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風華點頭,“許是因爲兒臣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她才設法將我牽扯於內,以此來掩蓋事實。”
淑太妃展開一塊亮色錦綢,“這也便是她派人殺你的原因?”
許風華拿起另一塊錦綢,“想必如此。”
淑太妃眼裡閃過一絲陰婺,忿忿道:“本宮給她下了料,卻沒想到這賤人反將一軍。”
許風華倒也不驚訝,那日宴上的麗妃面色紅潤異常,纔是二月,額上便已落得細汗密佈,估計是被人下了藥。
只是沒想到的是,下藥的人竟是母妃,因生果,果索因,也怪不得麗妃死也要拉他入泥潭。
“那母妃爲何要對麗妃下手?”
淑太妃輕輕扶了扶髮髻,“她是太后身邊的人,仗著有太后撐腰便爲所欲爲,目中無人。本宮也只是想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太后也好好明白這裡還有本宮的一席之地。”
淑太妃的野心之大,許風華再也明白不過了。但他不同,在淑太妃眼裡,他就是個胸無大志的人。
“可那麗妃既然已賴上兒臣,便也表明麗妃已經知曉母妃爲背後主謀了。”
淑太妃莞爾一笑,“麗妃的把柄本宮手裡多的是,隨便一條便可置她於死地,她自是不敢揭露本宮。況且,她與賀中郎之子賀喻章也不是頭一次了。本宮也只是隨手促了一樁好事。”
麗妃入宮後,想是常常被皇上遺忘,寂寞難耐便去找了賀喻章。不過倒也情有可原。
淑太妃又道:“母妃曾對你說過,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如今事既已至此,也罷,權當是次教訓。風華,以後別太好心了,即便你仁德盡至,與日月同輝,你要記著,害你的人終會害你,並不會因你名聲功績匪淺便對你歌功頌德,以禮義相待。”
許風華應聲道:“兒臣知曉。”
淑太妃搖了搖手中的錦綢,“風華覺得這塊錦綢花色如何?”
許風華心思並不在此,隨意應和道:“母妃覺得好便好,兒臣一切聽從母妃安排。”
淑太妃笑得燦爛,眉眼間多了份柔情,“本宮的好風華啊!那便過幾日,本宮差人將衣裳做好送到你的府邸上。”
“兒臣便先告退。”
終於出了柳煙殿,許風華緊皺的眉頭也有所緩和。
雨勢逐漸迅猛,滴滴晶珠在空中迅速下滑形成的條條珠鏈,在周遭的翠色煙柳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靈動。
許風華毫不猶豫地衝入雨簾,若按平日,他定會伴著凜冽清酒坐於窗前獨賞春雨。可此時,他卻沒此番雅興,身前事務繁雜,壓根沒心思想這身後享樂之事。
到了泰安殿門口,許風華身上的暗紋外袍已溼了小半,幾縷被雨打溼的長髮貼在了臉上,許風華耐著心把髮絲撥到耳後。站在泰安殿門口的小宮女們不覺間紅了臉,時不時偷偷瞧一眼許風華。
殿外正站得端正的小太監看到了迎面走來的許風華,呆愣了片刻,隨後才反應過來,拒絕的話方要出口便被許風華迎頭截了下來。
“告訴皇兄,本王帶了酒來找他。”
小太監偷偷瞄了一眼許風華的空無一物的手。
酒…在哪?
小太監又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仰起頭,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著許風華。
許風華蹲下身子,正好與小太監平視,乾笑道,“小弟弟是新來的吧?”
小太監點了點頭。
許風華繼續面不改色道:“皇上是我的哥哥,我進門都不用通報的,張公公之前沒有告訴你嗎?”
小太監搖了搖頭。
許風華在心中暗笑,根本就沒這回事,你若知道才真是怪事。
“那你快去通報皇兄,就說許淮王帶了好酒要與皇上共飲。”
小太監還是堅持與許風華周旋,奶聲奶氣道,“那王爺的酒呢?張公公可是告訴我了,皇上若是不肯見臣子,那便堅決不能放任何人進去。”
“你不是還沒去通報嗎?若皇兄不願見我,我自然便離開了。”
“那王爺的酒呢?”
見小太監似乎對於酒有著莫名的執著,許風華哭笑不得,摸了摸小太監的頭,“呆會皇兄若是允我進去,酒自然就出來了。快去吧!外面可還下著雨呢!”
小太監聞言也未多想便去通報了。
片刻後,小太監出來了,對許風華道,“皇上宣王爺進去。”
許風華得意揚揚,“我就說嘛,皇兄一定會召我進去。”
許風齊正在殿裡安靜地批著奏摺,聽到殿內的腳步聲,頭也不擡道:“來啦?”
許風華一見這些滿書案的奏摺心就煩了起來,他在許風齊身旁坐下,皺眉道,“皇兄,又批這些東西啊?”
許風齊終於放下了毛筆,擡手揉了揉眉心,“可不,朕即位不久,這朝堂邊境瑣事不斷,先皇留的爛攤子還得朕來收拾啊!”
