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隨便止了一下血,落英知道時間並不充裕。她強忍著用受傷的那隻手扶住鏡子,另一隻手拿起烏鴉羽毛筆,舔飽自己的鮮血,筆落在在早已鋪開的羊皮紙上。落英的目光沒有落在羊皮紙上,她一直看著鏡子,從鏡子裡看,她所寫的文字一幕瞭然,但是沒有了鏡子,這些有規律的符號就成了密碼。
這就是鏡面文。
寫好了,落英不敢懈怠,又就著鏡子讀了一遍——
“我落英在此以超越死亡的恐懼之力,召喚你,我的盟主到我跟前,成爲我黑暗力量的一部分,我將賜於你吞噬人心的權利;並與你簽下生死之契,與你共生,與你共亡,直至我的靈魂離開肉體,輪迴至下一個軀殼。以不可言喻的魔王之名。
落英的契約書”
沒問題。血跡還很新鮮,一時半會還不會凝固,但是她要抓緊時間了。
落英舉起銀劍,在星陣中央畫出一個古老的圖案,然後將剛剛寫好的契約書放在星陣上,接著飛快地提起那條海蛇,劍起頭落。沒有腦袋的海蛇在劇痛中不停地扭曲著自己的身體,鹹腥的蛇血濺到了落英的臉上。
銀灰色的月光冰冷異常,給海貝的星陣蒙上一層絕望的輕紗,落英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面容透著一種她從前無法想象的猙獰。這猙獰並不來自於醜陋,也不來自於怨恨,它恰恰來自於她的平靜。
在這樣的平靜中,落英揚手,蛇血淋在契約書上。她沉聲念道——
“幽暗之浪隨我號令
起舞翻騰吞噬牲祭之魂
以其爲信召喚深海中的巨蛇
擁有渺視一切的魔性之眼
應我召喚速臨於此
與我簽下生死之契
……”
平靜的夜裡忽然風聲四起……他們來了,海中的妖孽飛進你的窗戶,盤踞在六芒星之上。他們竊竊私語,他們嬉笑打鬧,他們看著你,他們在打賭——這一個,這一次,是成還是敗呢?是活還是死呢?你的公寓裡充滿腥甜的氣息,它來自遙遠的海洋,那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佈滿了白骨和枯石,你在召喚那裡的主人……
風越來越大,妖孽擦著你的耳際溜過。這屋裡的空氣越來越潮溼,那些小怪物帶來的泥沙和海水瞇了你的眼睛,恍然中你感覺自己就跪在那陰冷的小島上。你似乎看到了那些古代英雄化作石塊前的最後時光,他們驚恐萬分,他們痛苦異常,他們不再是叱吒風雲的勇士,他們只能在絕望中掙扎……
你看到陰沉天幕下閃過的巨大蛇影,她拍打著海岸興風作浪。蛇信嘶嘶作響,她搜尋著陌生的氣味,蛇鱗滑膩狡詐,她搜尋著人們的恐懼。她有豪豬的獠牙和食屍鬼的雙脣,她的影子裡潛藏著最惡毒的咒語,所有的人都避之不及——你卻把她叫到了眼前!
巨浪翻涌,濤聲呼嘯。她,終於出現了——
你睜著眼睛,卻將鏡子舉起遮住臉。你知道契約還沒有籤成,這個時候直視她,你也將被甩入黑暗,和那些無用的英雄作伴。
她當然見過這套把戲,你聽見她的冷笑,“愚昧的召喚者,爲何擋住我的視線?”
她的聲音沙啞而妖媚,聽得你陣陣頭暈,但是沒什麼可怕的,因爲這個問題你早有準備。你沉了口氣,盡你所能用最恬美的聲音回答:“美豔的魔女,你是傲視一切的美人,我無法承受你的光華,請借予我的力量吧!”
寂靜。
那些妖孽都在盯著你們,他們在等你被宣判。你心涼如鐵,卻在往外冒著虛汗。
她沒有拿走契約——
她也沒有離開。
她在看著你。
你們隔著鏡子對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落英聽到魔女問——
“你爲什麼用自己的血寫契約書?”
這是資料裡沒有提及的問題,落英一愣,直說,“因爲我沒有任何黑魔法的基礎……我知道契約書應該用夜行動物的血來寫,但是象我這種情況,不用自己的血,你是不會出現的。”
片刻,“你知道我是誰吧?”
“你是地中海的蛇發魔女美杜莎。”
“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誰?”
