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醫客氣了。我們雖然沒有什麼交集,可在旁人眼中,我們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想要將你也一併除之而後快呢?!睔堅滦χf上茶。
孫如一推辭不過,只好接過茶,小抿一口。
“拜娘娘所賜?!?
殘月低低笑起來,“我想知道,皇上龍體可否康健。”
孫如一的手微一抖,差點將茶碗內的熱茶濺了出來,他淺笑回道,“皇上正值壯年,龍體安康健壯。只是早幾年寒氣侵體,落下咳嗽的毛病罷了。”
“孫太醫說得輕描淡寫,反倒讓本宮不敢相信了。”殘月犀利的目光看得孫如一避無可避。
她不相信,被稱作太醫院聖手的孫如一,會斷不出雲離落有毒素入體的癥狀。都以爲雲離落舊疾復發,殊不知是她下毒所致。
這些日子,她沒有再對雲離落下毒,他體內的毒也會漸漸消失。這樣微妙的變化,怎能逃過日日爲雲離落請平安脈的孫如一。
如今她要試探一番,孫如一會不會從時日毒素的變化,懷疑到她。
“娘娘是在擔心上次毒針一事,會不會對皇上龍體造成不良影響?”孫如一舊事重提,讓殘月心頭一緊。
殘月輕輕一笑,“你在威脅本宮,不讓本宮再追問下去?!?
“微臣不敢。”孫如一恭敬行禮,“微臣自小有收集銀針的癖好,娘娘那枚銀針做工精巧細緻,微臣已收藏起來,娘娘不會怪罪吧?”
“好!”殘月點點頭讚道,“孫太醫要守口如瓶,本宮怎好強人所難。孫太醫,不送了?!?
孫如一收拾好藥箱子,跪地行禮退下,卻將袖口內的香囊不慎掉了出來。
殘月眼明手快,一把搶起地上香囊。做工精細秀美,還綴著幾顆上好的翡翠珠子。從布料和繡線,還有那珠子質地,殘月一眼就認出,這是宮中之物。
能擁有這樣名貴翡翠珠子之人,想必在宮中也是有臉面的人。
“原來孫太醫素日裡也喜好收藏女子之物?!币妼O如一要搶,殘月回身避開。
“這是微臣在宮中拾到的,並非娘娘口中所說的收藏。尋思還給失主,不想無人來尋,便放在袖中,這幾日卻給忘了?!睂O如一倒是慢條斯理,好似根本不關他的事一般。
“這東西倒是有點眼熟。”殘月提著香囊細細看。
“反正是被主人遺失之物,娘娘若喜歡,便留在娘娘這吧?!睂O如一正要走,殘月卻將那香囊塞回給他。
“跟你開玩笑而已,你卻忙著撇清關係?!?
天色漸漸亮了,殘月喝了藥,躺下準備補眠。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眼前總是浮現那香囊的模樣,思索著曾經在哪裡見過。
“夏荷,你可曾見過,有誰喜歡在自己隨身佩戴的香囊上綴翡翠珠子?”殘月睜開眼問向夏荷。
“不就是皇后的貼身近婢金鈴嘍!”夏荷挑了挑安神香,“巴不得讓所有人知道,她深受主子寵愛,連翡翠珠子那麼名貴的東西,都只綴在香囊上。”
殘月當即沒了倦意,眼底掠過一絲明光。
“宮女與男子私相授受,該處何罪?”
殘月這一問,可嚇壞了夏荷,“那可是五馬分屍的大罪!就連自家主子,也可能被連累?!?
殘月的脣角緩緩勾起一絲淺笑。
心裡藏了心事,便總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細細冥想。一人出去,獨自散步在御花園,不知不覺竟又來到了那條小徑。
枝繁葉茂的灌木叢,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陽光。清馨入脾的空氣,透著淡淡的香。讓人一陣神清氣爽,身心都無比的自在舒服。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
殘月踩著十字路,慢慢向前走。竟然沒發現,不遠處的前面正立著一片扎眼的明黃。
“什麼人!”他低喝一聲,嚇了殘月一跳,差點因腳下踩到草似的苔蘚而滑倒。
猛然發現雲離落穿著明黃龍袍站在前面,第一反映就是想逃開。
有些時候,偶然的次數多了,反倒讓人懷疑故意而爲。
她可不想多疑的他,又給她扣上故意接近他,引他的帽子。
“怎麼是你?”他回過頭,顯然亦震驚會在此時此地再遇見她。
“我……”殘月見已逃不掉,索性就轉過身與他對視,“散步?!?
“你不是驚嚇過度?”他擰起眉心。
“我……睡不著。做噩夢?!睔堅纶s緊想到說辭,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
雲離落沒有再說話,也不知道相信沒有。不再看向殘月,而是看向眼下蔥翠的綠葉,好像有心事。
兩人就這樣站著,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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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輕聲問他,“剛下早朝?”
