守望這湖畔絲雨,眺望那碧天雲海,陪她一起傾聽青石板路上的馬蹄聲聲,直到天荒地老;若她安好,他便會在她窗前安之若素、不離不棄,繼續書寫水天一色的綺麗,帶著自己和她的影子,在某年某月某時某刻,共她天涯海角遊遍,永不分離,無怨無悔。

歲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眼間便到了宋寧宗開禧元年(1205年)。那一年,他已是八十一歲的耄耋老翁,卻依然在心間念念不忘芳華早逝的她。一夜又一夜,他無數次夢見她踏波而來,夢見與她牽手傾談,說不盡的纏綿,道不盡的悱惻。然而,夢醒後的失落,卻只能化作一首首不老的情詩,在口齒間詠歎,空餘遺恨: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陸游《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二首》

一段回憶,留存在心底,緩緩滑過漫長的歲月,總會因爲當時或歡喜或失意的心情,偶爾想起來,細細把玩之餘,便衍生出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樂趣,歷久彌新。可狂可歌的青蔥過往雖不乏精彩,可隨著時間的反覆沖洗,終只清瘦成一朵小小的浪花,存儲於記憶的大海之中,隱沒、掩藏,卻又回味綿長。

本已是桃花初開、鵝黃嫩芽俏點枝頭的早春時節,可凜冽的北風依舊肆虐橫行,如入無人之境般撕扯著這個溫潤的春天。興許是想她的緣故,山陰的春天開始得並不平靜,甚至有些粗野。咆哮的風聲裡,他喊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再一次陷入無可救藥的想念,伴著私語的纏綿,任窒息的錯覺顫抖了整個身子,不住地搖晃著。此時此刻,仰頭望天,只想問一聲,世間的愛,是否真的有天長地久?如果有,爲何這兩顆心的距離卻遠遠超過了歲月的距離?

無邊的天際,或晴或雨地變幻著。風起的時候,純白色的雲朵湊成一團團,拼成一個好看而真實的心形。原來,浮雲漫天也可以這樣浪漫,無所謂幸福與奢求,只與快樂有關,只與念想有關。張揚的微笑,由心而生,悄悄融入腦海,只是一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便讓他無言以對。或許,他永遠不會明白,思念過後的憂愁與歡喜交揉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愫。茫茫然走進她的世界,觸手可及的溫暖,瞬間與血液融合。可想而知,愛有溫度,亦有深度。可愛再深再暖,她不在,他又能奈之若何?

寂靜的流年,以無聲的腳步繞過歲月,偶然間的駐足,心彷彿冰凍三尺般淒冷。年華一歲歲老去,越來越喜歡置身於世外的空間,徹底拋開市井的喧囂。縱使紅塵再奢華再豔麗,也動搖不了他安然的心境。然而,她的出現卻似丟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碧波泛起層層漣漪,瞬間擾亂了他平靜的步伐,情結越結越深,直至無法自拔。

花開的日子裡,夢中的她用溫情的眼神,滋潤他滄桑的心靈,即使塵埃滿地,依然無怨無悔。每天的每天,他倚著窗臺,靜靜守著日出日落。期盼著某一個黃昏,能與她並肩於沈園之中,一起漫步在葫蘆池畔、傷心橋上,呼吸著同樣的氣息,感受心跳的輕快節奏。然而,她又在哪裡?如歌的往事裡,清涼的韻味浸在他溼潤的眸中浮想聯翩。若不是這滿天星子在銀河裡漫溢出無限相思,若不是這日思夜想的倩影總在眼前盤旋,若不是這似水般的情懷無時無刻不在腦海中縈繞,若不是這如詩如畫的言語始終停留在他的指間,他又怎會如此深刻地依戀,依戀她遠去的那一抹輕紅?

傷與痛在歲月裡肆虐蔓延,可有誰能讀懂他的淚,又有誰能看透他的心?他想用僅有的溫度去溫暖她那冰凍的心靈,卻怕驚醒她的芳夢,溼了她整個心房。風在吹,雨在下,無休無止的淚水奔騰而落。那是誰的心,碎成滿天飛舞的殘花,片片殷紅?

