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經年的雪落在心上, 他夢裡一遍遍驚醒,卻發覺無論如何逃不出夢魘。胸口有什麼在翻涌吶喊,耳側卻安靜得恐怖, 雪落的聲音清晰得驚心動魄, 讓他感到怕。
風朔朔, 道旁白幡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身上, 如鞭笞般, 每一下都痛徹心扉。
想要掙脫,白幡卻無止無盡地來裹他,糾纏不休。
蒼茫茫的甬道, 不知通往何方。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要走到哪裡去。總覺得前方是應該有一個背影的, 雪白的衣裳, 不染纖塵。他的夢裡, 那背影總是在的。今次卻不見了,他尋不到, 便心慌。
他在心中焦急吶喊——不要,不要消失不見,求你……
“陛下,陛下……”太醫焦急的聲音破空而來,他驚恐了一瞬, 終於幡然覺醒。一身冷汗不揩, 坐起身, 大口大口喘著氣, 望向窗外。天半明, 院中白桐枝丫橫斜的影映在窗紙上,搖曳如水。
“幾時了?”
“回陛下, 寅中。”太醫顯然還驚魂未定。自從慕廣韻有次長睡三天不醒,太醫就搬到了寢宮配殿裡住了,門外又增加了十幾名守夜的侍衛。
慕廣韻揉了揉額頭,掀被下地:“更衣。”
“陛下,時辰還早,再休息一會兒再起吧。”
“睡不著了。”慕廣韻道,又看看窗外,說話間已透了亮,鳥雀也醒了,輕語啁啾,侍女爲他換著朝服,外間丞相寇馮、左右司馬等大臣已應召進來,他道,“派出去的兩路官員可還順利?”
“今日應該就能到了。一路上傳回消息,說行蹤隱蔽得好,未遇什麼阻撓。眼下二國國君外出,空巢無主,加上我們之前安插的人脈策動輿論、和先行潛伏的兵馬暗中相助,應能兵不血刃接手兩國政務。畢竟陛下此番變法順應民心,必能一呼百應。”寇馮如是說。
“二位國君到了未?”
“昨日已到,今晨覲見。宮門外已安排了人等候,一等到便請二位移步隔壁,一同赴春日宴。”寇馮道,說完猶豫一陣,又道,“恕老臣直言,且不說隔壁如此舉動是在打什麼主意,料其一介女流也掀不起什麼血雨腥風。但陛下這樣做,不是等同在昭告天下蒼慕還承認薄媚的身份嗎?甚至是縱容。百姓聽了會不會……”
“是啊,陛下請三思……”樂羊允道。
伍伯服卻道:“這樣也未嘗不好,我們今日若想做些落人話柄的動作,日後可以推到……”後面的話被慕廣韻瞪了回去。
“會怎樣?笑話?還是發難?連朕都容得下前朝公主,蕓蕓衆生會不放過一個女人嗎?他們總不會比朕心更小吧。”慕廣韻推開侍女要爲他束上的十二旒冕,考慮一下,最後什麼冠也沒戴,換了一身淡衣走出來,“流火帶了多少人?”
“兩千。”
“只有兩千?”
“確實只有兩千。”
“竟如此順利?”慕廣韻心裡嘀咕起來。他心裡的預期,以雍門襄的多疑,要麼會找盡藉口推脫不親自前來,要麼會暗地裡搞些小動作。因此還準備了幾套備用方案應對。他怎會一召即來?人雖帶了不少,卻也不足以造勢或造反。是真的輕信,還是甘願臣服,還是另有打算?
爲薄媚而來嗎?
