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西路地處城市的繁華區域,周圍醫院、中學、商場林立,寸土寸金的所在,街邊小商鋪恨不得把一平米的店面掰成三塊兒使用。
但偏生幸福西路這條街上就是與衆不同,頗有種大隱隱於市的悠閒氛圍。
街巷兩邊的大樹不知道是什麼年月種下的,早已是林蔭如蓋,把外頭熙熙攘攘的吵嚷聲隔絕了大半。
王瀚晨新開的花店就在幸福西路上。
此時,幸?;ǖ暄e的木頭大桌案上擺著一排高低不同的玻璃花瓶,花瓶裡都加好了水。
一溜透明的玻璃瓶,裡頭盛著高低水位不同的水,怪好看的。又很像是什麼新奇的組合樂器,令人覺得要是拿根小木棍來敲擊不同的花瓶,說不定能演奏出美妙的小曲兒。
王瀚晨一手拿著花剪,把另一隻手上的玫瑰花放到桌案上,挑了個比較高的花瓶,開始打理花材。
他拿的這個品種是方德品牌的豬豬小姐,顏色特別,纔是半開的橘粉色花苞,就已經足夠賞心悅目。
店剛開起來,錢要花在刀刃上,目前還沒有招聘員工,除了他這個老闆,還有前來幫忙的發小陳月。
陳月在市一中當老師,帶的是初三畢業班,眼下已經一月底了,過幾天放完寒假,再過幾個月就該中考了。
本來該是最忙的時候,她這個數學老師兼班主任卻不能去學校陪伴著她的學生們。
陳月看著他一支一支地給玫瑰修枝剪葉,又看了一眼地上剛運過來的兩大箱鮮花,忍不住躍躍欲試道:“哎,我幫你弄玫瑰唄?!?
王瀚晨執著一支玫瑰,利索地用剪刀打了刺,又三兩下剪掉了多餘的葉片,把那支花插進水裡才擡頭:“你?陳老師,算了吧,刺兒再把你給紮了。你這手可是教書育人培養下一代的手……”
地上有倆紙箱子,都是清早剛從機場運回來的。都是從昆明斗南花卉市場發出來的新鮮花材。
王瀚晨朝昆明那箱花材揚了揚下巴,吩咐陳月:“非洲菊、康乃馨、百合這些你應該都認識吧,你挑出來,幫我剪枝泡水?!?
隨口說的,都是常見且相對便宜的花材,而且都比較皮實。讓陳老師這樣外行人粗枝大葉馬馬虎虎地處理一下也能活得很精神。
開個花店,歲月靜好,插花弄草,哪個姑娘少女時代沒做過這種夢呢。王瀚晨頗有些爲朋友散財的自覺性,就算陳月真的辣手摧花了,花便宜,他也不那麼心疼,就當是出資贊助自己發小圓夢了。
陳月樂顛顛地,有樣學樣,給水裡加好了鮮花保鮮劑,然後有模有樣地拆了一紮粉色單頭康乃馨,小心翼翼地處理起來。
王瀚晨瞧她那副如臨大敵般的謹慎模樣,忍不住瞇眼笑了,同她打趣:“陳老師,你品品我這花店名字怎麼樣?”
陳月搖頭:“幸福花店,你可真行,真會偷懶的?!?
“開在幸福西路上就叫幸?;ǖ辏糜?,你懂什麼。以後咱做大做強了開分店,開到友誼路上就叫友誼花店,開到環城路上就叫環城花店,我都想好了?!?