她突兀地放手,換來他站立不穩。靈魂抽離了身子,四處擴散著去尋覓昔日那個最熟悉的倩影。可是,最漫長的等待換來的卻是最決絕的轉身。越是心急如焚,結果越讓人絕望。現實終是太過薄涼,她走了,或許他可以不再愛得那麼疲憊、痛得那麼斷腸。然而,失去了她,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留戀?他深深地嘆、低低地泣,舉頭,仰望明月,皎潔的月色是否能讀懂,他此時的牽掛,竟是那般那般的深厚深沉?低頭,輕吟著昔日共同譜寫的詩詞歌賦,兩顆心剎那間融合。然而,她可知,獨望這一輪明月,看清風起舞弄花影的時候,他是多想她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讓他不再害怕所有的孤單?

落花,如詩意般飄飛在他眼前,而他不能感知未來的他們是否會像此時的落花一樣,各奔天涯,海角安生,也不能臆想經年後的他們,是否會如從前那樣相知相惜,更不能斷測來生時的他們是否依舊會在一起談笑風生。他能給予或是承諾的,僅僅只是追隨,只是生不離、死不棄,只是雙生相伴到老。

是的,他就要追隨她而去。當冰冷的雨珠劃過鬆弛的肌膚,硬生生將他五十多載苦苦尋覓的蹤跡淹沒之際,每回憶一次,便會惹他揪心一次,直到他的心痛到沒有了知覺,沒有了溫度,像冰山一樣冰涼。紅塵紛擾,往事如煙,與她夢中再度相逢時,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奔騰而至。而曾經癡心相惜的畫面亦迅速融成眉間的憂傷,在春天的沈園裡一點點地散開,慢慢鋪滿了所有他看得見看不見的角落。那一年,他已八十四歲,卻依然如期而至,緩緩走在沈園的路上。只爲親赴與她青春裡一場最美的約定,只爲與她作人世間最後的訣別:

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陸游《春遊》

冷冷的風,把一片片樹葉從柳枝上撕下,迅速扔進泥地裡,扔進生命的墳墓,毫不留情,乾淨利落,果斷執著。斷開緊牽的情網,她乘著清風翩然離去,獨留天空下凋零的花朵,一片一片又一片,迷離了相思的眼眸,瞬間亂了滿天。都說愛過無痕,愛過無影,愛過無跡,愛過無痛,那麼最後的結局會是什麼?難不成,那些投入的情感,終不過都會在疲倦的眼底荒蕪成一縷灰燼,直至縹緲散盡?

浮雲飄過,煙消雲散,愛亦如是。在水一方的她,是蕭蕭南浦的飛絮,從遠古的幽夢中翩然而至,猶做他春閨夢裡人。那一滴情深不悔的淚,終於化作一顆璀璨的星子,永遠閃爍在黑暗的邊緣,照亮他和她前世今生的回眸一笑。夜闌獨醒,他滿心疲憊,唯有望向夢中的她道一聲珍重,心靈纔有所寬慰。只是風過無聲,縱然懷著一份歡喜想要與她攜手走過一生,終究是人不見,情再深,又能奈之若何?三月未央,重新揀拾起她寫給他的文字,那些只屬於他們的日子,只屬於他們的私語。她逐漸淡去的輪廓,便又清晰地映現在他的眼前。卻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固然生命有限,愛卻無限。且容許時光惦記,他們的曾經,曾經的美好,曾經的爛漫。

蕙仙,這世間,或許有些事情是不可以用來懷念的,譬如我對你割捨不了的情,譬如我對你深深的眷戀,譬如任時光如何變遷,我依然爲你在風雨中執著的等候。如若不懷念,或許就不會心痛,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爲難自己。待天慢慢黑下去的時候,便會漸漸遺忘我們之間的過去,便不會再讓你爲我傷心難過。只是,如果還能再見,無論彼岸有多遠,無論途中會有多少叢生的荊棘,我都依然會追上你的腳步,與你相伴,直到永遠。

他囁嚅著嘴脣輕輕念著,蒼老的雙手漸漸垂下,龍鍾的軀體也漸漸疲軟,慢慢地,那蹣跚的背影便遠去了沈園的世界。宛如劃過天空的一片流雲,偶爾投影在波心,轉瞬間便又消逝得無影無蹤。回首,偌大的沈家花園,只留下一雙深情而又迷茫的眼睛,依然在萋萋芳草間不停地探望。那些簡單的點滴溫暖,再也覆蓋不住他單薄的身子。而他,再也不用眷戀這紫陌紅塵的種種了。

他走了。那一年,他八十五歲。他走出了幽幽的夢境,走出了幽幽的沈園,走出了悠悠的細雨,走出了悠悠的故事,卻沒能走出那幽幽又悠悠的思慮。只是一句再見,便再也不見。千年之後,又有誰憐他年少的意氣風發,和那段錯失了的紅塵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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