這兩年裡,守隔壁宮門的侍衛倒是截下來不少秘密信件,大都說的是願庇護落難之歲黓公主,請公主移駕我國。寫信人是那些滅亡前垂死掙扎的螻蟻小國。無非是忌憚蒼慕趕盡殺絕,想靠扶植正統來贏取民心,近則自保,遠則不可說有無野心、多大野心。
可惜慕廣韻是不許薄媚離開自己視線的,這些信到他手裡就斷了。那些小國也亡了個乾淨。
左司馬伍伯服道:“陛下,今日是個良機,我們不妨關起門來解決了這兩個隱患……”
寇馮當即反駁道:“不可,殺了國君容易,但他們國中自有繼承人在,一旦激起憤慨,我們的計劃就前功盡棄了。不戰而屈人之兵,乃爲上乘。左司馬想必也明白。”
慕廣韻不置一詞。大臣們都拿不定他怎樣考慮,都不敢再說話。
慕廣韻來到隔壁宮門時,司徒涼心和雍門襄已經分別到了。司徒涼心沒甚顧慮,已隨禮官指引進門去了,雍門襄則心存戒備,非要在門外等慕廣韻一起。
見慕廣韻來了,他方纔叩拜行禮,跟著一起進去。隨行的兩千人自然是不能靠近的,被雍門襄安排在外面接應,以防有變。
赴宴之人全部進去以後,宮門裡外悄然落鎖。
通往紫極殿的道路兩旁,白幡飛舞。東北方遙遙可見一處舞榭歌臺,盲樂師葛英在那裡彈著一曲慷慨殺伐的《廣陵散》。
羣臣跪拜後,慕廣韻落座在客席首位,旁邊是司徒涼心,對面是雍門襄。司徒涼心懷裡抱著四五歲的幼女,低頭看她玩手裡的小木雕,一臉溫柔寵溺。想來正是他那亡故愛妾的骨肉。旁邊則坐著一位面目冷澀的華服婦人,慕廣韻見過,正是司徒涼心的王后,東戈楊相國之女、大將軍之姊。
二人兩年未見,這次再見已經不是盟友,而是君臣。司徒涼心想同他寒暄兩句,卻又覺得不合時宜。還是慕廣韻先問一句:“美人別來無恙?”
司徒涼心撲嗤笑出聲來:“伶倫還是老不正經。”
對面雍門襄一副不恭的樣子,笑問慕廣韻:“陛下何不上座?”
“朕今日也是客。”
“咦?今日不是陛下請臣等來參加社稷大典?”
“恰逢歲黓公主設春日宴,便合併了一同舉行。”
“歲黓公主是誰?”雍門襄故意問,“這不是蒼慕的天下嗎?何來歲黓公主一說?”
“朕的前妻。無論何朝何代,朕從未廢除過歲黓公主的封號。”或許是由於雍門襄嫁妹聯姻、勾結外族的事情,慕廣韻十分瞧不上此人,話也懶得與他多說。
“呵……”春風吹來一聲笑,衆人噤聲,紛紛望向白幡深處走來的那一襲素稿。
薄媚從容走近,沒有人開道,沒有人跟隨,孑然一身,像出塵的仙子。額上那一朵花紋,越發綻放得妖冶燦爛,眉目淡漠中寫著淒涼,稍一婉轉便如詩。看呆了許多人。
衆人感慨,每次見她,都是不一樣的風華。這紅顏啊,果然愈染風霜愈動人。
她在萬衆矚目中,徑直走到主席位上落座,環顧一週,燦然笑道:“今日有幸,請得諸位來赴我春日宴。預算有限,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大家不知道如何迴應,紛紛看向慕廣韻。慕廣韻只看著薄媚,不言不語。
“大家都是熟人,不用拘束,”薄媚嚮慕廣韻舉杯,“閣下不是有事情對諸位宣佈嗎?請隨意,本公主不過提供個場地罷了,閣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來作陪。”
還是滿座茫然。慕廣韻也不說話。
“怎麼都不說話呢?”薄媚笑看衆人,舉杯,“罷罷,不說話也罷,來,我們喝酒。”說完一飲而盡,卻見司徒涼心、雍門襄都有所顧慮,身旁人拿了銀針試酒。唯慕廣韻仰頭灌下,沒有猶豫。
薄媚心裡苦笑,本來酒裡是要下毒的,但樂邑城大小藥房裡□□水銀斷貨,烏頭都是炮製品性不夠烈,紅升丹白降丹被慕廣韻一紙令下禁止生產了,好容易想到巴豆毒性可用,結果蕭長史喬裝去買時,藥房說沒有處方還不予出售。於是作罷。
但這並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下毒不夠痛快。她要更決絕的,更狠厲的,破釜沉舟這最後一次。成與不成,都痛快。
她假意寒暄,座下人有些尷尬地應和。酒過三巡,到了午時。禮官上前請示慕廣韻,薄媚做了個請的手勢,慕廣韻點點頭準許,蒼慕禮官念起了大典祀文——
“春日至始,天子祭祀……”
祀文有點長,講慕廣韻歸鄉祭祖時遇到這樣那樣的吉兆之類的,恨不能說祖墳冒青煙,反正都是歌功頌德假大空,薄媚心道無聊,面上卻始終微微笑。
唸完冗長的祀文,禮官又宣佈了一衆封賞與大赦,昭示君王恩典,描繪太平盛世。其中包括對雍門襄和司徒涼心的封賜,保留王位,留職樂邑。都是高位美名不掌實權的虛職。
此言一出,萬衆譁然。這種情況只在分封制之初出現過,後世再未有諸侯王任職皇城的例子。顯然當事二人還沒反應過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時也分析不出是利是弊是喜是憂。他們身在樂邑,當然不知眼下千里之外的國中正在經歷什麼樣的政局動盪。
兩人跪謝聖恩之後,雍門襄方纔後知後覺地道:“恕臣不能爲君分憂,國中尚有事務纏身,待臣回去處理……”
“往後國中事務不必二王親自擔心,朕已派官員前去協助管理。”
“什、什麼官員?”司徒涼心也反應過來,“陛下這是何意?”
