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爲自己這麼一撤，過來充當督軍的青衛還要出聲反對，畢竟這些貝迦人從不掩飾自己的傲慢和指手劃腳。
哪知這督軍就閉上了嘴，自己往後頭去了。
郭白魚這一仗打得憋屈，也懶得理他。不過這督軍往後走時，就明白自己這“督軍”之職基本當到頭了，於是自去找到軍中的神降之軀，還有那名妖傀師。
在他們出發之前，宮主曾私下對他說過，想拿下最有價值的目標，不一定要在戰場上，還有別的辦法。
時機很重要。
最好的時機，不一定出現在戰場上。
……
範氏夫婦和勉城人一起，從西城門逃了出去。
黑暗裡面深一腳淺一腳，這時就多虧縣裡的修路工程，西向的官道又平又直。範霜幾次回頭，都沒見到塗山放再跟上來。
城裡火光沖天，郭白魚的軍隊大概在縱情擄掠，一時顧不得他們這些逃跑的百姓。
他們往礦洞的方向跑，順著官路蜿蜒上山，很快城池就被山林擋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馬蹄聲疾，衆人相顧失色。
果然一支敵軍自後方躥出，揮刀迫近，窮兇極惡。
“追、追兵來了！”王夫人上牙磕下牙，瑟瑟發抖。
夫婦二人相顧慘然，沒料到逃出爻國一路輾轉來此，還是逃不過兵禍！
一時之間，範父終於對兒子和賀靈川曾經感嘆的“朝生暮死、人命草芥”這幾個字，有了最直觀的感受。
說的可不就是他們範家的噩運，說的可不就是這閃金平民的宿命！
敵軍的鐵蹄踩倒兩個奔跑的平民，一轉眼就來到範父面前。勁風撲面而來，夫婦兩人避無可避，只得抱作一堆閉目等死。
卻聽後方嗖地一聲，一隻羽箭射倒馬上的敵人。
此人墜馬，帶得馬蹄一偏。
前方山林中簌簌一響，數百勁旅狂奔而出，聲如洪雷：
“黑甲軍在此！”
“殺！殺盡郭白魚殘部！”
黑駒過隙，轉眼數十騎就從自己跟前飛馳而過，範父慢慢滑坐地上，心頭還撲通狂跳不止：
“得救了，得救了！”
最後時刻，救兵終於趕到！
望著黑色洪流順山而下，望著閃爍寒光的武器、飛濺半空的血花，望著有人被砍死，有人被踢落深澗，再聞著刺鼻的血腥、聽著凌厲的怒吼和慘叫……逃難的勉城人不知怎地，一邊歡呼雀躍，一邊淚水長流。
不多時，敵兵被衝得七零八落，黑甲軍順勢追向勉城。
有幾騎停在衆人面前叮囑：“此去礦洞的官道已經清理乾淨，但行無妨！前線戰鬥激烈，我等還要趕回去殺敵！”
見他們扯繮要走，範父緊問道：“可是九幽大帝來了？”
“萬俟將軍此刻正在攻取勉城，廖副將特命我等趕來解救勉城父老。”這名戰士耐著性子答完，“追敵從急，讓開！”
範父讓開，他們就縱馬下山追敵去了。
臉上突然清涼，有雨滴飄落，一點、兩點……
帝流漿來了，是毛毛細雨。
……
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天公作美，龍神軍還沒趕到白毫塔，帝流漿就降臨了。
靈雨一點一點打在臉上，天地間的靈氣濃度快速擡升。
黑沉沉的森林散發著野青的氣息，這一段路程尤其難走，雜木林的樹又瘦又細，但間距極小，別說馬兒了，人都很不好過。
龍神軍只能分作三隊，每隊前頭都派專人揮舞砍刀，劈掉草木開路。
“離白毫塔還有八里。”賀靈川下令，“提高警惕，這地形很適合伏擊。”
就在此時，東翼的隊伍忽然呼喝連連：
腳下的草根、身邊的樹枝突然瘋長，不是纏腳就是纏腰，把他們箍得緊緊實實，不能動彈。
不少人被拖拽，然後倒吊起來。
“食人樹妖，火攻。”賀靈川的命令，簡明扼要。
此時，樹上又跳下衆多樹人、草人，最高的不過三尺，矮的只有巴掌大，但雙手雙腳長著尖刺，跳到人身上就扎。
這被扎中，比被馬蜂蟄了還疼。
痛呼聲此起彼伏。
沒見過食人樹還有這種打法，陶然忽然大叫：“木之靈！”
隨後他一箭射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中箭之前，樹幹上就有一抹青光順著樹枝溜掉了。
賀靈川對陶然道：“打掉它！”
不把這玩意兒打掉，軍隊不好前進。
陶然點了點頭，帶一百多人追向木之靈。
他纔剛剛離開，前方一陣箭雨，又急又密。
賀靈川一扯披風，迎面而來的箭射在披風上，都滑脫出去。
這個雜木密集的長坡，叫作脫月坡。此時坡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賀驍，敢不敢與我一戰？”
賀靈川擡頭，見坡頂火把熏天，不知何時冒出一支隊伍。當前一人，槍尖對準自己。
正是重武將軍。
藉著月光，賀靈川看清他臉上多了兩道長疤。看起來，他在爻國經歷的戰爭也不輕鬆。
重武將軍再次大吼：“賀驍，你我無怨無仇，毗夏更未得罪過你，爲何斬盡殺絕！”
“正因你我無怨無仇，你只要舉城出降，這場戰爭也就到此爲止，免得勞命傷財。”賀靈川也懶得跟他爭什麼大道理，“否則，你父子二人見不著明早的太陽了。”
“這是你自作孽不可活。”重武將軍咬牙，“好，我們就來算一算你陷害我的賬！”
別人聽得一頭霧水，但賀靈川很清楚他所指何意。
薛宗武被殺那一晚，賀靈川和重武將軍都棲在涿洝客棧。事後，爻王廷一直懷疑是重武將軍下的手，要不是青陽出面力保，重武這個異國人不知會是什麼下場。
再往前推導，重武將軍奉王命追擊三尾狐妖，也是被賀靈川攪局，不僅沒能逮回狐妖覆命，反而讓跟著鍍軍功的高官之子受了重傷。此事之後，爻王也重罰了他。
既然“九幽大帝就是賀驍”這個事實已經浮出水面，重武將軍多方回想，也能通過蛛絲線馬跡，把這兩件事的罪由都歸在賀驍頭上。
這廝害得他好慘，現在還要帶兵來滅他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