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應到人羣秉住呼吸,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看著轎中之人下轎的舉動。當來人真容出現在月華之下,那張絕代風華的臉,恰如天仙臨凡一樣,讓人心生膜拜之意。一時間,周圍寧靜得連風吹泥沙的聲音都聽得見,沙沙沙,沙沙沙,清若微波,呢喃如花語。
良久,他身邊的侍從開始叫喚。
“想要驅逐噩運降臨的人們,請按照順序,在兩道上站好,等待國師化解災難,解除衆位身上患難的預兆。”
而後,我看到整齊的隊伍成兩列,像是迎接總統一樣,以列隊歡迎的姿態,站在小徑的兩旁,等待國師手中的玉瓶,揮散出如觀音菩薩手中的淨玉瓶的水一樣的魔法效力,點在衆人的身上,希望能夠驅逐病痛,消災解難。
我站在臺階上,默默地望著眼前的一切靜靜地發生著,凝視著國師的臉,我的神色有些愕然。是他,竟然是他?!那個在溫泉池中冒犯她的男子,那個妖邪的男禍。不——不對,此刻的他沉浸在月光的迷離之中,他輕步走動間,手指拂在衆人的頭頂之上,那眸光裡浮現一種飄逸的出塵,是那麼地清澈透亮,是那麼地溫柔純真,彷彿不沾塵土,脫俗清雅,自有一股與世無爭的味道。
這是他嗎?
味道全變了,不像那天的樣子,妖邪中透著魅光,含笑中閃著陰沉,溫柔中隱著冰冷,是個十足的表裡不一的妖嬈禍水。
一個人的氣質竟然能夠轉變得那麼快,一個人的性情竟然能夠掩飾得那麼完美,意外,實在是意外。想不到我到古代一行,居然遇見的都是行家裡手——演戲的高手。若是他們個個都到現代的演藝圈混的話,那些天皇影帝的稱號,恐怕非他們莫屬了。我冷哼著,凝望著他普度衆生一樣地安撫衆人的樣子,看著他跟我的距離越來越接近,我微瞇起眼角,淡漠地打量著他。
他身邊的侍從對於我的大不敬顯然非常憤怒,上前對我斥責道:“你是個哪個房的丫頭,難道沒有看見國師來了嗎?你難道不知道不尊重國師的話,你會有噩運降臨的嗎?”
又是一個氣焰囂張的傢伙!哼!我眼下的命運還不夠悽慘的嗎?這世上還有什麼噩運是沒有降臨到我身上的?若是老天真開眼的話,若是眼前這個男人真能普度衆生的話,那麼我,早在溫泉池裡沾染上他所謂的仙體時,我早就該脫離了這種悲慘的命運,成爲自由自在的瀟灑人了,又怎麼還會呆在這個地方?
我憤憤地想著,冷冷地回望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對於我的無禮惱怒了,揚手想要教訓我,奈何他身後的主人——那個在人心目中如神仙一樣的妖嬈男人開口阻止了。
“雲陽,不得無禮。”
被叫雲陽的男子臉上雖有怒意,但不能拂了自家主子的命令,於是值得悻悻地靠邊一站,騰空位置出來,讓道給他。
然後,我看到他盈盈而笑,眸光
勝若天上的清月,柔得可以滴出水來,美得拂去人心上的任何痕跡。
他對著我柔聲細語道:“這位姑娘,可否在前方帶路?在下須進雲楓軒一趟。”他望著我的樣子,就像一個從來都不曾認識過的人一樣。
我冷笑了一聲,也好,要演戲的話,誰都會,不是嗎?
於是我淡然道:“當然可以,國師請吧。”
我率性走在他的前頭,與他隔離一段距離,帶他進了雲楓軒。
宮境夜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去而復返,他對於我出現在這裡,顯然覺得有些意外,我看到,他藍色的子瞳竟泛著亮亮的光點。
然當我身後的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臉色又突然變了,變得陰沉可怕,他的神色也變了,變得悲涼悽傷。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直覺地,我倏然回頭望向身後的人,發現他臉上的神情依然未變,還是那樣地清淡如雲,溫潤如水,絕美出塵。
他衣袖飄飄,揮出一道美麗的弧度,朝著宮境夜施禮道:“公子翊深夜造訪和宮王府,還望王爺恕罪。”
公子翊!他叫公子翊!我終於知道了這個絕美男人的姓名,心上卻未有任何欣喜的感覺。因爲眼下宮境夜的表情,讓我很是擔憂。
彷彿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就要破殼而出了,而宮境夜似不願意讓我知道什麼,他對著我下了逐客令。
“初塵,這裡沒有你的事情了,你下去吧。”
我雖有心探究,但還是掩下了好奇之心,準備離去。
公子翊卻突然叫喚住我:“這位出塵姑娘,請你等一下。”
“公子翊——”宮境夜在旁欲要阻止,奈何公子翊歉意道:“王爺,請恕公子翊職責在身,必須要這麼做,還望王爺諒解。”
宮境夜藍瞳內浮動一抹痛楚,我望著他,掙扎了好久的樣子,而後他才悲傷地背轉身去,對著公子翊擺了擺手。
“那麼國師自便吧。”
他的聲音無助而悲涼,我的心頭一駭,究竟是怎麼了?
