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月挑眉轉過身來,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九妹何以有此一問?”
秋明珊笑了笑,“我只是方纔見母親神色不對,所以一時奇怪而已。”
秋明月盯著她,目光笑意流動。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秋明珊有些失望,她又道:“九妹還是快回去休息吧,這一不小心傷風感冒的雖然算不上大病,但是也不能出門受了風氣,免得讓祖母擔憂。”話到此,她又嘆息了一聲。
“這次本來妹妹也是有機會去鎮南王府參加賞花宴的,可惜啊,就是因爲九妹身子骨弱,不能見風。不然咱們姐妹幾個一起倒是也熱鬧。”
秋明珊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下,低眉垂眼,語氣有幾分感傷。
“妹妹我福薄,自是比不得姐姐們幸運。”
秋明月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福不福薄的,可不是靠運氣兩個字就能詮釋的。”
秋明珊不解,“五姐此話何意?”
秋明月鳳眸更加深邃了幾分,“一個人的出身是無法選擇的,但是命運卻是無限延長加寬的。每個人一出生都只是一張白紙,端看你怎樣執筆繪畫。九妹妹這般聰慧,定能明白其中奧妙。”
秋明珊眼神輕閃,笑道:“妹妹愚鈍,還望姐姐解惑。”
得寸進尺,不自量力。
秋明月臉色冷淡了下來,轉身。
“時間不早了,九妹還是快些回去吧,雲姨娘怕是久等了。”
紅萼和綠鳶跟上,秋明絮非常鄙視的看了眼呆愣在原地的秋明珊,小跑著跟了過去。
寶兒走上來,“小姐。”
秋明珊回神,忽然一把抓住寶兒的手,目光變得犀利而緊迫。
“寶兒,你說五姐可是發現了什麼?”
寶兒把頭低得很低,忽略手腕上的疼痛,聲音低低道:“奴婢不知道。”
秋明珊瞇著眼睛看了她半晌,眼神再一次凌厲,手上的力道也加深。
“你說那天晚上看到我從五姐房間裡出來,並且把那枚荷包交給你的?”
寶兒開始臉色發白,“奴婢…”
秋明珊厲聲一喝,“說!”
寶兒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
“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秋明珊緊緊盯著她,“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居然連我都認不出來嗎?”
寶兒身子顫抖,道:“那天晚上天太黑,小姐久久沒有出來,奴婢害怕…後來,我只看到從五小姐屋裡出來一個人,雖然光線很暗,但是奴婢湊過去還是看清她的衣裳是小姐你出門時穿的那件乳雲紗對襟衣衫。而且她的聲音也跟小姐一模一樣。奴婢…奴婢就…”
“廢物。”秋明珊氣得怒吼一聲,“你就沒看清她的長相嗎?”
寶兒害怕的流出了眼淚,“她一直低著頭,當時奴婢以爲小姐也是害怕,就沒有多想,誰曾想…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她說完後再次砰砰磕頭起來,滿臉的淚水。
秋明珊氣得想踹她,這時候又有一個出穿碧綠色綜裙的丫鬟跑了過來。
“九小姐。”
秋明珊見到她,有些詫異。
“冰凡?你怎麼來了?”
