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臨安城殿前司軍楊副都統(tǒng)府。
“楊叔叔,母親命我來,說是今日韓帥生辰,若叔叔無備,我家可以代叔叔到韓府致禮,不知道叔叔去是不去?”
嶽霆比嶽雷看上去秀氣得多,這趟差使還是他第一次單獨到楊府來,打扮得粉雕玉琢,像是快過年的樣子,與平日一身戎裝上門來練槍不同。雖然衣服不算華貴,卻也算新衣裳,加上人才斯文,擔(dān)當(dāng)這種禮節(jié)性的職責(zé)倒比嶽雷那小子強三分。
“有這麼回事?”
楊峻一樂。
到大宋已經(jīng)半年了,可是這韓大神的府上卻還沒有去過,軍系人馬中,楊峻也算一個異數(shù)了,臨安城內(nèi),張俊府、韓世忠府,岳飛府,那是武人必去的地方,到現(xiàn)在楊峻還只去過嶽府,連新晉的“大哥”楊沂中府上都找不到門往哪邊開。
“成!這事叔叔一定得去!回覆嫂子,叔叔多謝知會了,嶽大哥不在,府上有什麼事,只管找叔叔!”
楊峻輕拍嶽霆腦袋,吩咐老秦遞上一錠小元寶,嶽霆推卻一陣,拗不過楊峻,只得收了。這也算當(dāng)長輩的對侄兒輩的一點點心意。
“老爺,這韓府慶生,可得備份禮,您看怎麼著?”
老楊摸著下巴默唸了一陣:“給啥?府上別人送的緞帛什麼的,揀個二三十匹吧,反正咱也用不了這許多!大樣些看著還好看。”
其實楊峻也知道,韓帥眼下正在淮東路淮陰地界上,與對面的金軍對峙,不在臨安城中,只是作爲(wèi)軍系人員,對這位大宋的一代名帥多少還有點敬重,算是除了嶽大神之外的另一位吧,這番心意並非只爲(wèi)慶生,也爲(wèi)從後世帶過來的一點敬意。
可是到了韓府,楊峻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經(jīng)算最單薄的了!
在門口遇到楊沂中親衛(wèi),老楊就知道自己的上司已經(jīng)先到了一步,而且進(jìn)門登記的禮薄上,楊峻一眼就覷到“五百兩”的字樣,不由得心下暴汗。
韓府果然遠(yuǎn)非嶽府可比,富麗堂皇之處,竟然不輸秦檜府上,只是透著粗俗些,不像秦檜府中的園林之盛,處處金裝銀裹,只怕客人不知道主家富貴。
楊峻現(xiàn)在也算臨安城中軍系人馬的一號人物,雖然比不上諸帥,但通報時在衆(zhòng)賓客中的聳動程度卻不下他的上司楊沂中,甚至尤有過之。
“列位!這就是咱殿前司軍中右軍都統(tǒng)、大宋神槍楊再興!”楊沂中在堂上揚揚得意,隆重推出。
“呵!”
“哇!”
“嗯!”
府中大小美女頓時冒出滿天星星。
座上賓客紛紛上前寒暄,一時間連主人都幾乎插不上話。
不過讓楊峻鬱悶的是,竟然沒有看到女主人梁紅玉。
樑女士跟其他人不同,趙構(gòu)特許的隨軍家屬之一,在軍中可算半個元帥,至於爲(wèi)什麼梁紅玉一定要隨軍,楊峻卻從韓府上略看出一二來:這老韓府上收羅的美女實在不少!大約梁紅玉若不在軍中,老韓指不定得多出幾個兒子來。
楊峻所不知道的是,老韓所做的更加過份一些。當(dāng)初在臨安城時,凡手下將佐相邀,必欣然赴會,卻讓將佐們迴避,由他們的妻女陪酒,而老韓每次都“大醉而歸”!一來而去,手下也有不樂意的,比如有一個呼廷通,就因爲(wèi)不懂得“該回避時就回避”,每次都陪席到底,結(jié)果讓韓帥極爲(wèi)不爽,有一次大約是趁呼廷通不在,強行上門讓他的妻子“陪酒”了一次,結(jié)果呼廷通跑到水軍統(tǒng)制郭宗儀府上,差點把“酒醉飯飽”的韓帥給殺了!
