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這片街巷也安靜下來。
在外邊行人看來,這裡依舊喧鬧——這只是假象,夜裡一點到三點夜是他們把散落在街巷裡的一部分同伴召集回來,和頭狼議事的時間。這時候這裡的熱鬧勁就像海市蜃樓一樣,也不過是以假亂真罷了。不過這倒是黑蜘蛛谷最活躍的時間,也有一些黑蜘蛛谷的人替棗樹墳的人看場子,順便借地方幹起自己的事來。
蟈蟈、白鯊魚這羣人,一點到三點只能呆在棗樹墳的邊緣,和看門人在一起。到了三點以後他們就必須離開這裡。白鯊魚剛知道這裡的時候,一般是呆到一點就走。這些天白鯊魚每天都和蟈蟈在這裡呆到凌晨三點再回去,時間長了白鯊魚發現,在他們回去的路上,總能碰到一個奇怪的人。這個人永遠是穿著一身連帽及地的黑色長袍,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男女莫辨。多數情況下白鯊魚是看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棗樹外的小巷邊,象尊雕塑。有的時候也能看見這個人手裡擺弄著什麼,到底是什麼,卻看不清楚。
白鯊魚有一次忍不住問蟈蟈他是誰,蟈蟈說這個問題就不該問。
白鯊魚問,“爲什麼?”
蟈蟈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原來問過看門人,他就是這麼回答我的。”
又是一段日子滑過去,水草的臉色就在這一段時間裡迅速地蒼白了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自然有人躲在一邊悄悄觀察著。他不用一直跟在水草的後面,因爲他感興趣的並不是水草。他在揣摩著很多人的心思,這些人的心思在這個時候可能只能通過水草的反常來窺伺。
水草是個頭腦簡單,表情更簡單的人。白鯊魚一直認爲這個丫頭到底有沒有被拿下,唯一可靠的標誌就是,她有沒有忘記那些規矩。
假期已經過去,但水草這個一向把學業看得十萬分重要的乖乖女卻沒有出現在課堂上,這就是一條可靠的標誌。她天天呆在宿舍裡,面色蒼白,滿目恐慌。宿舍裡的姐妹一開始還有心關注一下她,但她總是一副不知道在不在聽的樣子。時間一長,這些姑娘也不愛管了。
水草閉門不出的第二十五天,白鯊魚去了女生宿舍。他覺得應該是時候了。
水草坐在自己的牀上,神色木訥。宿舍被窗簾遮了個嚴嚴實實,只有一束很細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水草就怯生生地盯著那束陽光,似乎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白鯊魚只覺得心裡一片亮堂,最後的一道坎也過去了,前面就什麼都好辦了。他做出一副擔憂的樣子,湊到水草跟前去,“你這是怎麼了?”
水草不說話。
“草啊,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了?說出來,我會保護你的——”
水草還是不說話。
“那個……”白鯊魚想了想說,“你總躲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啊,有什麼事說出來,也許不是什麼大事呢……”
水草繼續不說話。
怎麼給嚇成了這副樣子?這是不是也有點過頭了?白鯊魚一時也有點發愣了。要是真把腦子給嚇出問題了,以後會不會更不好辦呢?這樣計劃就亂了。白鯊魚觀察著水草的神情,一邊忍不住在腦子裡搜尋蟈蟈和他說過的那些話。
這些日子裡,白鯊魚已經習慣了把蟈蟈當做頭狼的信息傳遞者。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有可能直接代表頭狼的意思。沒錯,要嚇唬嚇唬水草這是白鯊魚通過蟈蟈向頭狼提出的,但是把人嚇成這個樣子,在這件事上頭狼會不會瞞著自己另做打算呢?白鯊魚有點擔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蟈蟈還是在擔心頭狼,也許都不是,他只擔心他自己。
白鯊魚正想著,水草忽然開口,把白鯊魚嚇了一跳。
“鬼谷簫走了……”
寂靜。
水草轉過一張嚇死人不償命的臉來對著白鯊魚,“我……我怎麼辦……”
白鯊魚不敢說話了。
水草又說,“我看著她走的——我是不是特別蠢?”
“這……這不能怪你……”白鯊魚也快語無倫次了。這是什麼情況?鬼谷簫看上去身體很不好,但是也不至於……他盡力穩定了心神,試探著問,“那個……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和你說什麼?我是說……她有沒有最後的,給你什麼……我是說……”
水草說,“這個我不想說。”她的臉色居然陰沉下來。
白鯊魚看了看又想了想,問,“除了這個以外,還有別的什麼事吧?”
水草眼中閃過什麼,被白鯊魚抓了個正著。他說,“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你相信我嗎?”水草還沒回答,白鯊魚就把話接上了,“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有辦法幫你過這個坎。哪有那麼多可怕的事?你都有我了,不該總這麼害怕的。”
好話說多了,水草看白鯊魚的眼神漸漸放鬆下來。
她盯著白鯊魚看了許久,小聲說,“要是鬼谷簫以後對我不好了……你有辦法讓她回心轉意嗎?”
“……”
“你不能嗎?”水草的聲音變了。
“能能能,”白鯊魚趕緊說,“那個……你剛纔說,鬼谷簫走了?”