冰凡是雲姨娘的貼身丫鬟之一,平時都跟在雲姨娘身邊,這個時候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冰凡福了福身,道:“九小姐,姨娘讓你過去一趟。”
秋明珊心中疑惑,但還是隨著冰凡去了雲姨娘的芍院。這是一處不大不小的院子,只門前中了大片的芍藥。本來這院子以前不是叫做芍院的,只因雲姨娘獨愛芍藥,豔麗多姿,卻低調不與牡丹爭鋒,因此就央求了大老爺,把她住的院子改爲芍院。
不得不說,單從一個名字,就可看出這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不爭不奪,放低姿態,以芍藥自居不與正室爭鋒,自然博得大老爺的欣賞喜愛。況且那個時候她又生下了秋明珊,所求的也不過是成全她的謙卑而已。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毫無動容。
雲姨娘其實也不過三十來歲,容貌雖然不是特別出色,但是勝在溫婉沉靜,眉眼秀氣而柔麗,肌膚也保養得如同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光滑柔膩,身材也是前凸後凹,渾身上下充滿了女性的魅力和少婦的風情。
此刻她正在門前蹲著身子修剪花枝,身後跟著丫鬟從雪。湖藍色掐金色柳絮碎花長裙在微風中漾起芍藥的芬芳,長髮鬆鬆綰綰,垂直腰際,與腰間黃色的瓔珞交纏相碰。眉目宛然如畫,丹脣如朱。滿目的芍藥,她似陪襯的綠葉,又似搖曳的風信子。
縱然滿眼璀璨如畫,她卻有她獨特的美麗風韻。
這樣的女子,對於男人來說應該算是既有吸引力纔對。可爲何,就是入不了大老爺的眼呢?
秋明珊站定,凝眉深思。
“九小姐,怎麼了?”冰凡見她駐足,有些疑惑的出聲。
雲姨娘聽到聲音,也擡起頭來,微微一笑。
“明珊,過來。”
秋明珊走過去,“姨娘,你找我有事嗎?”
雲姨娘把剪刀遞給從雪,淡淡的問:“往日去給老太君請安爲何不見這麼久?”
秋明珊道:“剛纔從祖母那兒出來,母親和五小姐發生了爭執,三姐暈倒了。”
雲姨娘正就著丫鬟端來的水盆淨手,聽聞此話臉色依舊,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秋明珊詫異,事情纔剛剛發生不久,老太君的院子距離芍院的距離可不近。雲姨娘又生性喜靜,獨居於此。身邊的丫鬟除了每月府中按時分發衣料月例意外,幾乎都不會踏出芍院的。照理說,便是八卦流言的速度,也不該這麼快啊?
除非——
秋明珊想到一種可能,“姨娘,你?”
雲姨娘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秋明珊還未說出口的話,就淹沒在雲姨娘的笑容中。
“明珊,你還小,還不完全懂得人心難測。可是你要知道,在這個大宅院裡生活,就要學會審時度勢。在你一無所有之前,必須掩藏所有鋒芒,才能好好的‘生存’下去。”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明媚的眼神閃電般劃過一絲犀利,似要看盡秋明珊內心深處。
秋明珊被那目光看得一滯,眼神有些閃躲的低下了頭。
“是,明珊知道了。”
雲姨娘沒說其他,只是笑了笑。邊向裡屋走邊問。
“你怎麼沒去看看你三姐?”
秋明珊跟過去,低聲道:“姨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姐那個脾氣。這個時候她正氣著,我現在去了,豈不是自取其辱?我纔不要去觸這個黴頭呢。”
雲姨娘瞥了眼她一臉的嫌棄之色,淡淡道:“她是你姐姐,作爲妹妹,姐姐生病了,你不去探望,會讓人說你不睦姐妹,不恭不親。”
秋明珊愕然擡頭,雲姨娘卻已經坐在酸梨枝鸞紋玫瑰椅上,閒淡的喝著茶。茶香寥寥,煙霧騰騰,她眉目愈發朦朧而神秘。
秋明珊忽而心裡升起一股懼意,心虛的低下頭。
“姨娘,我…”
雲姨娘放下茶杯,又拿起旁邊的繡棚,一針一線的繡著那副芍藥春景。
“嗯?”她沒有擡眼,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卻給人一種緊張的窒息感和壓迫感。
秋明珊咬了咬脣,似下定決心,道:“姨娘可否屏退左右?”
雲姨娘這才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有幾分慎重,眼神微瞇,而後淡淡道:“你們都下去。”
“是。”從雪和冰凡自動走了出去。
“說吧,你想說什麼?”雲姨娘放下了繡棚,問得雲淡風輕。
秋明珊在心中權衡思索著,走上前幾步。
“姨娘,三姐可能會嫁給薛二公子。”
雲姨娘挑眉,“薛二公子?薛國侯府的二公子?”