“你以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因爲美麗和張揚,少女時代的美杜莎得罪了包括雅典娜在內的幾位女天神,她們把她變成了上半身人下半身蛇的怪物。美杜莎的秀髮也變成了千萬糾纏不清的毒蛇。
“那你就該知道我的習慣。”
“我知道。”落英咬牙道,“你很在意召喚者給你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印象不好,你肯定不會簽約,而且召喚者也不會有第二次召喚你的機會……我很醜,我知道所有人第一眼都不會喜歡我……”
“你要破釜沉舟了是嗎?”
落英沉默。沉默之後是無比堅定的聲音,“是——我不怕付出任何代價。”頓了頓她又說,“我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愛情,也不相信會有人對一個外表醜陋內心善良的人付出真誠。所有的人都在對女娼男盜津津樂道,我已經沒有牽掛。”
“那那些漂亮人之間的感情呢?”
那天在包廂外聽到的笑聲一下子衝進落英的腦子,“他們從來就沒有過感情,只有姦情。”
美杜莎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象從海底地獄傳來,遙遠而神秘。
“很好,”她說,“既然你都這麼想了,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蛇鱗沙沙作響,海貝發出清脆的破碎聲,舉著鏡子的落英感覺美杜莎的臉近在咫尺。
“不懂黑魔法的醜女召喚者,祝你好運——不對,你以後不再是醜女了……”
風又吹起來,那些海中妖孽簇擁著他們的主子消失在新月高懸的夜空中。已經跪得雙腿痠軟的落英頹然倒地,鏡子響亮地碎成千萬塊,散落腳邊。落英勉強擡眼,六芒星陣已經支離破碎,但是陣中心用銀劍劃出的冥王星之印還清晰無比——契約書被拿走了。
契約書被美杜莎拿走了,落英成功了。
身心具疲的落英在狂喜中昏厥過去,敞開的窗戶吹進溫和夜風。那本古舊得不知道年月的書被悄然掀開,書頁翻動,最終在有蛇發魔女頭像的那一頁停下,頭像的旁邊有這樣一段話——
與美杜莎簽訂黑暗契約的人將得到傲視凡塵的美貌和魅惑之力。簽下契約的人會有一雙和美杜莎一模一樣的眼睛,這雙眼睛可以召喚海怪,掀起海嘯,最重要的是,它們可以在對視中將任何生靈石化……
落英回來了——更多的人寧願相信落英死了,這個回來的是落英的鬼魂。聽了這個說法,落英咯咯笑起來,她喜歡這種充滿了恐懼和憤怒的語氣。何況這種說法也並不一定是錯的。
死去的是原來的落英,那時她被關在一具醜陋的身體裡,她的視線被虛幻的教條封鎖。
回來的是新的落英,她掙脫了束縛,回頭看一看,善良就像她原來那醜陋的身體,雖然無比溫柔,卻也無聊透頂。
落英回來了,舊面目被她自己一把扯下,撕了個粉碎。人們再也不會想起從前的那個落英,只有那些充滿了嫉妒的心在黑暗的角落裡對她的從前絮絮叨叨——她不在乎,反正她們不敢和她當面衝突。現在的落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所有的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他們的金錢隨她享用,他們的權力給她開各種綠燈。她高興就逗逗他們,她不高興就把他們晾在一邊。反正他們還會不知廉恥地衝回來,只要她隨便一招手。
只是在這當中,很多人失蹤了。這些人有的是落英昔日的朋友,有的是正圍著她轉的男人,還有的是這些男人的家眷。他們總是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警察找不到任何線索,這既不象綁架也不象離家出走,即便挖地三尺,也沒有任何發現。
有人偷偷向警察舉報,說這些人在失蹤前都見過落英。警察著手調查,聽到更多的卻是反對的聲音。
“怎麼可能是她呢?我用腦袋跟你們擔保,這些事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說是誰也不該說是她呀——她哪象殺人犯哪像拐賣人口的啊?”
不象就不是了?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哭笑不得。
落英滿不在乎,“只要沒有鐵打的證據,就不能說明什麼。有人喜歡嚼舌頭,有人天生弱智,和我沒關係。”
“你說的弱智只怕不是天生的吧?”儘管落英根本不給正臉,還是能讓人輕易猜出那些人爲什麼維護她。
還是那間大廳,地面早已被收拾得光潔明快。落英斜靠在沙發上,身上是再普通不過的T恤衫和牛仔褲,中長髮很隨意地散下來,臉上不施粉黛,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精緻的無框眼鏡。這也就是一個普通學生的裝束,但是誰看了也不會覺得落英象個普通的學生。這張讓人看著會目眩心慌的面孔既非嬌柔嫵媚,也不是清純明亮,這樣一副身姿用窈窕、玉立一干根本無法概括。眼前這個女子的外貌沒有任何瑕疵,但是僅這一條根本無法解釋她隨時都在散發的那種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