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浩羽和女詭來到延嘉殿直入內殿。一入寢殿,只見裡頭許多人頭攢動,端水的、遞毛巾的、送藥的,來來往往,卻均是屏息走動,看的人心頭壓抑。
荼浩羽和女詭也不說話,徑自繞過屏風走近牀邊。御醫和醫婆正在治療當中,一旁有閒的見是皇帝駕到,連忙行禮,被荼浩羽揮止。
荼浩羽看了一眼躺在隔紗帳幔裡頭的太后,輕聲問道:
“現在情況如何?”
其中一位上前來爲荼浩羽解說:
“娘娘現在仍於昏迷當中,已經讓娘娘和水服下了至寶丹【注一】滌痰,現在醫婆正在施針,病情已初步得到控制了。”
荼浩羽點點頭:“大概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因服用的藥物有安神的作用,可能要一兩天才能醒過來。”
這時單筠頤也從外面進來了,行禮過後也詢問了袁萱風的病情,知道她只是可能會醒來得遲些、其他並無大礙,便也鬆了口氣。
荼浩羽見裡頭人多悶熱,吩咐些不相干的人退出去,自己也和單筠頤、女詭走出房間。
三人剛剛走出幾步,崔諸善、寶蘭汀也來了,荼浩羽也吩咐她們跟著出來。
他們一同出了房間,這才發覺門外來了好些妃嬪,都是來察看太后病情的。
妃嬪見到荼浩羽,連忙行禮。荼浩羽嫌她們有些嘈雜,告知她們太后並無大礙後,也一併叫退了。
其後連著兩天,袁萱風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但因譫語嚴重,御醫又多增了安神藥物的藥量,以至於到了三月十一日,袁萱風才醒轉。
袁萱風甫一睜眼,便嗚嗚嚎哭了起來,哄又哄不住,讓旁伺之人措手不及。御醫匆匆趕來察看,囑咐她切莫妄動七情,否則病情恐有反覆,又仔細對她陳述後果和病理,她才漸漸止住眼淚。
她這一病,醒來後性情大變,變得比往日更反覆無常,活像個十來歲不懂事的孩童。
藥太苦了她不肯吃,要熱飲的苦茶她得哄到苦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如是三四遍才喝得下去。
御醫每天來爲她診脈, 她每天就抓著御醫問她什麼時候能大好。若如實告訴她病難全好,她便要發怒亂扔東西;若告訴她病會好,她又不信;要是不答的話更糟糕,會被拖去杖打。
要命的是,她每天夜晚不肯睡,好不容易睡了,到半夜便要驚醒,一驚醒便是大哭不止。往往宮人哄她不聽,得要御醫親自來哄才聽。
於是她才醒過來兩天,伺候的人和御醫們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袁萱風瞎折騰的時候,劍南關的姬宏敏帶著兩千兵馬班師回朝。
姬宏敏數次拒西琉鐵騎於劍南關外,才得以讓焉國國內免遭戰火洗禮,其功勞甚大。他班師回朝,本應該好好慶祝一番。但太后病成這樣,迎接姬宏敏的儀式也不宜過於隆重,只好匆匆過了一遍禮儀便了事了。
當天夜裡,荼浩羽把姬宏敏召入宮中,二人在御書房中促膝詳談。
荼浩羽私底下本就與姬宏敏交好,又許久未見,那些君臣禮儀自然擺到了一邊。二人對酌,說著近年身邊發生的大小事情,都是不勝唏噓。
談及袁萱風的病情,姬宏敏自不然是諷笑不斷,嘲弄她害的人多,如今夜夜被冤鬼纏身,搞得自己也瘋瘋癲癲。
他也是投毒一事的知情人,當下就笑說袁萱風可能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了,纔會如此失態。想她從前如何如何威風,如今也不過是個老婦人,遇著要死了,終於流下了幾滴鱷魚淚來。
說完,還哈哈大笑幾聲,拿起酒杯幹盡:
“這消息可足夠哥們倆再喝一壺了,看那婆娘的下場,老子就覺得爽。”這邊才說,那邊果真拎起酒壺斟滿,碰了下荼浩羽的杯子。
荼浩羽打從認識他起便知他毒舌,聽他這麼貶損著袁萱風,只是笑笑。拿起杯子與他幹了一杯。
“對了,我回家才聽老爹說,我那個妹子清醒了?”
見荼浩羽點頭,姬宏敏嘿笑著一拍他肩膀,“好啊,兄弟!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居然喜歡我那妹子?說句老實話,你真悶騷!”他早聽說荼浩羽寶貝得不行的咸池殿現在歸姬雲裳所有了,故有此一言。
可別看姬宏敏長得那叫一個斯文,看著以爲是一號儒將,實際上他就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粗豪的很。那一手拍下來,力道極重,荼浩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痛意忍下、不露在臉上。
荼浩羽喜歡的可不是原來的姬雲裳了,他用一笑帶過。只是笑得有些勉強,有些尷尬。
姬宏敏見他那表情,誤以爲他是在害羞,大笑一聲又拍了拍他肩膀,再想開口問些更讓人難以啓齒的話。
荼浩羽知他心中所想,連忙話機一轉,說到了其他事上。
“劍南關那邊沒問題吧?”
姬宏敏見他一下轉到這麼重要的話題之上,也收了玩心,正兒八經地道:
“有魏雲在不會有問題的。你放心,就算是比劍南關再多兩倍的兵力,他也能守得穩穩當當。”
荼浩羽神秘一笑:“怪不得你聽見單博山等人聯名上書召你回京,你竟是巴不得回來。”
姬宏敏深以爲然。
“你知道的,軍中禁酒,我肚裡的酒蟲子直在作怪,難受死了。回京好哇!京中熱鬧繁華,而且也就掛個職,啥屁事不用幹,也不用管那幫整天惹事的兵痞。哪裡像在軍中的時候,天天要訓練,還得繃著根弦過日子。”
“別放鬆得太早,那根弦還得繃著。京中守備須得加緊,你掛的雖是閒職,但我會另外下旨讓你負責練兵一事。你只管將你平素練兵的法子用在這上面就是。”
“對對,也得讓那些京裡頭舒服慣了的兔崽子們試試劍南關練兵的法子,管保哭爹喊娘。哎,說的我手癢了。”說罷搓著手奸笑,眼睛骨碌碌轉了幾轉,明顯藏了一肚子壞水。
荼浩羽笑笑,看了眼正磨拳擦掌的姬宏敏:“今晚你就儘管喝,醉了在這睡一宿。明天讓你那幫親兵到城外紮營,相機而動。對了,那禁酒令還是有效的,從明日起,沒我的命令你不可沾酒半滴,免得到時候壞了事。”
“什麼?”姬宏敏聽罷怪叫一聲,卻又迎來了荼浩羽的下一句話——
“軍令如山,沒的商量。”
姬宏敏紅著眼睛哇哇大叫:“荼浩羽,十多年兄弟,如今才真正見識到你的廬山真面目啊!”
荼浩羽呵呵一笑:“啥真面目?”
姬宏敏咬牙切齒,悔不當初誤交損友,泣道:“原來你是一隻悶騷的狐貍!”說罷連忙抓起桌上的酒瓶灌將起來。
荼浩羽莞爾一笑。遠處站在咸池邊觀月的女詭忽然感到一絲寒意,打了個冷顫。
【注一】至寶丹:有清熱開竅,化濁解毒功用。痰蔽心竅而神昏深重者加至寶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