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天侖何其聰明,沉默下來。
事實上他非常瞭解林徵的脾氣,知道後者絕對不會接受比假武的事,所以才費了這麼多心思,讓霍亭應來設局。哪知道霍亭應本身沒演好這齣戲,外加林徵觀察力又特別強,登時穿幫。
這時霍亭應走了進來,一愣道:“你在幹嘛?”
林徵沒有理他,擡頭看向那排已經氣得滿臉發青的武林前輩,淡淡地道:“大家都明白了,這一場比試,我林徵恥於爲戰!”
鏗鏘有力的話語穿過手機,直達另一端俞天侖的耳內,他聽出不妥,愕然道:“你做了什麼?”
“俞校,抱歉,剛纔接通電話,我就已經按下了免提?!绷轴缇従彽溃斑@裡所有的人,都已經聽到了你的話,後面會發生什麼,我想不用我再說了。這種虛假的榮譽,林徵羞於接受!”
手機掛斷。
旁邊的霍亭應已經呆了。
林徵大步走回練功場,“啪”地一聲雙腳一併,對著翁北來等人深深一躬,沉聲道:“對不起!”
自他進這間屋後,還是第一次這麼鄭重地說話,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但無形之中,剛剛因聽到俞天侖的話而爆發的怒氣漸漸消減。
林徵直起身體,轉身大步朝外面走去。經過霍亭應身邊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爲一個人情做出這種沒原則的事,林徵看不起你!”錯身而過,大步離開了房間。
一旁的曾軒這時纔回過神來,小跑著追了出去。
芳心亂跳不止。
天哪!他竟然會這樣處理這事!
可想而知,以後不只是華龍、俞天侖,連他林徵也再不用再在武術界混下去了。這場醜聞加鬧劇,因爲翁北來等人的存在,瞬間性質嚴重起來。
離開了紫煌東來,林徵在路邊停了下來,對著追上來的曾軒苦笑:“完了,回去俞校不把我宰了纔怪了。”
曾軒脫口道:“你做得對,本來這種事就不該造假!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你!”
林徵嘆道:“你支持我有啥用?唉,剛纔我一時衝動,把事情鬧這麼大,俞校就是宰了我也是應該的,我毀了他的夢想。不過就算再來一次,我一樣會這麼做?!?
曾軒怔怔地看著他,突然一擡手,抓著他雙臂,正色道:“林徵!你聽我說,不管你會不會因此再不能在武術界繼續下去,你做了最應該做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責怪你!”旋即頰上微紅,聲音低下來:“坦白說,剛纔你的樣子太帥了,我會永遠記得你義正辭嚴地的模樣……”
林徵一愣,過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會因此情難自禁,要以身相許吧?”
曾軒登時被他從情思中扯回現實,嗔道:“鬼才要以身相許呢!”
林徵正要說話,呼喚聲忽然傳來:“林老師!請等等!”
兩人愕然轉頭看去,只見翁北來獨自一人大步從館內出來,朝他們這邊走來。走近後,他對曾軒道:“小軒,能不能讓我和林老師單獨談談?”
曾軒識趣地道:“那我
先回去了?!鞭D身離開。
翁北來老臉上浮起笑容,額頭皺紋皺作一處:“年輕人,一起走幾步怎麼樣?”
林徵露出一抹苦笑:“主席,前輩,親愛的老爺爺,你要是想再罵我幾句,就在這就行了,我扛得住。不過看在我乖乖認錯的份上,你老人家多少留點情,我可不想被人罵死在這?!?
翁北來不禁莞爾:“你相當有趣,走吧!我對罵人沒興趣?!?
林徵隨他沿著道場前的人行道緩步而行,奇道:“那你找我是?”
“我一生和武術打交道,已經超過五十年的時間?!蔽瘫眮砭従彽溃扒叭?,一直是純粹的武術愛好者,直到近二十年,才接觸官場,到現在成爲武術協會的主席。但是接觸越多,我就越感到心驚。這個環境內,純正的武術研究已經沒落,利益關係論卻在不斷擴張。唉,坦白說,我也曾爲人情、關係或者面子等,做過一些違心的事,但是私底下,我每每會因此被愧疚、自責纏繞,自覺愧對老祖宗。因此,當你向我們坦白時,我心裡那種震撼,你或許能想像得到?!?
林徵皺眉道:“翁老,說句實在的。這些事我不是不懂,更不是不會做,別人做這些,我不會攔著,更不會沒事找事去跟人鬧,但是我不行。在這一行,我希望能獲得真實的成就,不希望通過旁門外道的辦法來達到目的?!?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心裡的震撼才格外強烈?!蔽瘫眮磔p唏道,“你這樣的年輕人,至少最近幾年已經非常少見,你知道上一個像你這樣給我震撼的是誰嗎?”