雍門襄奮起反對:“陛下這豈不是本末倒置?要我等放下國家來服侍於您,而派別人去管理我等的國家?!如此錯綜複雜,是何苦呢?也虧陛下想得出來!莫不是想要違背當初盟約,把我二人騙來斬草除根,吞我國家?”
慕廣韻面色不改:“你瞧瞧,流火王誤會朕的意思了不是?朕深感政務勞心,負荷不來,想要請二位愛卿來輔佐一二,怎不體諒朕的苦心呢?”
“哼。恕臣不能遵命!”雍門襄帶了隨從便走,卻被突然冒出來的蒼慕侍衛攔下。
“既來了,走與留,就由不得你們了。”慕廣韻飲一口酒道。
“慕廣韻?你竟真要趕盡殺絕?”雍門襄怒目圓瞪,拔劍直呼其名,“別忘了,你已經不是第一次違背盟約了!當日約定了二月攻城,你私自率先攻進樂邑,勝之不武,你有什麼資格坐這皇位?莫逼我,逼我的話,休怪我向百姓揭露你的小人面孔,與你魚死網破!門外有我流火兩千勇士,只要我一個信號,他們即刻衝進門來。”
“朕是賞賜與你,你卻招人來忤逆犯上,說與百姓聽,不知是誰佔理?”
“你——”
“陛下真要殺我們?”司徒涼心不能置信地問。
“朕何時說過要殺你們?”慕廣韻笑了,“正因爲不殺,方纔要這樣做。從此我們作君臣相處,少不了各位一世榮華,也可以彼此相安無事,豈不好嗎?”
司徒涼心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頭絞擰,不再說話。是,是少不了他司徒涼心一世榮華,但司徒氏的千秋萬代,大概就要從此沒落消逝。他將愧對祖先後代。
但是他也曾站在慕廣韻的立場上試想,爲了鞏固帝國政權,無論是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會對隱患進行剷除或者壓制,無可厚非。他們幾個人的勝負,自從當日樂邑一戰,就已經分出了勝負,徹底分出了勝負,成王敗寇,不得不服。
而慕廣韻這樣做法,無疑已是最仁慈的了,無論是對他們還是對百姓。他還顧念舊情,就算換了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看看一旁天真無知的小女兒,心底泛起苦澀。罷了,反正國中外戚持政已久,每日勾心鬥角,他心裡也很累了。年少的宏圖大志,也早已不知被磨滅得剩了幾分。愛怎樣怎樣吧,他願意束手就擒。反正不是最壞。
侍衛正拿了鎖鏈要來縛雍門襄,座上卻突然傳來“撲嗤”笑聲。而後是稀稀落落的拍手聲。
也不知爲何,重兵在此,風波分明一觸即發,但座上那女子的一舉一動,卻總能輕而易舉打斷諸般紛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連雍門襄也不再反抗,大家都安靜等待薄媚發話。
“慕廣韻,我真是高看了你。”她以肘支頤,淺笑著擡頭,幾杯薄酒後,眼角外側染了緋紅,如桃花花瓣,點染眸中水波,又冷又媚,看得動人心魄。看著這樣半醉的她,慕廣韻突然難以抑制地想要吻她。
又不知爲何,很想落淚。
阿苦,你別這樣,別這樣,我看得心裡難受。
“爲人君王,怎能如此心慈手軟?”薄媚半撐起疲軟的身子,惋惜地看他,“都說你雷厲風行、殺伐決斷,十分的英明神武,比我父皇可好多了,不是嗎?我以爲你會怎樣呢,原來只是做到這種程度而已啊……來,司徒涼心,雍門襄,慕廣韻,你們坐,我們……我來同你們敘敘舊。這些年了,有好多話想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