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金鼎在哪裡?”
“不知?!?
果然。
“公子桀在哪裡?”
“不知?!?
果然。
“不肯說?”那聲音冷嗤, “那就抱歉了?!?
漁網覆上身來,起初並未收緊,臺上人又審問幾遍。慕廣韻苦笑說, 不是不想答, 是當真不知。同時, 他也確定了一件事——天子和姬夫人確實沒有公子桀的下落。
那麼……
漁網漸漸收緊, 起先是隱約的痛, 慢慢變成尖銳刺骨。不過片刻,血汗混合。早被剝去半身衣物,滿目所見鮮血橫流。紅色的線條將他身體割裂成千片萬塊, 彷彿魚鱗般密集醜陋,令人作嘔。白色的褲子, 一點一點, 變了顏色。
痛。還可以忍。
但當一桶桶鹽水劈頭澆下時, 幾乎就是,撕心裂肺了。
人的身體, 總不如意志堅強。譬如他可以強忍住胸中的嘶喊,卻忍不住身體瑟瑟發抖,冷汗成股流下,匯入鹽水融入遍體鱗傷的血肉,那種刺痛令人痙攣窒息, 幾乎……喪失理智。
汗水模糊了雙眼, 蟄得生疼, 明知自己身體已是無一處完好, 卻無論如何什麼都看不清。稍一動, 便牽扯遍身細密的傷口,漁網還嵌在肉中, 千萬處痛源,瞬間走竄脊髓,那種非人承受的刺激痛苦張狂地蔓延至腦後、發頂,直至全身每一個毛孔。何以淪落到……這副非人非鬼的模樣。
久經沙場之人,髮膚之痛本是沒什麼的,便是斷手斷腳的痛,也可以不當回事。然而現在被千萬利刃一寸一寸慢條斯理撕裂割鋸□□的痛……痛得神識飄遠,像是要死去,不,像是已經死去,可下一刻又被更加深刻而格外真實的疼痛生生喚回。不許神智脫離苦海,不許身軀一死了之,分明逼人把注意力十二分集中在那些受刑的部位,自己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筋脈……要人異常清醒地……去感受,去品嚐,去欣賞……那痛苦滋味。
如此,苦苦折磨,看盛氣凌人者跪地求饒,讓高傲冷漠者低下頭顱,看腳下受刑者喪盡畢生的顏面和尊嚴,丟盔棄甲,變得如牲畜般醜陋、如厲鬼般狼狽,如螻蟻般卑微……這便是行刑的快意。慕廣韻幾乎聽到了空氣裡來自四面八方的獰笑,多少人在冷眼看他,如看一場戲般高明地置身事外,不時嘲諷,不時稱快。
旁觀人總是冷漠的,無可厚非。正如他當日看著陸辛被千刀萬剮,並無一絲感同身受。甚至覺得痛快,好像手刃仇人。
而如今換了角色,心裡,沒有痛快,只有痛。
但事實上除了這一室酷吏,並沒有旁人在看。耳中聽到的種種,都是外面世界的聲音。他從來算無遺策,也算通曉人心。當然知道,人心冷暖,世態炎涼。
地牢密不透風,他卻分明感覺心口有穿堂風過,說不出的寒涼。
烈火焚身,心底寒涼。寒涼的不是現下處境,而是……那段泡影般一觸即破的回憶。石橋的朝夕相伴,偷得浮生清閒,差點就習以爲常,差點就以爲……從來如此。
原是一場鏡花水月……
原是一場虛空大夢……
還好這夢破滅得及時,他不至於泥足深陷,更不至於萬劫不復……
及時抽身吧,慕廣韻。到底你動搖了初心,別人卻與你勢不兩立。
“說不說?”