許風華忍著不適隨意拿了一本離他較近的奏摺,打開來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僅看了一行“嶺嶠一帶戰事吃緊”就看得他昏昏欲睡。
許風華合上奏摺,心生萬千感慨,“皇兄可真不容易啊!”
許風齊嘆了口氣,拉著許風華躺在軟榻上。兩人面對著面,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許風華感覺自己恍惚間回到了幼時與許風齊抵足而眠的時候。
然而,許風齊的一句話生生打斷了許風華的幼時回憶。
“喂,酒呢?”
許風華臉上掛著僵硬的笑,“這個…在臣弟肚中。”
許風齊二話不說伸腿就踹了許風華一腳,軟榻也被震得“咯吱”作響。
許風華哀嚎一聲,一臉委屈道,“難道臣弟在皇兄的心中還不及一壺酒?”
許風齊使出的力道自然是有分寸的,但看他這副過於誇張的模樣,許風齊不禁失笑,又踢了許風華一腳,“還裝!”
許風華假裝求饒,手卻伸向許風齊的癢穴,直騷得許風齊狂笑不止。笑聲一直迴盪在泰安殿內,餘音繞樑。
待兩人情緒恢復,已至了申時。
許風齊才問道:“你來是有事與朕談?”
“確有一事相問。”
“何事?”
許風華小心翼翼道:“是關於謝將軍的。”
許風華偷偷瞧了一眼許風齊,見後者表情並無異常,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許風齊斜眼望他,滿臉興致,“風華如何看待此事?”
許風華在心裡想了想,纔開口慢慢道,“謝將軍自先皇時便名揚四海,累累戰績無不顯示出其忠心愛國,且戰略上運籌帷幄,戰術上指揮得當,實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一代將才。況且,臣弟認爲,錯在於麗妃,而並非謝將軍。”
許風齊一挑眉,“你也覺得謝將軍冤枉?”
許風華琢磨了一會,未能從中體會到皇兄的意思,“臣弟只是認爲,謝將軍若屈身牢獄,實對我朝不利。”
許風齊興致勃勃,“風華,按照朕對你的瞭解,你小子可是胸無大志無意朝堂,怎麼今日一反常態?朕都不敢相信這些言語竟出自你口中?”
許風華摸了摸鼻子,“竟還是被皇兄看出了端倪。其實吧,這話是臣弟從趙太傅那裡學到的。”
許風齊一臉瞭然之色,湊近許風華道,“如果朕告訴你,謝將軍是去幫朕查案呢?”
許風華驚奇道:“查案?皇兄派謝將軍去獄中查案?”
“是這樣,前幾日押送回來一批囚犯,然而獄吏在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一人。爲避免民心不安,便只能私下查明,所以最佳方法便是讓人深入內部查清此事。”
許風齊嘆了口氣又道,“更何況,獄裡牢犯結派現象嚴重,互相包庇,更加大了辦事難度。”
“那麗妃一事也是爲此而設計?”
許風齊搖搖手,“不,麗妃觸犯綱常是真,謝將軍爲她來朕這裡求情也是真,朕當時正愁著沒有能深入牢獄內部的合適人選,謝將軍向朕求情時,朕便藉著麗妃一事將謝將軍暗中送入內部。”
許風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那皇兄打算如何處置麗妃與賀中郎之子?”
許風齊道:“朕已降了麗妃的品級,也算是對她的懲罰。賀中郎之子賀喻章,唉,草包一個,朕正愁著要不要將謝盈香許配給她。也好讓謝家與賀家消除隔閡結爲一家。”
“皇兄想得確實周道。畢竟朝內勾心鬥角,實是對我大寧不利。”
許風華離開前,許風齊特意囑咐道,“此事切莫聲張。”
“嗯。皇兄大可放心,臣弟心裡自有分寸。”
許風華坐著馬車伴著綿綿細雨回了淮王府。
剛躺在軟榻上想閉眼好好休息一番,許風華翻身就瞧見被他離開時隨手放在一旁書案上的《唐律疏令》。他這纔想起來自己還要將其中的第二十三章抄三遍,許風華頓時覺得頭疼。
夜深人靜,雨聲初歇,晚風裹著寒意透過半開的竹窗吹了進來。
許風華正好迎著冷風,身子凍得微微發抖,只得關上竹窗。
許風華一轉身轉眼面前就多了一人,許風華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謝墨面無表情地捂住許風華的嘴,許風華乖巧地點了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墨這才肯放開手,他輕車熟路地坐在茶桌旁拿過一個釉色酒杯,拔開手中酒壺的木塞,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小嚐了一口,向許風華勾了勾手指,“過來陪爺喝幾杯。”
許風華坐在他對面,呆呆地仰頭望著那一方墨染的蒼穹。不時有雨點從那一方缺口處直直滴下來,平平添了份破敗與寒酸,“好好的門在這擱著你不走,偏偏要從人家屋頂上下來,你說你是想予本王一個驚喜呢還是想讓本王晚上睡你那兒?”
謝墨擡眼看了看屋頂的缺口,理直氣壯道:“夜深人靜,開門動靜太大,會吵醒院中的其他人。”
許風華嘿嘿一笑,“咱們又不是幽會,爲何見一面都要避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