結(jié)果就是在這一天,楊峻在韓府上風(fēng)光無限的時候,呼廷通被逼得在淮陰的運河投水而死,而且死狀極怪:已經(jīng)撈出來了,卻因爲(wèi)身上所著毛衣浸水束其頸而死!
老韓真不厚道!
楊峻當(dāng)然不知此事,這時他還在韓府與一衆(zhòng)武夫大呼小號,喝得酣暢淋漓呢!
嶽霆過府時慶生時,雖然依舊整齊,卻滿臉沮喪:“母親說,若是碰到叔叔,等下請過府一趟。”
老楊格登了一下。
“叔叔心意,嫂子心領(lǐng)了,只是府上並不缺少這個,不可慣壞了小兒輩,還請叔叔見諒!”
嶽李氏一臉的慈和,話卻不是很中聽,搞得楊峻紅著一張臉,不知如何是好。家中幾個小孩子全都站在堂中,仔細(xì)聽母親教誨。
“不怪侄兒,都是楊某之過矣!嫂子勿深責(zé),楊某在此賠罪了!”
楊峻看嶽霆滿臉委屈,拿起岳家槍時的威風(fēng)八面已經(jīng)無影無蹤,眼淚卻在眶中打轉(zhuǎn),知道嶽李氏已經(jīng)將所有賬算在了嶽霆頭上。
“不怪叔叔,長輩的一番好意,嫂子雖然是女流,也還通情理,只是這些孩子,自小便受教訓(xùn),不可妄取一絲一粟,凡物皆由來有自,不可強取妄取,否則有不測之禍!夫君以此沼軍,嫂子豈可不以此治家?這孩子今日回來,意涉驕涔,不守家訓(xùn),所以教訓(xùn)他,此銀還請叔叔收回!”
話到這一步,楊峻只得喟然長嘆。
嶽老大固然清高,卻清高得近乎矯情,此非人情矣,怪不得朝中人多有誹議,這等家教,多數(shù)人家是做不到的,韓府雖然就在隔壁,卻與這裡有天壤之別,大概這就是韓世忠得以平安終老的重要原因吧。
小孩子們散去後,堂上只有數(shù)名家僕在側(cè),嶽李氏才凝重地對楊峻道:“你嶽大哥走前曾言道,楊兄弟非是等閒,胸有韜略,常人不識之耳,連他在軍中多年,也不過略知一二而已。故這半年來雖然楊兄弟所爲(wèi),與你嶽大哥頗不相符,嫂子也不好過問。只是臨安城中,清濁俱全,叔叔也須把持大節(jié)纔好,莫爲(wèi)眼前風(fēng)物,壞了身後名節(jié)!”
楊峻暴汗!
這嫂嫂教訓(xùn)叔叔,本是常禮,只是嶽李氏平日洵洵以慈和示人,哪想到也是個“政委”一流人物,怪不得岳家人這等規(guī)矩!
楊峻只能唯唯受教。
七日後,紹興十年的最後一天。
楊峻爲(wèi)表示對嶽老大的尊重,以及對嫂子教訓(xùn)的感謝,加上自己確實還“家不成家”,乾脆帶著四名美婢,連老秦頭也沒要作陪,直接把過年安排到了嶽府上,與衆(zhòng)嶽少同樂。
席間,一美婢嘔吐不止,卻吐不出什麼東西來。嶽李氏稍加存問,橫眉怒對楊峻:“怎麼這等不仔細(xì)!還不忌酒,險些害了腹中孩兒!”
楊峻大駭之下,一把搶過擺在這美婢面前的黃酒,倒得滿席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