秋明珊點頭,“對,就是他。”其實對於那天晚上秋明玉和薛雨傑陰差陽錯發生肌膚之親的事情,秋明珊最開始並不知道。她只是下山回來以後,一次偶然知道的。
雲姨娘神色淡然,眼神卻明顯多了幾分情緒。
“你知道了什麼?或者,在寶華寺那兩天,發生了什麼事?”
秋明珊想了想,還是將在寶華寺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但是她很聰明的隱去了被人陷害和薛雨華摟抱著躺在地上的一幕,也省去了,那日在涼亭之事。便是下山之時遇見那裴思頎,她也一一說了出來。
雲姨娘沉默了會兒,道:“只這些,你憑什麼斷定你三姐會嫁給薛二公子?她可是長房嫡女,大夫人如何會甘心讓她嫁給一個庶子?”
之女莫若母,雲姨娘自然從秋明珊偶爾言辭中的閃爍和停頓發現了她的隱瞞和心虛。淡淡的一番話,卻是含著威懾力十足的壓力。
秋明珊再次咬了咬脣,“昨天下午我在花園裡聽到兩個丫鬟低語,說三姐已經…已經不是…”
清白之身,這幾個字秋明珊還是說不出來。
雲姨娘卻瞇了瞇眼睛,“流言蜚語,豈可當真?”
“不是的,不是流言。”秋明珊急切的辯解,“姨娘,那一晚三姐姐很奇怪,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兒,而且還是關於薛國侯世子的,她居然都沒有出現。姨娘你想想,之前在府中的時候,三姐何時不是眼巴巴的纏著世子?她上山也是爲了世子而去。可那天晚上,她卻沒有出現。而且聽說那一晚,母親非常生氣,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事。姨娘,你不覺得這件事情很可疑麼?”
雲姨娘再一次喝了一口茶,目光淡淡的看著她,“明珊,你有事情瞞著我。”
秋明珊心中有些慌亂,目光閃躲,“哪,哪有?”
雲姨娘淡淡而笑,笑得有些深邃,秋明珊在那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她咬了咬脣,很快泄了氣。
“姨娘,我…我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說。”
雲姨娘笑得和藹而深沉,“那就好好想一想,不急。”
一陣沉默,空氣有些壓抑。秋明珊在這種緊迫的氛圍裡,感到有些窒息。她想了想,還是擡起了頭。
“姨娘,我…”
“明珊。”
雲姨娘卻突然喚了她一聲,目光明淨而透亮,帶著看透一切的瞭然和凌厲。
“你似乎對薛國侯世子,很是冷淡。這是爲什麼?”
秋明珊身子一抖,眼神閃爍的更加厲害,只是眼底卻浮現了一縷春思緲緲,如煙波浩蕩。
雲姨娘自然是過來人,立刻就看出了她的異樣。
“那天晚上,你到底見到了什麼人?”這句話說得有幾分冷意和逼問,連握著茶杯的手也微微收緊。
秋明珊不由得有些害怕,在她心目中,雲姨娘是一個沉默寡言卻又高深莫測的人,即便自己是她的女兒,在面對她那種淡然而隱含壓迫的目光下,卻也心中畏懼。
“我…我…”探她在思索著,到底要不要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雲姨娘?雲姨娘如果知道了,又會讓她怎麼做?
“說!”見她久久不語,雲姨娘的聲音更加冷漠。
秋明珊一個寒顫,“那天晚上…我…其實…”她猶豫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敘述。腦海裡突然精光一閃,或許,可以把那件事情告訴雲姨娘。
“姨娘。”她走過去,湊近雲姨娘耳邊,說了一句話。你娘向來波瀾不驚的臉色立時大變,眼神深沉如黑夜。目光犀利而冰冷,隱隱含著一種震驚和喜悅。
“此事可當真?”