林徵搖頭道:“我怎麼知道?”
“就是被你看不起的那小子,”翁北來微微一笑,“霍亭應!”
“什麼?怎麼可能!”林徵不能置信。
“別看他今天做出這樣的事,前幾年,他一直是我眼中最看重的武術界新人。去年,有一個出國進行武術交流的機會,他甚至不接受我們幾個前輩的保送推薦,非要憑實力參加全國武術大賽,憑自己的實力去獲取這個機會?!蔽瘫眮磔p嘆一聲,“坦白說,到現在我仍然相信他今天這麼做是有相當的苦衷,因爲他的原則性非常強。林老師,我希望你不要看低他,未來,他會是你們這批年輕人中,武術界新一代的核心支柱人物,而你則是另一個這樣的人物。你們之間應該攜手共進,不該互相牴觸。”
林徵斷然道:“除非我知道他的苦衷什麼樣的,否則在那之前我仍會保持我的觀點?!?
翁北來不以爲忤,欣然道:“你的原則性也很強。唉,說多了,該說正題,我找你,是想告訴你,我和其它在場的人已經商量過,關於你們俞校作假這事,這次不以公事處理,只藏在我們幾個人心裡。而唯一讓我們這麼做的原因,就是你林徵!”
林徵一呆停步。
翁北來也停了下來,輕拍他肩膀,溫和地道:“林徵,你和亭應一樣,我們幾個老的一致認爲,你這樣的人物纔是咱們這一行亟需的新鮮血液。因此,我們不希望你因爲這件事就對武術死心。繼續你想要追求的夢想,我堅信你
會走得非常遠!”
林徵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幾句話就講到夢想去了,這也忒遠了吧?
翁北來還以爲他受到了感動,微笑道:“順便回去跟你們俞校說一聲,這次的事只在我們幾個老的心裡備案,但是絕對不許下次再出現同樣的情況,否則我就吊銷了他的辦館資格,然後把那資格證轉給你,哈!”
下午六點半,俞天侖和趙騰飛帶著所有人回到武協時,林徵正在院子裡一個人練拳。
見到俞天侖進來,林徵收勢走近,使個眼色:“出去走走?!?
俞天侖臉上沒半點不快或者傷心、失望,微笑道:“好。”
兩人出了院子,順著小道步行。
半晌,林徵始道:“告訴我,你沒料到翁北來會原諒你?!?
俞天侖含笑看他一眼,沒有回覆。
林徵側頭看他,道:“我回來後纔想到這問題,憑你的老奸巨滑,不可能這麼衝動。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你是不是早料到了這事會被我暴露?”
俞天侖微微一笑,狡猾地道:“你是說我會因爲熟知你的性格和能力,而料到事情會敗露?那麼我一定也得知道,翁北來等幾個武術界的泰山北斗最欣賞你這樣的性格,一定會因爲你原諒我,而且還會對你觀感大增,爲你以後在武術界的發展創造一個有利條件?我有這麼神機妙算嗎?”
林徵苦著臉道:“對,你沒有這麼神機妙算——我要信你,我就真的可以去撞死了!霍亭應那小子是不是也得到你的授意,故意在我面前露出那麼多破綻?”
俞天侖負手身後,悠然道:“誰知道呢?”
“靠!你不怕我馬上去翁北來的辦公室,把你什麼都算計好了的事告訴他?”林徵不滿道。到了這刻,再不明白自己仍是被俞天侖利用成功,那他就真的可以去撞牆了。那種被人耍著玩的感覺讓他十分不爽。
俞天侖含笑道:“我可什麼沒說。我現在只是個被你揭穿了陰謀的可憐校長,其它什麼都沒做過……唉,我命怎麼這麼苦?”
林徵對這老狐貍恨得牙癢癢。
早前他還對讓俞天侖的陰謀破除有點愧疚,現在當然完全沒了那情緒。
這老狐貍!簡直是他有生以來遇到過的最奸滑的一隻!
“俞校,噢,還有林老師,你們都在啊?!鼻胺絺鱽砟新?,林徵擡頭看時,霍然正是霍亭應。
後者走近後,心悅誠服地道:“今天什麼都沒逃出俞校你的計劃,亭應服了!”
俞天侖呵呵一笑,道:“辛苦你了。你我之間的人情,從此一筆勾銷,但大家仍是朋友,將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力所能及,在所不辭?!?
霍亭應肅容道:“不,亭應欠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別說只是冒點險,就算真的一跟頭爬不起來,我也毫無怨言!”
林徵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眼前這個被翁北來所看重的霍亭應,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幫兇,毫無半點“原則”可言??磥砦瘫眮磉@次又走了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