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飛平時從來不吃甜食,可是明明是第一次吃的奶糖卻有懷念的味道,異常的好吃,陸飛覺得自己一定吃過這個牌子的奶糖,可是當時阿達明明告訴自己這是新產品來著。
第四天的時候,陸飛吃掉了餅乾,他本想盡量晚幾天再吃的,可是肚子飢餓的感覺竟是如此難受,前兩天他還能進行各種或者樂觀或者悲觀的思考,然而進入第三天,在他吃掉餅乾之前,他已經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挺挺對準水滴滴落的地方躺在地上,他感覺水滴滴落的速度似乎變慢了,會不會再過一會兒就沒有水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深入想,他知道一旦水沒有了,他就真的活不了了。
他的手心緊緊握著最後一顆奶糖,那是他最後的稻草!
雪上加霜的事情在第六天發生了,在他睡著……或許是昏迷的時候,這個地方忽然晃動起來,一顆石頭好死不死壓住了他半個身子,等到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絕望了。
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在這裡嗎?
爲什麼沒有人來找他?
阿達不是說上個廁所就回來嗎?怎麼去了這麼久?
睜開眼和閉上眼沒有任何區別,醒來和做夢沒有任何區別,因爲一切的內容都只有漆黑一片。渾渾噩噩的時候,他聽到了哭聲。小孩子的哭聲,不止一個。他感覺有人在摸自己的臉。
“誰……”他的聲音破碎嘶啞,完全聽不出來這是一名電臺DJ的嗓音。
對方的手迅速的縮了回去,半晌,他聽到小孩子的聲音。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哭泣,他的左臂因爲被壓住已經沒有了知覺,他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右手摸到了對方:那是個小孩子,光光的腦袋,是個男孩。
“……餓……”哭泣的最後,他聽到那孩子用撕裂般的喉嚨低聲說。
於是他將右手掌心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的奶糖遞到了男孩的位置,他的胳膊沒有力氣了,只堅持了一小會兒便重重落下,手心的糖也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那孩子的聲音低低的在他耳邊響起。
“真甜,真好吃。”
他閉上了眼睛。
他周圍不止這個男孩一人,一開始他經常可以聽到孩子哭泣的聲音,然而隨著時間的推進,那些聲音慢慢變成呻吟然後不見了。不知道是年齡太小的緣故還是受到過大驚嚇的原因,關於他們怎麼過來的,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一個女孩是學校上課教室爆炸之後就來到這裡了,他旁邊的男孩則是午休醒來之後莫名其妙發現周圍一片漆黑來到這裡,而其餘的孩子則是車禍來到這裡的,其中有一個女孩情形特別糟糕,那個孩子據說被一條鋼筋穿胸而過死死釘在椅子上了,完全無法動彈了。
被鋼筋穿透竟然還沒死——這小傢伙還真命大!不能動……呵呵,他自己還不是一樣?
“都怪陳自明,他惡作劇把我們都關在車裡了!要不是他我們絕對不會這樣!”不遠處有個孩子咬牙切齒,這段時間,從周圍孩童斷斷續續的話裡他大概知道了事故原因:他們中一個姓陳的孩子自己想要開車,就趁中間休息司機不在的時候自己跑到駕駛座……然後車禍就發生了,他們撞上了前面的車子,後面還被別的車子撞了上來。
這些孩子不知道這種情況就叫連環車禍,這是車禍中最慘烈的一種,一開始的時候,他還偶爾聽到還活著的孩子一起輕輕唱歌,唱老師剛教過的兒歌,歌聲愉快,歌詞幸福,那些孩子往往唱著唱著就哭出來。陸飛並沒有阻止他們這種浪費能量的行爲,這些孩子能這樣樂觀是件幸運的事,他們還小,還抱著能獲救的希望,包括那個被釘住的女孩都不例外,他們沒想過自己現在的情形可能即使獲救搞不好也會生不如死,不過那些痛苦是在他們長大之後才能體會的,他不想提前打破他們的夢。
據說之前幾個孩子本來是在一個地方的,不過後來這裡又「晃動」了一次(陸飛心說這個晃動大概指的是後來那次二次坍塌),大家就分開了。本來還有其他幾個人的,不過現在大家不說話了。
陸飛想,那些人大概是死了。
嘴脣完全裂開,喉嚨就像紙糊的,呼吸的時候都會疼痛,慢慢的,他連疼痛都絕不出來了,只覺得自己身上的皮膚乃至口腔內部到處都是乾涸的裂傷,每次那個男孩小心翼翼的將水往他嘴裡慢慢倒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連水帶著自己嘴巴里的血水一同吞下肚,到處都是血腥味。
因爲他不能動彈,那個男孩就從遠處捧了水小心的喂他,萬幸這裡還有個地方不斷滲水,一塊奶糖換來一個孩子這樣的對待,陸飛很滿足。
偶爾意識還算清醒的時候,他會教那幾個孩子數數,用來判斷被困的時間,這個很有用。
1……2……3……4……5……
1是一根小樹枝,輕輕一劃就可以,2是一隻小鴨子,彎彎著脖子浮著水,5是最討厭的數字,怎麼寫也不好看!