秋明珊點點頭,“丁香親口對我說的,絕對不會有錯。”
雲姨娘瞇了瞇眼睛,似在思索著什麼。秋明珊心中有些忐忑,摸不準她在想什麼?只是希望她不要再逼迫自己說出那天晚上的事,可是雲姨娘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目光緊緊地逼視著她,異常的灼亮。
“從今天開始,遠離秋明蘭。”完全命令的口氣,不容反駁。
秋明珊被她抓得手腕生疼,莫名的看著她。
“爲什麼?”她不明白爲什麼雲姨娘會這麼激動,儘管當時自己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但是上來,沉穩的你娘,她不應該有這種表情纔是,況且自己還打算利用這件事來威逼利用秋明蘭,以求博得利益,爲什麼雲姨娘讓自己遠離她呢?
雲姨娘自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立即甩開他的手,斥了一聲。
“蠢貨。”
秋明珊心裡一驚,擡頭看雲姨娘,見她面色竟是從未有過的陰沉,不覺心中更加害怕。
“姨娘,你怎麼了?”
雲姨娘冷冷的看著她,眼神譏誚而失望。
“你憑什麼威脅秋明蘭,你又怎麼敢保證?這種事情說出來會有人相信,自古以來凡是大家族骯髒齷齪的事,向來都是大事化小隱瞞不報的。況且人都已經死了,你說出來還有什麼意義?或者你真的認爲她可以任你操縱嗎?簡直就是不自量力。”
秋明珊有些委屈,眼圈也紅了。
“姨娘,你跟了父親這麼多年,可是依然得不到他半分真心,現在沈姨娘又回來了,父親的心全都在她的身上,你看那些丫鬟奴婢,這個棚高踩低,全都踐踏你。我…我心疼你。”
她說到這兒,眼淚就如斷線的珠子一樣掉落,雲姨娘有幾分動容,秋明珊繼續說著。
“姨娘,這一次六姐犯了這麼大的錯誤,如果祖母知道了…”
她話未說完,就被雲姨娘凌厲的眼神打斷。
“不要以爲你有幾分小聰明,你要記住你現在只是一個庶女,而她,是嫡女。”
秋明珊一顫,眼神幾不可查的閃過一絲嫉妒和怨恨。
雲姨娘的聲音還在繼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把這件事情抖了出來,老太君和老太爺會如何?他們縱然會對生氣,會憤怒。但是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這麼久了,在抖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反倒是你,把這個秘密說了出來,到時候一切後果你有沒有想過?秋家雞犬不寧,而你就成了罪魁禍首,你認爲,你還有翻身的機會嗎?”
秋明珊面色微白,惶恐的看著她。
“姨娘?”她眼神無助而蒼白,像一個迷路的羔羊,求助的看著雲姨娘。
雲姨娘嘆了一口氣,“明珊,我知道你是爲我不平,但是你要記住哦,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萬事不可操之過急,要三思而後行。明白了嗎?不然,你很容易會被人利用。”
秋明珊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悶悶的。
“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嗎?”
“當然不可能。”雲姨娘情有些高深莫測,看著她道:“明珊,記住我的話,得罪誰都可以,千萬不要得罪你五姐,知道嗎?你不但不可以得罪她,而且還要和她搞好關係,從現在開始,你必須遠離秋明蘭和秋明玉。”
秋明珊不解。
“爲什麼?”
雲姨娘不動聲色的飲茶,雲淡風輕的說著。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就沒有發現,及時獲利最大的,是他麼?”
秋明珊先是疑惑,而後又是想到了什麼?立即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姨娘,你是說?”難道這一切,真的是秋明月在全權操縱嗎?不?她怎麼樣都不敢相信。
雲姨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帶著一重嘆息。
“枉自你身爲局中人,卻看不清事實真相。真是身在局中不知局啊!”
