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天空,同樣的大地,同樣的建築,卻不同樣的人。
此間已是十年後。
西西里的天空有海風的溫潤,廣袤的藏藍下浮動著如雪的剪影。柔和的光如同林中透過樹葉漏下一般斑駁迷離,然而春日生機的清晨卻依然瀰漫著冬日的清冷死寂。
近郊,彭格列墓園,我在你面前。
可你再不會出現。
十年,足以改變滄海桑田,讓我懂得了什麼是物是人非。
我學會了成長,歷經的世事褪盡我青澀的外衣,花開花落不再感傷。
我看淡了一切,習慣了生生死死,於是面對這樣的你,我不會再垂淚。
瑪蒙,原諒我的冷漠,雖然我知道你從不需要感情。
我緩緩擡起沉重的左手,指尖順著石壁上沿輕撫著鐫刻秀美的碑記,冰涼的觸感流過血脈,終與那刻文筆直延伸的線交匯在看不到邊際的盡頭。
【彭格列九代直屬暗殺部隊巴利安霧之守護者——瑪蒙——之墓】
但是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墓中什麼都沒有。
沒有你的屍身,沒有衣物,只有空落落的沙土。
可憐又可笑,你死了,我卻連紀念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找不到你,於是我只能對著這個寫著你名字的空冢,一遍又一遍在心裡細數一個十年。
只有一個十年。
你對我說:“蒼井流離,你太自我了?!?
是的,我太自我了,目空一切,直到後來才知道珍惜。
你對我說:“既然你決定逃一輩子,那就隨你。”
是的,我逃避,逃避感情,逃避所有人對我的好,甚至逃避自己。
你對我說:“當你心裡猶豫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的時候,你們就已經不只是‘認識的人’這種關係了?!?
是的,我猶豫,面對恭彌我猶豫過,因爲我喜歡他;面對骸我猶豫過,因爲我愛他;面對你們我也猶豫過,因爲你們是我的朋友。
你對我的說教我都記得,可是你卻不記得我答應過你的話。
那些都是我承諾過給你的酬勞,符合你貪婪的酬勞。
我應允過你,替你找尋解除詛咒的方法,終我一生。
可是我還沒找到,你就不見了。
我應允過你,把我死前獲得的最後一筆錢給你。
可是你卻死在我之前。
一切都如同無數個偶然的必然湊合在一起,我們錯過,終於劃出再不會相交的兩條平行線。
一生一死,陰陽相隔。
閉合了眼睛,我輕輕地長嘆了一口氣。春寒料峭,風吹散了嘆息最後的聲音,拂過耳畔的又是一絲低沉的語調。
“流離,沒想到你也在?!?
金黃色的擋眼頭髮散在額前,銀白色王冠反射著陽光的色澤,雙手隨意地插著兜,慵懶的氣息如舊。
“恩,醒得早了,出來散步就走到這兒來了?!蔽椅⑽⑿n貝爾點了點頭,“你是專程來的吧,起的很早?!?
“嘻嘻嘻~怎麼會~”他嘴角扯動,有種很蒼白的掩飾。
“對著她,就別這樣了,她會生氣的。”
“嘻嘻嘻~王子一向都這樣~”
他依然那樣陰測測地笑著,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眼睛。
如此想來,瑪蒙的眼睛,我也沒見過。
只有眼睛才能告訴別人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所以我不知道那樣的笑沉澱著怎樣的感情。
他們從來都不對任何人展露過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那麼,他對她呢?她對他呢?
是否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們纔會對著彼此摘下唯一也是最後的面具,目光交接處傳達著言語不能的心事?
“貝爾,你後悔麼?”我依舊輕撫著石碑,一遍一遍讓手心擦上沾著露水的冰涼。
“後悔什麼?”
“後悔在她離開前,有什麼沒說,有什麼不曾表達?!?
“……”
我側了頭,看著旁邊的他。
曾經他們親密無間,她落在他的肩頭,他習慣地遞上一杯咖啡到她手裡。
明明一個是帥氣的男子,一個是幼小的嬰兒,可是那個畫面卻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我曾一度認爲,所謂愛,就是如此。
彼此都不說什麼,僅僅是靠在一起,此生足矣。
可是瑪蒙走了,我卻開始懷疑,那樣我們看來心照不宣的感情,真的就是那麼透明的麼?
她知道他的心麼?
他又知道她的心麼?
忘記誰說過的,記憶像是倒在掌心的水,不論你攤開還是緊握,終究還是會從指縫中一滴一滴流淌乾淨。
於是當身側熟悉的身影漸次消減,也許未來會伴隨著我們的記憶一起逐漸地模糊不清,那種曾經習慣的感情,會不會變得虛晃,變得不再真實?
他們那雙手盛滿清水的手,最後是否只能澆灌一地哀愁,卻剩不下一絲溫暖的眷戀?
當時只道是尋常。
當時都以爲一刻會是永遠,從未想過今日的分別。
那麼,貝爾,瑪蒙,你們是不是後悔曾在一起的時光中,沒能對著對方說一句“我愛你”?
“嘻嘻嘻~王子怎麼會後悔~”
然而我已知曉他的話音。
他回答這句話,想了好久,停了好久,期間空白,只有風的聲音。
瑪蒙不是說過麼,當人心裡猶豫和別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只是‘認識的人’這種關係了。
所以,貝爾,當你猶豫的時候,我就知道最後你的答案,是謊話。
我不介意,因爲我不是她。
你們的心應該只有你們懂,並不需要我去傳達。
或許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手指順著深刻的碑文劃下。
我用盡了力氣,那碑文凹凸間的粗糙感真實不已。
瑪蒙,我答應過你替你找尋解除詛咒的方法,可是你不在了,我就不會再去信守了。
瑪蒙,我答應過你把我死前最後一筆錢給你,可是你不在了,我也絕不會交給你了。
我不是君子,我不兌付空頭承諾。
如果你依舊貪婪,如果你依舊愛著錢、惦記著恢復身體,那麼請你站在我面前,用那如這個十年一樣的話告訴我。
跟我說:“蒼井流離,欠債還錢,一分都不能少。”
如果那個我自己都不確定能否實現的未來能被我緊緊握住,我希望聽到上面的話。
指尖落在最後的字跡上,我無留戀的離開,把時間留給你們。
你們。
那個擦肩而過、金髮如陽光般耀眼的男子。
還有你。
我的摯友,瑪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