小花店纔剛開張,王瀚晨硬是擺出了一副商業鉅子氣吞山河胸有成竹未來可期的自信模樣。
陳月早習慣了他的無厘頭,一邊理花,一邊說:“你這地方選的是真不錯,離口腔醫院和人民醫院都不遠。”
不光是醫院,沿著幸福西路再往裡走走,那邊還有幾個中高檔小區。王瀚晨還訂購了一箱進口花材,肯尼亞玫瑰啊帝王花什麼的,就是想搭配進口花束,做做高檔小區豪門闊太的生意。
陳月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王瀚晨的頭腦和魄力她是清楚的。
“你要是學校那邊做得不開心了,大不了辭職再找,要是以後不想當老師了,我這花店可還缺人手呢。”
陳月知道王瀚晨這是給她寬心呢。
她苦笑了一下,不太走心地點點頭。剛纔那扎粉色康乃馨已經都插好了,她又彎腰拿了把橙色非洲菊。
王瀚晨見她神色如常,無聲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世上的事情說來也是奇怪。
他讀的是師範大學,讀書時兼職做家教。給一個男生講數學,說了無數遍“見到等腰三角形可能要分類討論”,第二天再讓那孩子做題,還是不分類討論想當然地漏掉一種情況,到最後中考的時候還是如此,白白丟掉了5分。偏偏那孩子還很聽話,弄得他有脾氣都沒法發,一拳頭打在棉花絮上,這可真是!
這還算好的,直到有一次給一個初中小姑娘講題,比較基礎的題目,講得她讀小學的弟弟都聽懂了,那姑娘還是不懂,王瀚晨講到最後都哭了,連課時費都沒收。
由於心理陰影太大,王瀚晨還進行了一番自我疏導,最終放棄了教師這個職業。
教書育人、爲人師表,這些司空見慣的詞彙,寫在教育學課本里時看上去稀鬆平常理所應當。
可是真的躬身去做,纔會知道需要多大的愛心和耐心去扛起這份責任。
王瀚晨畢業後在父母的小工作室裡幫了兩年忙,他從小就愛侍弄花草,等攢夠了錢就開了這家花店。
而陳月大學讀的不是師範,在寒暑假時做過幾次支教,居然逐漸地愛上了教師這個職業。本科畢業後就進入了市一中做初中數學老師。
市一中是本省五大名校之一,生源質量肯定也是拔尖的。再者市一中招老師一般都是要研究生起步的。因爲陳月本科學校是頭部985,再加上她數學系出身功底確實很紮實,又有相關經驗,這才破格進了一中。
雖然機會難得,王瀚晨也還是在陳月做最終決定前,提前給她打了預防針:教育行業有風險,入坑需謹慎。
沒想到,這坑還真的來了。陳月被臨時停職了。
要不然,好端端的工作日,陳月這種大忙人,也不可能不去學校,反倒跑到他這小花店幫忙來。
王瀚晨暗自琢磨,都說七八歲的孩子狗都嫌,七八歲小孩或許煩人,但是危險性遠不及青春期的孩子,尤其是初中生。
他們身體快速發育,很多男生都長得比老師還高了,力氣也比尋常的女老師大很多。再加上這年頭網絡高速發展,哪個初中生不懂得刑法年齡規定和未成年人保護法啊。
初中生的危險就在於他們武力值比小學生高,但三觀還沒有高中生那麼成熟,法律中的相關規定明明是爲了保護未成年而設定的,但是在某些過於衝動的未成年看來,那些條款居然變成了一種暗暗的默許甚至引誘。
就像有惡魔在耳畔低語:去做吧,趁著你還十四歲生日還沒到,去做你想做的最危險的事,去給你討厭的人一點顏色看看。
不僅法律條文中明明白白的寫著,社會新聞裡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這些即將走火入魔的青少年:抓緊時間去做!你還是個孩子,他們不會苛責孩子。大膽去做!你造成再嚴重的後果也不必付出同等的代價!抓緊時間!大膽去做!對同學,對老師,對陌生路人,甚至對你的家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當然,陳月遇到的並不是這樣極端可怕的孩子。
她之所以被停職,是因爲她的班上出了事。學校從中調解不得,事情鬧到了教育局去,在調查期間,她不能繼續上課了。
其實有什麼好調查的?