秋明珊低著頭不說話,雲姨娘又道:“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問的是漫不經心,秋明珊聽得卻是大驚失色。
雲姨娘平靜的眼睛,如廣闊無邊的大海,寂靜而遼遠。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說罷,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薛國侯世子,還有你,還有你六姐。又發生了些什麼?一一交代清楚,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說。”
她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秋明珊,看得她心虛,看著她驚惶。
“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空氣靜靜地流動,迴盪在秋明珊耳邊的是她自己的心跳聲,她不知道那件事說出來會有什麼後果?她也不確定自己崩死的衝動,會不會讓雲姨娘失望。
但是此刻,她知道,她別無選擇。
她回頭看等你娘,終於鼓起勇氣,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包括他無端端被人設計躺在薛雨華懷裡,包括,這一幕被人發現,包括,薛雨華承諾要娶她爲妾,而她拒絕了…而原因,只是一個有個一面之緣,名爲鳳傾玥的男子。
她說完後就低著頭,等著雲姨娘的狂風暴雨。
沉默,在無限放延。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姨娘終於開口了,她嘆了一聲。
“鎮南王世子麼?我倒是聽說過這個人。”他目光深深的看著清明山,帶著感嘆和理解,還有一絲絲不可察覺的痛。那是一種深切的,悲哀的,無助的,帶著多年寂寞的怨怪和仇恨的痛。
“也難怪你把持不住,青春少女,怎能禁得起這般的誘惑,就如當年的我…”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沒有答應薛雨華,是對的。”
秋明珊有些錯愕,她以爲雲姨娘會怪責自己的。
“姨娘?”
雲姨娘卻突然目光深沉,語氣帶著厚重感。
“秋家的女兒,哪有給人做妾的道理?即便是貴妾,也永遠低人一等。”
不知道是不是秋明珊的錯覺,她總覺得,雲姨娘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隱隱的憤怒和不甘,還有悲哀。不過想想也是,自古大家族裡的正妻和小妾,從來都是視同水火的,雲姨娘雖然說不爭不奪,但是隻有秋明珊知道,她只是隱忍不發而已。
想起那許多年,大夫人對,大老爺身邊的小妾各種打壓和欺辱。誰能不恨?誰能不怨?
“姨娘…”
雲姨娘突然目光如電,緊緊地盯著她。
“這輩子我身不由己給人做了妾氏,但是你,不能再重蹈我的覆撤,知道了嗎?”
雲姨娘聲音不大,但是聽在秋明珊耳朵裡,就像哄雷般震響。她知道,她聽懂了這番話背後的意思。
薛國侯府的小妾能做,鎮南王府的小妾也不能做。
秋明珊臉色有些白,“姨娘,我…”
雲姨娘目光突然變得冷冽,“你要記得自己的身份永遠不要去幻想那些不可實際的夢,否則,你只會毀了自己。”
秋明珊渾身都僵硬了,眼淚簌簌地流下。
看她這樣,雲姨娘心中也不好受。
“明珊,你要記住一句話。寧爲寒門妻,不爲高門妾。”頓了頓她又道:“如果當初我有選擇的餘地,也不願意落到今日的地步。不僅要步步爲營,小心翼翼,還得處處受人白眼,永遠擡不起頭來。明珊,你還小,你不懂得。有時候你自認爲是一場美麗浮華的美夢,轉過頭來,卻發現,那只是命運給你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在你還可以選擇的時候,千萬不要浪費你的青春。否則,你會抱憾終生。”
雲姨娘這話說得有些諱莫如深,秋明珊似懂非懂。
“可是姨娘,難道你對父親就沒有一絲感情嗎?當年,你之所以會委身於父親,難道真的只是因爲祖母的安排麼?”
秋明珊不相信,雲姨娘會對大老爺無動於衷。她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雲姨娘還沒有失寵,大老爺還會時常來看望他,每一次大老爺走的時候,雲姨娘會望著他的背影,默默神傷,有時候晚上,晚上被噩夢驚醒,獨自坐在牀邊垂淚。
這一切不說明了雲姨娘對大老爺一往情深嗎?