公子翊卻命令身旁的侍從拿過淨玉瓶,而後示意我上前。
“初塵姑娘,請上來幾步,讓在下爲姑娘驅逐身上的邪惡之氣,驅散噩運降臨。”
我道是什麼事情,卻原來是讓我跟外頭的人一樣,接受他的洗禮,搞些迷信的東西。當下我冷哼了一聲,淡漠道:“邪惡之氣?驅逐噩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兩樣東西,國師竟然能夠知道,實在是了不起。不過我告訴你,我身上就算有這兩樣東西,也不勞煩國師動手,免得我卑賤的軀體污染了你高貴的仙格軀體,那後果,可就不是我這個卑賤的下人能夠承擔得起的。”我一語出口,宮境夜跟公子翊二人皆愕然。
“大膽丫頭,竟然敢這麼跟國師說話,簡直是目中無人,太過放肆了!”雲陽哇哇大叫,爲公子翊受我冷遇而憤憤不平道。
我卻施了辭別之禮。
“天色太晚了,身爲下人,明日還要早起侍候主子,所以王爺若無其他的事情,奴婢我就去歇息了。”我脣角浮動一抹冷嘲,不等宮境夜開口,邁開步伐,準備走人。
“等一下,初塵姑娘。”
“國師還有其他事情嗎?”我回眸,有些奇怪地望著他。
“也許初塵姑娘還不知曉事情的嚴重性,那麼由在下來跟姑娘解釋一下吧。和宮王爺因身體異能,被蒼天印刻了惡魔烙印。每逢王爺發病之日,小則周遭人羣受難受災,大則牽動天下蒼生,引發生靈塗炭。所以當王爺發病的時候,必須由封月王朝天師一族的人出馬,壓制惡魔出山,還世態平和。這麼說的話,初塵姑娘應該明白了吧?”公子翊淡淡地敘說著,他好像沒有感覺一樣,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一樣,我卻聽得心頭波濤泛浪,覺得他太過殘忍了。
宮境夜已經完全背轉身去,我看到他的雙肩,在隱忍著發顫,他的雙手,按在牀榻上,隱約可見青筋暴露。我的心酸楚無比,原來如此。怪不得宮境夜死活說自己沒有發燒,怪不得他的言行舉止一瞬間有那麼大的反差,卻原來,這一切是因爲迷信的緣故,他被世上看成是黴運的象徵。
他,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他,雖權勢顯耀,但是這個污點,卻抹殺了他所有的榮耀,抹殺了他所有的自信與高傲。他的悲傷與無助,他的痛苦與悲涼,原來是真的,他沒有戲耍我,只是因爲我的不信任,所以纔會讓他故意反道而行。
這一刻,我對於宮境夜的無情與殘酷有了新的認識,我當下明白了一件事情,他之所以無情,那是因爲世人對他太過無情。凝望著他發顫的背影,我眼眶一熱,酸澀的感覺,浮動心間。
雲陽見我久久沒有發話,以爲我嚇得發呆了,所以,他的口氣中,頗帶幾分得意道:“初塵姑娘,你壓壓驚啊,不要呆著發愣了,還不快點求我家主子原諒你的無禮,給你拂去災難,驅逐邪惡之氣,要知道,機會難得啊,我家主子可不會輕易給人做法的,過了這一關,可就沒有那一店了。”
他語氣中的自傲刺激了我,我眼瞳火光四射,憤慨之情,源源不斷地匯聚在心口之上,而後成一巨大的光點,朝著雲陽毫不留情地發炮了。
“可笑之極,荒謬之極。我問你們,佛家有云,生死有命,天意難違。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這個——”雲陽顯然沒想到我會有此問。
“我再問你一句,佛語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這八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這個——”
“我最後再問一句,名人有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八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這個,這個——”雲陽饒著後腦勺,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我,他沒有想到,身爲一個丫頭的我,竟然懂得那麼多的大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