……6……7……8……9……10……
六六大順最幸運,8是上下兩個圈,9是把6倒過來;
……11……12……13……14……15……
11就是兩個1,13是一個外國人最後一頓飯時候客人的數量,15是自己的生日可以吃蛋糕……
恍恍惚惚,他覺得那些順口溜哪裡很熟悉。好像……哪裡見過……
每一天,他都在朦朧中聽到幾個孩子互相鼓勵:就算再“晃動”一次,如果有誰可以找到出去的路,一定要回叫人回來救其餘的人!據說之前他們也是這樣做的,每天每天,除了數數就是不停的重複這個誓言,這是這些孩子活著的最大希望。
只是陸飛心裡卻有個陰暗的想法:搞不好……之前那次“晃動”之後就不再說話的人不是死了,而是自己逃出去再也沒回來。
很成年人的想法,可是不光成年人會這樣想的,他小時候……也做過這種事情。明明約好了回來找人,結果在自己順利脫險之後再也不敢回來,爲什麼不敢呢?爲什麼呢?
陸飛厭惡黑暗,因爲小的時候曾經被困在教室很久。
那還是他幼稚園的時候吧,有一天中午的陽光異常刺眼,於是老師把窗簾拉上了,寢室裡的光線頓時暗下來,變成讓人很想睡覺的傍晚的顏色,睡了不知道多久,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卻黑了。
往常每次午休之後,迎接他的都是老師拉開窗簾之後明媚的陽光,溫柔的太陽光,可是那一次醒來天卻黑了。
然後一直不亮。
他一開始拼命的哭,然後開始口渴,然後就很餓,他吃掉了藏在衣兜裡的巧克力,然後餓的沒辦法,又跑到旁邊牀上從小胖身上摸走了他身上的蘋果,然後……
什麼也看不見,他很餓。
有人給了他一塊奶糖,和幾天前阿達給他的那塊奶糖一般香甜,呵呵……他說怎麼那個味道如此熟悉,那個……是災難的味道嗎?
那一次,他在黑暗中被困了十八天,這個數字是後來救了他的人告訴他的,他當時雖然有偷偷用小本數日子,不過最後具體寫了幾天已經混亂了。所有人都說那是一個奇蹟,只有一點水可以沾嘴脣的日子,他竟然活了十八天,只能說是一個奇蹟。
可是,看看這方面的相關記錄就知道,沒有食物,只有水的情況下,一個小孩怎麼可能活十八天呢?
朦朦朧朧的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響,陸飛忽然開口,“你……還在數數?”
那個男孩有個小本子,他說一開始餓極了的時候,他想把那個本子吃掉,老師說山羊可以吃紙的,所以他應該也可以。
他沒有笑話小男孩,因爲他小時候也有想要吃紙試試看的時候。
期間這裡又晃動過幾次,不過他們始終沒有分的太遠,那個小男孩更是一直在他身邊。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周圍開始出現淡淡的腐臭味道,那個味道越來越濃,到現在他已經習慣,聞不到了。
“其實……你有東西吃的……周圍……一定有肉……不是麼?”一頓一頓的,陸飛緩緩道,“就像牛肉……羊肉一樣……”
花是植物的*,男人送它追求女人;豬牛羊都是生命,後面加上肉字就是食物;素食者號稱不食葷腥成就浮屠道,可是素食不也是植物的屍體?
古時災荒人們易子而食,海難時候更是……
人類是沒有道德感的生物。
人肉也可以作爲食物,這一點是他小時候另一個孩子告訴他的。小男孩半晌沒吭聲,陸飛嘴角微微一彎。
這種事很難接受嗎?
“……嗚嗚……”他的話說完,他聽到孩子們低聲的哭聲。然後,他聽到自己左前方有個孩子沙啞的聲音:
“我們……如果誰死掉的話,其他的人就可以把他吃掉……一定要吃!一定要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好可怕!”一個女孩子嗚嗚的哭了。
“不許挑食!爲了活下去!這樣……我們中間才能至少有一個人能堅持更久的時間!”
“……我們……堅持更久就能得救了麼?”一個孩子怯怯的問。
“我不知道……”最早提議的孩子也迷惘了,他只是本能的知道,堅持久一點,要堅持的更久一點!
“遺書……我明白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雖然破碎可是隱隱中竟然有希望!
“我來之前有個郵差叔叔過來給我們上課,他教我們寫遺書!遺書就是你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寫給別人的最後的話。如果你不能繼續等待下去的話,至少可以讓親人看到你的信!”
陸飛茫然的聽著,他聽到那些孩子吃力翻動身體的聲音:那些傢伙竟然開始想辦法學習寫遺書了。
哈……竟然有郵差教這麼小的孩子寫遺書?