雲姨娘有些恍惚,是回憶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時候她還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遇見英俊儒雅的主子,焉能不心動?只是那個時候太年輕,太純真,太天真。以爲愛,便可以大於一切,以爲愛,就可以填補內心無盡的空虛和寂寞。
然而這麼些年,她明白了。愛沒有錯,而是她,愛錯了人。
垂眸輕嘲,她從回憶當中回過神來,看著秋明珊,聲音一如即往的平靜,卻帶了一絲莫名的悵然和感傷。
“正是因爲有心,所以纔會傷心。”
秋明珊不懂,雲姨娘又道:“總之你記住,人在能夠選擇的時候,一定要選擇最正確的那條路。有時候,你可能看著前方光明燦爛,實際上它有可能是無底深淵。有時候,你看著前路茫茫風景凋零。也許下一刻,它就是世外桃源。”
她望著門外開得嬌豔奪目的芍藥,眼底隱著一重蒼涼和自嘲。日日守著這滿院的芍藥,不過也只是想有一天那人會想起在這如花似錦的秋府,一個孤寂偏僻的角落裡,還有一個叫做紫雲的女人默默的等待著。
“明珊,不要被眼前華而不實的東西迷惑。你要記得,往往越華麗的表面,隱藏的或許就是黑暗和醜陋。”
她站起來,走到秋明珊面前,拍拍她的肩膀。
“去吧,去和你五姐多多走動。我活了半輩子,自認還是眼明心亮的。我不會看錯的,整個秋府你只有投靠她,才能安全無虞。”
秋明珊有些忍不住問道:“爲什麼?”她不相信不相信秋明月一個無權無勢和自己一樣的庶女,如何能有那麼大的能力?又如何得姨娘如此高度讚揚
還有就是,她心中不肯承認的,對秋明月隱隱的嫉妒。憑什麼同樣是庶女,爲什麼秋明月就能夠得到大老爺的寵愛,老太君的疼愛?
憑什麼明明都是宿命,爲什麼自己待在大夫人面前就要卑躬屈膝小心翼翼,而她,卻能夠在大夫人面前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而且就算是當著衆人的面辱罵大夫人,對大夫人不敬也不會有人說他半個不字,爲什麼?明明都是相同的身份,爲何差別那麼大?
雲姨娘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的,“明珊,你終究是太過心浮氣躁了。這些年我對你所有的教導,看來你都沒有聽進去。”
秋明珊咬脣,“姨娘,可是我好像得罪了五姐。她,只怕以後都不會相信我了。”
“嗯?發生了什麼事?”
秋明珊將剛纔與秋明月短暫的對話說了一遍。
雲姨娘皺眉,“你是說,你五姐有意拉攏你,而你沒有答應?”
秋明珊怕她生氣,只折中道:“我不是回絕,只是故作無知。”
雲姨娘看了她一眼,“五小姐很失望吧。”
秋明珊低著頭道:“姨娘,或許她根本就幫不了我們,而且也沒有理由幫我們。再說了,三姐那事兒出了以後,母親早就恨死她了,她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夠幫我?”
“就算沒有這件事,大夫人對她的恨意也從來沒有減少過。”雲姨娘截住秋明珊有些辯白的話。
“明珊,不要用這個理由來掩飾你的嫉妒和不甘”
秋明珊羞紅了臉,“姨娘…我,我沒有嫉妒。”
雲姨娘再次嘆息,“就憑著她那份遇事沉著,處變不驚的氣度,也不是你可以比擬的。”
雲姨娘不是大夫人,不會自戀的認爲自己的女兒纔是最好的,別人的女兒就一錢不值。她很理智也很聰明。
“跟著她,你不會吃虧的。”
秋明珊有些不服氣“可是姨娘,你忘了?上次我聽六姐的話,但晚上去偷她的荷包,可是沒有陷害到她,她說不定早就發現了那個人是我,你覺得現在我主動向她示好,她還會原諒我麼?”