“嗯。”
看他凝重的樣子,應該是朝堂之上有什麼煩心事。這幾年,他已不似原先那樣辦事雷厲風行果毅無情。反倒更多優柔,舉棋不定地讓人覺得他庸懦了。
殘月摘下手邊的一片綠葉,在指尖碾碎,指腹上殘留下一片綠色的汁液。
曾聽說,世間有一種毒,可以迷失人的神智。忘記之前的自己,也忘記生命裡最不想忘記的人或事。
據說那毒名喚彼岸之花。
殘月不知何時他已踱步到身邊,他今天身上的龍涎香有些濃郁,薰得她忍不住鼻子酸癢。
“皇上的衣服,怎麼這麼香?”殘月終於還是忍不住打了噴嚏,趕緊捂住口鼻。
雲離落詫異,嗅了下袖口,“並沒什麼味道?!?
殘月吃驚地看著他,又試探地去嗅他身上的香氣,依舊刺鼻難耐。她平時對香味的確敏感,但也不至於這麼香他還無所察覺。
他……是不是病了?
想著,她便伸手去探視他的額頭,卻被他一把牴觸又警戒地打開。
“你做什麼!”他冷聲低喝,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我……”殘月不想去說自己莫名其妙的關心,“臣妾告退了?!?
她轉身便走,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喝道,“朕允你走了嗎?”
殘月用力甩他的大手,“臣妾有傷在身,現在又頭痛難耐,還望皇上體恤,允臣妾回宮?!?
“這麼大的力氣,還說自己有傷在身?”他用力一扯,一把將殘月扯到懷裡,“朕倒想看看,貴妃傷到哪裡了?!?
他實在厭惡不順從的女人,尤其是眼前這個看似乖順卻倔強無比的小女子。直覺想去征服,讓她臣服在他腳下。
“皇上!請自重!”殘月一把抓住衣領,不想被他撕扯開衣衫。
她的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心底隱隱繚繞的怒火。
“朕需要在朕的女人面前自重嗎?”他低喝一聲,不顧殘月的掙扎,一把撕碎殘月的衣衫。
殘月懷裡的東西掉了出來,那是一抹扎眼的明黃,當即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一把接住,只見那是一個香囊,上面雖然繡工不是很整齊,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上面繡著的是一之五彩紙鳶和粉嫩的桃花……
紙鳶,桃花……
不知不覺間,雲離落眼前抹過一片盛開荼蘼的漫天粉紅……曾經在夢中,他看到遍地桃花,有個少年帶著一個小女孩放紙鳶。他們的笑聲清脆悅耳,震得整個桃林,花兒瓣撲撲落下……
“這是……”他凝聲低問。
殘月趕緊去搶,他舉高手,她夠不到。
“還給我?!?
“不?!笨此辜钡臉幼樱嫿请[現笑意。
“你!”殘月沒想到,已過而立之年的他會如此幼稚。想放棄跟他爭執,又實在不想那個香囊落到他手裡。
“到底給不給?”殘月沉下臉色,滿目隱怒。
雲離落更覺好笑了,也對這個香囊更爲感興趣,“對你很重要?”
“不重要!還給我!”殘月又去搶。
她的身子不是故意緊挨著他的胸膛蹭過,那軟綿綿的兩團……就好像軟的甜點,還未品嚐便已讓人心神暢漾。
他望著殘月焦急得微微泛紅的雙頰,愣了。
殘月見他這樣,才發現方纔失儀,臉紅心跳地趁他愣神去搶香囊。不想他反映如此機敏,再次讓她撲了個空。
“既然不重要,爲何這般緊張?”他更加好奇香囊的來歷了,放在掌心裡細細看,卻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難道這個香囊……”他拖著長音,設想女子非常看重一件東西,往往那物件不是送給情郎,便是情郎所贈。
香囊是明黃色,難道……
雲離落的脣角勾起隱隱的笑意,問殘月,“送給誰的?”
“不是!誰也不送!”殘月著急反駁的樣子,只能說明他猜對了。
“普天之下,只有皇者纔可用明黃。不是送給你兄長,便是送與朕的了。”他的手指撫摸過香囊上粗造的繡工,總感覺有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心底隱隱翻騰,卻又尋不到是什麼在作祟。
“是送給兄長的!”殘月趕緊斷言,又去搶奪,還是被他成功躲開。
“紙鳶?桃花?”他低聲呢喃。
猶記得前些日子,他問她喜不喜歡放紙鳶。她當時莫名其妙嗤笑的樣子,完全是給了他一個否定的答案,更像嗤笑他怎會問這樣不著調的問題。
那日在御花園,他明明親耳聽到,她對興兒說,她小時候最喜歡放紙鳶。
她爲何對他說謊?她的不誠實,難道也說明她向他靠近也充滿了謊言?
雖然她是敵國公主,可在隱隱之中,他還是覺得她對他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真誠。他不想,身邊的人,都在用假惺惺的嘴臉對他說那些假惺惺的奉承話。只要他想真誠待他之人,能夠真誠待他,也別無他求。
他的憤怒,只因她不曾據實相告。
如今看到香囊上的紙鳶和桃花,莫名地跟夢中的景象重合。除了詫異外,不知怎的心中欣喜更多。
本想質問她爲何說謊,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多餘,反倒更想逗一逗她。
“你快點還給我!”殘月又惱又急,氣得跺腳。
那樣子,像極了一個撒嬌耍潑的小女孩,直逗得雲離落失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