“薄媚……”喚這一聲時,他口中方纔泄出受刑幾個時辰來第一聲重喘,“叫薄媚來,我告訴她……”
“告訴我即可?!迸_上傳來婦人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得像是冰窖裡的回聲。慕廣韻搜索記憶中,並不熟悉這個嗓音。但猜也猜得到,是姬夫人。
果然,高臺上驟然亮起一圈火光,木質輪椅包裹金漆,火狐裘擁著一名絕美婦人,雖已半老,風韻猶存,面色陰沉望下來。她身邊站著一名黑衣男子,黑鐵鬼面,眼上覆著白綾,從面具下延伸到腦後。
不見了天子。慕廣韻想起大約一刻前聽到過石門開合聲,應該是天子與姬夫人進行了替換,輪番來問審。
慕廣韻笑笑,道:“既是夫人,我們就開誠佈公吧?!睂陡C囊天子,當然要咬定清白,對於這個女人,兩下心照不宣。
“正合我意?!奔Х蛉俗鰝€手勢讓人將自己推近欄桿,居高臨下,“說吧,你將公子桀藏在何處?有何目的?”
“夫人在尋芳華劫的解藥?”慕廣韻看到她臉上刻意掩飾的震驚,冷笑,“哦,我忘記了,芳華劫是無解的。那麼……夫人尋的是蠱母宿體?”
“你還知道什麼?”姬夫人丹蔻玉指輕攏狐裘,語氣漫不經心,眼中殺意漸濃。
“很多。譬如……夫人二十多年前同鸞洛國第一謀士公玉連繽的風流韻事,以及夫人在鸞洛覆滅背後翻雲覆雨的手腕……”
姬夫人不動聲色,冷眼看他半晌:“是我低估了你。來人,上刑?!?
一桶一桶滾燙開水被擡上來,騰騰霧氣燻蒸得人呼吸吃力。慕廣韻只當又是要澆在身上的,沒想到姬夫人一聲令下,黑暗中幾個人上來生生扳開他的嘴巴,一根極其長的拳頭粗的竹管被插/進他的喉嚨,一直一直往下插,動作粗暴野蠻。因那竹管每節間斷開,用動物腸皮包裹連接,所以勉強可以彎曲。然而畢竟是硬物,比喉嚨粗了許多倍,節間又有棱角,幾乎是剮蹭著他的食道內壁一路發狂般鑽進胃裡的……
然後,滾燙的開水灌進竹管,奔涌著進入胃中。
那種感覺……
穿腸破肚、撕心裂肺,感覺五臟六腑都要撕裂粉碎,稍一掙扎又被周身緊勒的漁網撕扯肌膚□□……這些都不是最難忍的。最難忍的是從頭到尾的噁心嘔意,卻被竹管佔據了喉嚨食道,無法發泄;呼吸被壓迫,漸漸窒息,眩暈;灌入胃中的開水滾燙如火,幾乎要把整個腹腔燒化了……隨著時間推移,胃越來越撐,越來越沉,肚子一點一點撕裂脹破,再也承受不住……那種如影隨形無法擺脫的痛苦……如身在煉獄,如死神的玩物……
永生難忘。
永生難忘。
瀕死的一刻,被人猛踢腹部,早已在腹中冷卻的積水一股腦從口中噴出。神識漸漸恢復。
如此往復了多次。
他以爲自己死了。
朦朧間擡眼,以爲看到了薄媚。再看時,原來是姬夫人。薄媚的眉眼與她母親真的很像。
“你以爲你今日還活得了嗎?”姬夫人冷言,“如實交代,我賞你一個全屍。”
慕廣韻吃力地笑,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如被無數細碎堅石摩擦,“哇”地涌出許多鮮血。喘了半晌,方喑啞著道:“不僅活得了,還要得到我應得的東西。”
“夫人性格果斷,廣韻從不懷疑,您有說殺就殺的魄力。然陛下定不會允許。廣韻雖與故國分離,但若死於非命,父兄到底不會坐視不管。不用我說,陛下也知其中厲害……最重要的,也是夫人最擔心的一點……不瞞您說,公子桀是廣韻母系舅父,自然投奔於我。我呢,畢竟與公主夫妻一場,總歸是不希望她英年早逝的。但也留了一個戒心,臨行前已吩咐過臣下,若我一月不歸,便殺公子桀。如今我的安危,直接關係著公子桀的生死……”而料定樂邑並不敢去他軍中奪人。
“哦?你有這等能耐?那公子桀是何等人物,豈會……”
“夫人大可以試試?!庇值?,“夫人大概已當廣韻是個禍根了,若我建議,要麼殺了我,要麼就不該動我一分一毫。平白激起我心中仇恨,最後又不得不放我離開,那纔是真的後患無窮……哦對了,到了如今,夫人已經下不了殺手了。廣韻不敢大言不慚,但確實身經百戰,這些雕蟲小技,還是不足爲懼的。再加刑也無妨,不過廣韻若是一個剛烈,咬舌自盡了,公主可就……”
他一向沉穩冷靜,說話總留有轉圜餘地。現在敢這樣出言挑釁,當然是因爲有恃無恐。姬夫人半晌無話,怒而無言。
“這般機心,當年就不該當你是個無知孩童,饒你性命?!?