“那是因爲你蠢。”雲姨娘毫不客氣的打擊,“就是因爲你急功近利,所以說纔會被秋明蘭耍的團團轉,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你真的那麼做了,那麼只會陷自己於萬劫不復之地。還好,你應該慶幸,慶幸你的計謀沒有得逞。否則,你只會成爲,秋明蘭的替罪羔羊。”
秋明珊臉色一白,她不是蠢笨之人,那天晚上過後,他自然也細細地分析過,知道秋明蘭哪裡是真心對自己好,不過是把自己當做借刀殺人的棋子而已。那天晚上如果真的如他們預料當中的那樣發展下去,那麼如今受益的是秋明蘭,而死得最慘的那一個卻是自己。
以及那一天晚上,她讓自己去毒死丁香,如果不是偶然發現了那個秘密。丁香死了,那麼,自己再一次成爲了殺人兇手。
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渾身發寒,冷汗從頭上冒出來。
雲姨娘看著他的樣子,眼神微微輕閃。
“明珊,嗯,我的話,不要去招惹你不該招惹的人。那個鎮南王世子,你還是不要去奢望了,那是你永遠都高不可攀的人物,幸虧這一次,沒有讓你去鎮南王府參加賞花宴,雖然說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是,如果因此讓你沉淪至無可自拔的地步,我寧願從一開始就斷了你的念想,也好過你以後,日日痛苦。”
秋明珊滴血低著頭,“可是這一年,就算我現在親近五姐,她也不會原諒我。”
雲姨娘瞥了她一眼,“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只要你主動示好,他又如何不接了?有些人因利而合,至於王立玉的鏡頭,是散是合,那就聽天由命了,如今的你,守著那麼大的秘密,你認爲秋明蘭還會放過你?你如果不主動出擊,等待的,只有滅亡。”
她又重新坐下來,“她當初竟然那麼大膽,這一次,也未必不會因爲守住秘密而殺人滅口。”
這句話說的是輕描淡寫,秋明珊聽得卻是臉色慘白。
“姨娘,你是說…”
雲姨娘面色無波無驚,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這件事不能從你口中說出來,但是不代表別人不可以。”
秋明珊腦海中靈機一動,“你是說五姐?”
雲姨娘笑的有些詭異,“你又怎麼敢保證?她不知道這件事呢!”
秋明珊立即道:“不可能,丁香說了,她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就等著某一天可以用來保住自己的命?”
“保命?”雲姨娘突然就笑了,笑意裡無盡嘲諷。
“知道了這樣的秘密,她就應該永遠爛在肚子裡,不要說出來,否則,無論那個秘密是否會揭開,第一個死的人就是她。”
秋明珊沉默。雲姨娘說的,她又如何不懂?這就是生在大家族的悲哀,豪門後院,永遠不可能傳出那些隱秘的私秘的齷齪不堪的事情,惹人非議,敗壞家風。
然而八卦,是無論任何朝代,都無可避免得風氣。正所謂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那些事情無論做得有多隱秘,總會被人知道的,而是要掩蓋這些醜陋的秘密,唯一的做法,就是讓那些人閉上嘴巴,怎麼讓他們閉上嘴巴呢,那麼只有,斬草除根。
雲姨娘又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五小姐四面環敵。她正是需要幫助的時候,無論她知不知道那件事,只要你告訴她,就說明了你的誠意。”
秋明珊低頭想了想,許久才擡頭道:“嗯,我明白了,姨娘,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對了姨娘,我聽丫鬟說,這兩天,麗姨娘幾乎天天都來找你?”
那一瞬間,縱然是雲姨娘隱藏的再好,秋名山也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極爲憤懣的仇恨和痛苦。不過只是片刻,她又恢復了波瀾不驚。
“你問這些做什麼?”
秋明珊回過神來,不無憂心道:“姨娘,麗姨娘可是母親的人啊,你…”
雲姨娘淡淡道:“那只是從前。”
秋明珊不解其意,“姨娘?”