人證物證俱全,事情經過再清楚不過了。
自習課上,男孩子在同桌課桌底下放了面小鏡子,手裡牽著風箏線一點一點地調整鏡面的角度,試圖偷看女同桌裙底。
陳月被鏡片晃動時反射的光晃著眼睛,走下講臺將男孩子抓個正著。當場氣得眼前一黑。
她雖然非常生氣,卻也知道顧忌學生的臉面——雖然他自己做出了不要臉的事,老師卻不能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讓他太難堪——她叫了這個男生出去,嚴肅地教育了幾句,希望他能誠懇地向女同桌道個歉。
沒想到這男孩能有膽子做出醜事,卻是個玻璃心慫貨。
陳月自認爲語氣還算剋制,這男孩居然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樣,被批評地流了眼淚。但是道歉卻是不可能的,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像女同桌道歉的。
“我又沒碰她,爲什麼要向她道歉?”男孩子眼淚汪汪的,委屈極了。
陳月無語,教育不成,只得臨時調換了座位,把他暫時放到最後一排和人高馬大的男生做同桌去了。又去聯繫他的家長,希望家校合作,一起說服男孩子給女生道歉。
沒想到這男孩家簡直是“母慈子孝素質極高”,家長也是不講理的。男孩的媽媽連聽陳月講完事情原委的耐心都沒有,一聽說自家兒子哭了,飛速就跑到學校鬧騰來了。
“他還是個孩子!你陳老師怎麼能把孩子想得這麼不堪?”很好,果然使出了“他還是個孩子”這無敵一招。
“我家孩子在一中讀了快三年了,張主任,你說說看!”張主任正要趁此機會出言調解幾句,男孩的媽媽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難道男孩子上學不能帶小鏡子嗎,鏡子不能掉到地上嗎?怎麼,學校校規裡有寫這一條嗎?”
“還有啊,陳老師你憑什麼把我兒子放到最後一排?孩子看不清黑板字,影響成績了誰來負這個責任?這還有幾個月就要中考了,爲了這點破事影響孩子學習你說值得嗎?張主任,小孩子玩鬧而已,你來評評理,你說陳老師這麼做是不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了?”
鬧了半天,男孩媽媽不光覺得自己兒子不需要道歉,反倒覺得陳老師不重視教育方法,把他兒子訓哭了,應該讓陳老師向他兒子道歉……
另外還趁機提要求:要把她兒子安排到前排中間正對著黑板的位置!不要前兩排!仰著脖子看黑板不舒服,最好是放到三四排,看得清楚而且不用仰脖子。
德育處張主任快被這家長煩死了。心說這是學校,你弄得像是在電影院買票似的,對座位挑三揀四的。
不是他自誇,一中學生成績好、家長素質相對較高這是事實,一般的家長都是很配合學校工作的。偶爾有難纏的家長,也是因爲對孩子關心過度導致的。說到底,學校、家庭、社會三者合力才能培養出優秀的人才是不是?
像這位媽媽這種“理不直氣還壯”的人,張主任工作這麼多年,當然也還是見過幾個的,不過這次的事情關乎學生品德發展,一中並不是只注重成績和升學率的——至少明面上不是——學校一貫以“德才兼備”爲培養目標,不可能就這麼隨便和稀泥的。
學校態度強硬,家長鬧了一通沒得到任何好處,第二天居然帶著兒子去區教育局投訴去了。也不知道母子倆發揮了什麼能量,居然還真讓她們鬧出名堂了。教育局派人來查,市一中予以配合,調查期間陳月老師停職等候結果。
……
陳月著實有點沒脾氣,按理說這屆學生馬上要中考了,數學複習也快要進入緊張衝刺階段了,這個時候把她停職……她自己雖然委屈,但更關心孩子們的學習情況,替她上課的老師是個德高望重很有經驗的老教師,水平當然比她高,但是授課風格比較沉穩,孩子們能快速適應嗎?
現在想這些也沒什麼用,她嘆了口氣,把花瓶裡橙色、香檳色、大紅色三色非洲菊調整了一下位置,彎腰拿了把茉莉花,準備挑個矮一點的花瓶來插起來。
剛直起腰,她就聽到王瀚晨欣喜的聲音:“歡迎光臨,我們有搭配好的花束,您看看喜歡什麼款式?!边@麼早就有客人,王瀚晨隔著門就對著人家熱情喊話,簡直恨不得揮舞著胳膊招徠人家了。
門口高高瘦瘦的男人輕輕地將玻璃門推開一個恰容他進來的小縫,隨手又關了門,將微冷的西風拒之門外。
他風衣上似乎還有外頭西風的殘留,聲音卻是柔和而禮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