慕廣韻笑了:“可惜啊,爲時已晚?!?
兩下沉寂半晌,慕廣韻先發聲問道:“薄媚知道嗎?”
“什麼?”
“身中芳華劫?!?
姬夫人頓聲許久,似有些顧慮:“她不知是蠱,也不知效用。慕廣韻你聽好了,我不許她知道!”
慕廣韻閉目瞭然。心中邪惡地笑,她若知道了如何?
……
當夜回到晨曦宮,小筠表示非常非常想念公主,然後連珠炮一樣拉著她絮叨不休。薄媚倦意來襲,一句也沒聽清。不過當她聽清了其中一句時,立刻驚得睡意全無。
小筠說,聽宮裡人說,姬夫人的腿是被陛下的馬踩斷的。
事情發生在五年前,好像是夫人從蒼慕國回樂邑後不久,不知爲何陛下與夫人起了爭執,陛下一怒之下要縱馬出宮狩獵,行經長安宮門時險些踩蹋了宮女領著在花池旁學步的小太子薄玨,姬夫人及時衝出來擋在馬前,方纔救了小太子一命。不過自己的腿是廢了。
從那以後,陛下自責,姬夫人憤恨,兩人漸漸疏遠。而小太子那次也受了大驚,性子愈發的膽小怯懦,有時候風吹草動也能驚得他癡癡惘惘,涕淚漣漣,長到六歲都沒有放聲哭過,總一副嚶嚶啜泣楚楚可憐的模樣。
原來如此。薄媚聽了唏噓不已,又很傷感。難怪自從去年回來,就覺得父母之間有些異樣。還有那個見了她總往娘身後躲的弟弟……哎,真是與自己天差地別。
想起他剛滿月時,娘曾經滿心期許地說,要讓玨兒茁壯成長,不受任何傷害,不落半點病根。很簡單的願望。人真是不能許願,一許願,轉眼便成讖。娘一生兩個孩兒,一個傷了記性,一個傷了心智,連自己都替她感到心中悽苦。
小筠又說,還有一件稀奇事,姬夫人腿受傷的第二天,伊侍郎家深夜大火,滿門命喪火海。
伊祁呢?
聽說也在其中。
一夜睡不安穩,舊夢連連。
第二日一早薄媚就穿了女官朝服上殿。殿上空無一人。太監說陛下又頭疼了,封賞推遲到明天。
薄媚轉身去了父皇寢殿,卻見姬夫人與天子在一處,對席而坐,飲酒談天。當下心中有些欣喜,感嘆五年過去,他們夫妻終於重歸於好??僧斔哌M去時,父母卻突然止住話頭,緘默不語。薄媚再去看時,兩人神色凝重,似乎並不是尋常閒談。
只道是父皇頭疼得厲害,娘流露關心,又不想她看到。上前關切地問詢幾句。父皇笑說無妨,拉她坐到身邊,問一路可好。
“這一次樂邑能度過危機,全是媚媚的功勞。朕的小公主,真是長大了,能替父母家國遮風擋雨了……”說著竟有些溼了眼眶。
薄媚笑他老了,這樣容易傷懷。又道:“父皇何以先行封賞東戈,卻遲遲耽擱慕廣韻?”
天子與姬夫人交換一個眼神,道:“媚媚應該也聽說了,因爲一隻金鼎的傳言,天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連螻蟻小國也妄想能抓住我們薄野的把柄??偟膩碚f,東戈是個強國,卻又不是最強,正是樂邑現下所應拉攏的最佳選擇。他立了功勳,朕便封他賞他,給他想要的領地、稱號,一來令其牽制其餘大國,二來給天下人看看,忠君必有恩報。至於慕廣韻……”
“父皇說的在理,不過……”如此大膽決斷,不像是她的父皇能做出的決定,轉眼看姬夫人,果見她眉目沉著,薄媚心下了然,八成是母親參與謀劃的。她的母親,一向智慧超人?!安贿^慕廣韻也是一定要封賞的,不然不能服衆。畢竟他是首功?!?