雲姨娘端了茶杯在脣邊,淡淡道:“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秋明珊動了動脣,終究沒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雲姨娘一直坐著,看著手中茶杯浮動的嫩葉,眼神如煙波浩渺,又似海深沉。
大夫人、麗姨娘…
“來人。”她突然吩咐了一聲。
從雪和冰凡走了進來,“姨娘。”
雲姨娘目光飄向門外開得燦爛的芍藥花,那樣鮮紅而奪目,那樣燦爛而絕美。大紅色,是屬於正室才能穿的衣服。而小妾,只能穿粉紅、淺紅。
她突然覺得渾身一陣無力,盼了那麼多年,盼到了什麼?還不是如從前一般麼?孤燈弔影,顧影自憐?徒留這滿目繁華,又有何意義?反正,他的心,從未在自己身上。
自嘲的笑了笑,“把門外那片芍藥剷除了吧,我不想在看到了。”
從雪和冰凡一怔,“姨娘?”這可是姨娘最喜歡的啊,怎麼突然就要剷除了呢?
雲姨娘臉色冷淡下來,“剷除掉,立刻,馬上。乾乾淨淨,不能留下絲毫痕跡。”
她從來都是寬厚溫和的,幾乎沒有這般聲色言辭過。此時突如其來的凌厲,讓從雪和冰凡再次一怔。
這個時候,一個身穿石榴團福綾子衣衫,湖藍色織錦緙花短襦的老婦人從隔壁耳房打了簾子走出來,剛巧聽見雲姨娘這話,心中也是微微訝異。
她是雲姨娘身邊的老人歷嬤嬤,也是雲姨娘的心腹。
歷嬤嬤走過來,對著還愣著的兩個丫鬟呵斥道:“沒聽見姨娘的話麼,還不快去讓人把花給剷除了?”
“是。”從雪和冰凡總算回過神來,慌忙應聲而去。
雲姨娘坐著,以手撐額,眉眼間有些煩躁。
“去,讓芍院所有丫鬟都去幫忙。”
“是。”還未出的門的從雪冰凡又應了一聲。
雲姨娘眼神有些發怔,而後又似想到什麼,突然站起來跑了出去。腳步微微有些急切。
“姨娘…”歷嬤嬤驚呼著追了出去。
雲姨娘就站在門口不動,她看著從雪冰凡以及被她們動員的所有丫鬟,蹲在地上,拿著鏟子剪刀等工具在慢慢鏟著那些曾經她精心修剪培育的芍藥。只覺得那一顆顆殘敗的花枝,倒翻的泥土,都似她的心血般慢慢凋零。看著她們無情的揮砍和刨土。只覺得那冰冷的剪刀,剪斷的不是花枝,而是插進了她的心。那些簌簌而過的葉子,就如同她汩汩流動的鮮血。最後被隨意的丟棄在地上,任人踐踏。
她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一隻手捂著胸口,另外一隻手撐著門閥,面色有些蒼白。
“姨娘。”歷嬤嬤有些擔心的看著她,想要上前攙扶她,卻被她搖頭打斷。
雲姨娘目光只是看著那些剷除的花枝碎葉,它們毫無抵抗力的,任人踐踏璀璨。就如同她,十多年的真心,也被那人踐踏得鮮血淋淋。
留著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不過徒增傷悲罷了、
自嘲的笑笑。
陽光有些刺眼,她用手遮擋,指縫見看清門閥上的牌匾。
芍院—
她默然轉身,“把這牌匾換了吧,就要靜心院。”
歷嬤嬤愕然,這牌匾是當年雲姨娘求了大老爺才換的,今日雲姨娘非但剷除了大老爺曾命人找來的這些芍藥花種子,又吩咐換牌匾。她可知道,這是對大老爺犯上了。剛想開口阻止,就聽得雲姨娘淡淡的聲音傳來。
“這芍院已經許久沒有人踏入,我還怕什麼?”
淡漠的嗓音,卻帶著幾分孤獨的自嘲。
歷嬤嬤一噎,竟是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