不過……很實用。
聽到那些孩子又哭又笑的討論怎麼寫信,在哪裡寫遺書,寫什麼……陸飛嘴角的諷刺漸漸消失。
如果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堅持等到救援,至少讓自己的遺書告訴別人自己最後一刻的想法。
其實是很好的事。
“我……我也想寫遺書。”低低的哭泣聲從他旁邊的小男孩那裡傳來。
“爲什麼不寫?沒有東西麼?可以寫在牆上。”有人回答他。
“我不會寫字……”小男孩還是哭,“老師……剛教我們寫阿拉伯數字……”
“那你就寫數字!”教他們怎麼寫遺書的女孩想了想,“一天一個數字,你可以告訴他們你堅持了幾天。不是很好麼?”
陸飛聽到小男孩破泣爲笑的聲音。
小孩子真好……
單純真好……
陸飛覺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現在……你數到第幾天了?”簡單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消耗他最後的生命力一般,陸飛覺得自己氣若游絲。
“……18天。”
陸飛的眼睛忽然瞪大——
顫抖著,拼命挪動右臂,陸飛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用它碰觸自己一直被壓在石頭下面的右腿,卻被那堅硬的觸感驚的通體涼透!
“你吃了我!你竟然——哈~哈哈哈哈~~~~~~~”忽然發現了驚人的事情,陸飛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還能有力氣笑的如此痛快!“你……叫什麼名字?”
伴隨著他的笑聲,周圍忽然再次劇烈的晃動,他聽到小男孩驚慌失措的沙啞嘶叫,他聽到那個小男孩說著無論是誰出去了一定要叫人回來找剩下的人,他聽到那個男孩回答了他的問題——
“陸飛……”
陸飛的眼睛瞪到極限,渾圓。
怎麼還沒有人來?這裡好黑,他的身上好痛,他不想這麼死去……
睡吧,睡著了就好了,你看,現在天很黑,我們該睡覺啦。
睡不著的話,就數自己的心跳……
那個深埋在他腦海裡很久的話再度浮現在他腦海,和近在耳旁的小女孩柔軟的聲音漸漸重合,完美的重疊營造出回聲一般的效果。
他知道自己很快要堅持不住了,眼皮也開始上下打架,可是他不想閉上眼睛。
周圍不知道爲什麼,比之前亮些了,他開始能看到周圍的東西,他沒有看到那個小男孩,他周圍橫七豎八有幾具看不出人形的屍體,支離破碎的屍體,白刺刺的骨頭透過黑色的血和泥土異常刺目。分不出那是幾個人的屍體,那些血肉模糊的東西彼此混在一起,不分你我,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
不去看自己癱在血肉泥土中間的腿骨,直瞪瞪的,陸飛只是瞪著頭頂:之前滴落水滴的位置,那裡……有一根管道,籃球直徑粗細,就像平時挖開地面偶爾會見到的下水管道,很古老的那種。
那根管道裂開了一部分,因爲有一根鋼管把它貫穿了,所以它裂開了,露出一塊豁口。
陸飛此刻用力的盯著的,正是那個豁口,他的腦中一片空靈,他聽到遠處有人聲,很遠的聲音,他聽到鐵鍬顫動泥土時候的聲音,他的身子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挖走了,他聽到遠處有人尖叫,不爲所動,他只是盯著那根管道,盯著那根管道破裂的部分,看清裡面物事的瞬間,他驚恐的張大了嘴巴,他的喉嚨發出詭異的嘎嘎聲,他想要逃!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可是他卻驚恐的發現自己一動不能動!
爲什麼?爲什麼不能動?等等!他的腳呢?啊!他的腿呢?
他驚恐著,卻連眼珠都不能轉一下,他看到管道里有物體在蠕動!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是那樣噁心……腥粘的稠液伴隨著那東西的蠕動不斷滴落在他臉上,惡臭!
蓋過這裡所有屍體加在一起的腐臭的惡臭!
那個東西慢慢的向他蠕動著,離他越來越近,近了……更近了!就在他的耳邊了!
“你……”瞪著眼睛,他拼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聚焦,想要看清楚。
他看到了一雙“手”……細長的,扁扁的……末端分出五根更加細長的條狀物,柔軟無比,看起來,很像人類的手掌,可是那樣的噁心!
“我……我們一直在等你回來……”
那雙“手”輕輕停在他的眼前,一張紙輕輕的從上面落下來,正好蓋住他的臉。
紙張緩慢飄落的時候,他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1……2……3……4……5……
……10……11……13……16……
“一直。”
看著那熟悉無比的信紙,陸飛喉嚨裡嗚咽了幾聲,瞳仁一縮,再也不動了。
睡吧,睡著了就好了。現在天很黑,該睡覺了……
睡不著的話,就數自己的心跳。
等到心跳結束的時候,天就亮了。
女孩的聲音伴隨著陸飛心跳的結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