水草頹然說,“是啊,開學了,她去常青了。”
這算什麼?“她又不是第一次去常青,你至於這樣嘛?鬧得我以爲出人命了呢。”白鯊魚頓時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可是,我覺得她以後不會再跟我好了……我本來想找機會好好解釋的,但是現在她去常青了,我根本聯繫不上她。”
白鯊魚漸漸聽出了一點頭緒,“你得罪她了?”
“還說呢,”水草一轉身捶了白鯊魚一拳,“還不是因爲你那個什麼硃砂核桃串!”
“你要到了?”白鯊魚大喜。
“我寧可我沒要到……”水草嘟噥著,“我後來才知道,這件東西對鬼谷簫是多麼重要,你知道嗎,這是……”
“拿出來給我看看——”白鯊魚只說,“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爲了你把我從小到大的朋友都得罪了,你怎麼就不願意聽我把話說完呢?”水草不可思議地看著白鯊魚。
白鯊魚說,“反正你都把她給得罪了,總不能白得罪吧?總要物盡其用吧?再說這東西對她到底能有多大的意義?你確定它對鬼谷簫比對我重要嗎?”
水草又不說話了。
白鯊魚問,“東西在哪?”
水草轉頭看著自己的枕頭。白鯊魚過去吧枕套一拆,一串鮮紅的手串掉了出來。他拿起來仔細一看,這是一串十九枚深紅色渾圓的珠子,光華流轉,上面紋路細膩纖柔,摸在手上冰涼如雪,又滑膩如油。
一切都在計劃下平穩向前。所謂的夜蝕之前,白鯊魚最後一次來到那棵棗樹下,蟈蟈在那裡等著他。
“從今天到出發,就不要再來了。”蟈蟈說,“沾染太多這裡的味道對你不利。東西到時候頭狼會派人送到你家去。還有路線,跟著誰走,都會給你安排好。”
白鯊魚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連連點頭之餘忍不住拍了拍蟈蟈的肩膀。“多謝你這些天幫了大忙,等我勝利歸來,你的日子也會更好的!”
蟈蟈笑了笑,“行啊,那我就等著沾光了——”
白鯊魚也是一笑,話鋒卻轉了。“不過你得再幫我一個忙,要不然到時候我不認。”
“啊?”
不能在等了,這件事必須要問了。白鯊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件事,這事不該他一個人扛吧?再怎麼說主要起作用的也是頭狼……儘管主意是他出的。
“兄弟,”白鯊魚湊了過去,“你有空給我打聽打聽,頭狼對水草……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他對她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處理辦法。頭狼幹什麼我絕對不敢廢話,可是這個時候……是不是也讓我心裡有點底啊,啊?”
水草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和平時一樣,不好的時候簡直就是個神經病。白鯊魚要這段時間把大量的精力都消耗在了看管水草這上面,他漸漸地有點招架不住了。而且水草最近新添了個毛病,她居然開始夢遊。有幾次白鯊魚凌晨三點回學校的時候,會看見水草單衣拖鞋蹲在校門口的那棵大槐樹上,兩隻眼睛冒著綠光盯著他。
白鯊魚走近了,她就說,“砂白,我要吃魚,你帶我去城外的大水窪捉魚好不好?”
那正是夜色迷濛的時候,身後的街巷裡是一羣地獄信徒,眼前的學校又不知道有幾個愛管閒事的。白鯊魚獨自面對突然著魔一樣的水草,總會忍不住覺得自己忽然掉進了另一個世界。眼前學生的放浪,身後魔怪的喧鬧,在昏暗的路燈下交織成一幅詭秘的圖畫。水草的眼睛就像被摳掉換成了貓眼,瞳孔也大得可疑。這圓溜溜的雙眼睛直勾勾地追隨著白鯊魚,白鯊魚總覺得他一個不小心,那一對玻璃球就會掉下來粘在自己身上。
白鯊魚不會去帶水草看醫生的,但是這丫頭到底怎麼了,他很關心。
誰知道蟈蟈說,“水草?頭狼從來沒動過水草啊——”
“這不可能!”白鯊魚幾乎叫出來,“一定是頭狼聽了我的建議,把水草嚇成這樣的!要不然她怎麼可能突然就失常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蟈蟈說,“但是頭狼並沒有採納你的建議。水草本來也是個膽子小的人,嚇唬她不一定需要棗樹墳出手吧?我們都覺得你自己完全有能力讓她對你服服帖帖的。”
白鯊魚的冷汗下來了……頭狼沒有出手,那會是誰幹的呢?到底發生了什麼,把水草嚇成這樣?
白鯊魚知道水草一定獨自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並沒有追問。不追問當然是因爲他覺得一切是計劃內的環節,白鯊魚萬萬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會出現這樣的怪事。是有另外的人在嚇唬水草嗎?那個人知道了什麼,想幹什麼?還是說他們身邊原本就潛伏著什麼更大的危險,這危險剛剛開始露出猙獰的面目,張開血盆大口……
現在怎麼辦?查只怕也查不了了,他們已經自顧不暇。至於頭狼,他是不太可能出手相助的。頭狼精明得很,不要說這不一定和自己有關的事,就算是事情關係到他的死亡之書,他也是能少動絕不多動,能不動也就不動。
白鯊魚的臉色灰暗下去。他感覺到這夜色深不見底,厄運潛藏在城市的每一個毛孔裡對他虎視眈眈。它們睜著一雙又一雙圓溜溜黑洞洞的眼睛,就像蹲在樹上夢遊的水草,正緊緊把他纏住,拖向噩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