“可是……”天子爲難。
姬夫人平靜接話:“是要賞的,明日便賞。媚媚別管,父母來做?!?
“父皇,孃親,可是擔心慕廣韻野心昭昭?”薄媚安撫笑道,“這點孩兒已經考慮到了,所以纔將他縮地升爵——他契書上要我應允的是墨頤全部國土,封伯爵。我就給他改成合樂川以北墨頤三分之一國土,而封侯爵。我不知他到底有多大野心,但親眼所見他真正是實力強厚。對於此人,防是必不可少的,但只能制約不能打壓。地雖貧瘠,卻是侯國,與他父親同爵,怎麼說都不算我們虧待他,也不怕他恃爵自大,反正近幾年來天下爵號已經亂了,意義不大。而且這樣,能將他與蒼慕、東戈遠隔天邊,以防他們日後私下聯手……”
“媚媚想的周到,可是……”
“媚媚別管此事,父母自會處理妥當?!?
“娘……”娘今日爲何,語氣總是冷硬?
薄媚離開後,天子方纔泄了氣,慌忙地問:“如何是好?”
姬夫人握一握他的手,道:“若江山與媚媚同險危亡,陛下選哪一個?”
“朕……”
姬夫人鬆手,淡漠:“陛下猶豫了。”
“朕選媚媚,當然是媚媚!無論國存國亡,朕只要你們安好。”
“那便好?!奔Х蛉诵πΓ敖袢盏木駬瘢率且冻鲈S多代價。日後陛下,莫要怪妾?!?
天子留她,姬夫人卻淡漠搖頭,說玨兒還在長安宮裡晨讀,要回去照顧他吃飯了。出了殿門,對面屋檐上立著一名黑衣男子,鬼面下一條白綾,也不知有未覆著雙眼。
相對一瞬,侍女推著輪椅走遠,男子也縱身出了宮外。
這人回來,不是因爲留戀,而是爲了尋人。尋一個消失了二十三年的人。化身酷吏,隱在黑暗中,觀察審視著樂邑每一個角落。整個樂邑,除了姬夫人,沒有人能一眼認出他的身份。
然而就連姬夫人,也不知道他回來的真正目的。他捧心一痛,停下腳下的狂奔,折回晨曦宮遠遠望了一陣。院中彈琴的女子,突然罷弦,也捧著心頓了一頓。
……
當天夜裡,薄媚被人從晨曦宮自己的寢塌上劫走。
是高手所爲,悄無聲息。
她醒來的時候,手腳被捆死,口也被封住,身在一處空空蕩蕩的精美榻間,榻上簾帳厚重,將外面陳設隔得影影綽綽,只知道天光大亮。
身子疲乏得很,絲毫動彈不得。
屋外很安靜。安靜了好幾個時辰。才終於有了響動。一陣嘈雜後又是沉寂。她感覺自己大概被人下了藥,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覺……
迷迷糊糊恢復片刻意識時,感覺身子不由自主地左搖右晃,似乎是在馬車上。
然後又睡了過去。
混沌中有男人冰冷的聲音說:“薄媚,我帶你去看他,那個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男人。”
“他爲你肝腸寸斷。”
“他本可以不來的,可是他鬼使神差就來了。他本可以脫身的,可是他甘願束手就擒?!?
“他想看看你會怎樣待他,他拿一個任人宰割的自己賭你有沒有心,他以身犯險來賭你何等殘忍?!?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狼狽。這一次,他平生第一次,失了方寸,自斷退路,輸得一敗塗地!”
“他險些因你動搖了畢生抱負與宏圖大業,竟還想將相安無事的假象就這樣維持下去,自欺欺人地,多維持幾月幾年……所幸你父母的雪中送炭,將他及時喚醒。從今以後,我不會允許你再影響他半分?!?
“我帶你去看他,你聽,他在喊你的名字……斷魂夢裡?!?
似乎寒光一閃,隔著眼皮也能看到。薄媚費力地捕捉著耳邊聲音,卻分明一句也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