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風平浪靜過了半月有餘,一日午後,肖憶忽然拉著蕭怡跑到後山的一處空地,叉著腰面朝一羣正在搬木料的工人意氣風發:“我要在這裡造一處宮殿!”然後獻寶似的捧著手裡一個木雕建築模型:“月月你看,這是我親自設計的,喜不喜歡?”
蕭怡點點頭:“瞧著還不錯,不過,殿名好像俗了點,花好月圓?又不是慶中秋。”
“這是有寓意的,裡面嵌著我倆的名字呢!”
“……好吧,就算月是我,難道圓指的是你?”蕭怡納悶地打量著肖憶挺拔欣長的身板:“你也不怎麼胖呀!”
肖憶原本喜慶的臉瞬間垮塌,轉頭一把摟主蕭疏的脖子嚶嚶哭泣:“諍言你要爲我做主,她一點都不在乎我,對我說過的話完全不放在心上。人家好難過好難過,心好痛好痛。”
在衆目睽睽之下,蕭疏唯有撫額求救:“月月……”
蕭怡則開始抓狂:“你每天像個話嘮一樣跟我說成車成車的話,我怎麼可能每一句都記住啊!”
肖憶便擡起頭,哀怨萬分:“我說過的,我是一朵嬌弱純潔的小白花,等待著你毫不憐惜的蹂躪。”
蕭疏:
蕭怡:
其實肖憶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當得起‘劍眉星目,鼻若懸膽’的形容。面部輪廓不算瘦削,但棱角極是分明。負手側立神情寡淡時,倒也頗爲冷傲俊朗,帶著幾分難以接近的高深莫測之感。
只可惜這樣的瞬間,實在太少,簡直堪稱罕見。
在絕大多數時間裡,他都是一幅撿了超級大便宜的歡快模樣,表情之豐富多彩活似一座移動染料坊,手舞足蹈眉開眼笑,露著標誌性的上下兩排大白牙……
對此,蕭怡表示鄙視:“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君,麻煩偶爾拿出點帝王氣派來好不好?從來只聽說居上位者個個喜怒不形於色,至少也得儀態威嚴讓人望而生懼,誰像你啊,成天喜笑顏開的沒個正形。”
吹著口哨逗著鳥的肖憶聽了,便慢悠悠轉過臉來,眼角彎彎十足十的春光燦爛百花開:“月月,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會兒特開心特高興?”
“顯而易見。”
“錯!”肖憶搖頭晃腦笑容可掬:“告訴你吧,我現在其實正火冒三丈牙根癢癢,恨不能舉著西瓜刀把那老匹夫剁剁剁剁,剁成肉泥包餃子吃!”
蕭怡:
“所謂的喜怒不形於色,要的就是讓別人弄不清楚你的真實想法。好比廟裡供著的菩薩,有吹鬍子瞪眼的金剛,有慈眉善目的觀音,也有咧著嘴直樂呵的彌勒佛,但無論哪一尊,無論什麼神情,對蕓蕓衆生而言,都永遠無法知曉其泥胎包裹下的本心,究竟是何種顏色……”
說到這兒,肖憶的眉間染了一絲陰鬱,稍停頓,雙脣抿了幾抿似在強行壓抑,卻終是輕輕一哼,復開口,聲音沉沉:“是黑是紅是白,抑或,根本就沒有心。高高在上的三界主宰,掌凡人生死六道輪迴,所作所爲所思所想,是真的慈悲普度,還是隻不過冷眼旁觀,不屑嗤笑著汲汲鑽營的螻蟻們,在早已被其既定了的命運軌跡上徒勞掙扎,徒留笑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然而這份不仁,纔是真正的仁。當手中握有千千萬萬人的命運時,或許,眼中就不該再有生死,心裡也不能再有感情。犧牲少數,成全多數,纔是最大的公平……”
正值風和日麗的午後,籠裡原本嘰嘰喳喳吵鬧個不停的鳥兒,卻像是忽然受到了什麼驚嚇,顫抖噤聲,將腦袋埋入了悄悄收緊的羽毛。
蕭怡凝視著面前的男子,未及弱冠的年輕面孔上,是從未見過的神情,但並不陌生,反像是早已看成了習慣,最自然不過。
許是因爲,這麼多年陰魂不散般事無鉅細的報備,讓她對他的瞭解深入骨髓,於是便順理成章接受了他的一切,無論何種面目。
“‘老匹夫’,指的是‘武寧王’吧?”蕭怡斂了神色鳳眼斜挑,頓顯凝練:“終於按捺不住,要有所動作了麼?”
“私開鹽礦私鑄貨幣,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的忍了。”肖憶恨聲:“前幾年,我尚未親政朝局動盪,奈何他不得,本打算待到根基穩固後,再慢慢削其羽翼奪其權勢。何曾想,如今居然開始大肆收購囤積鐵器,謀逆野心已連遮掩都不屑!”
蕭怡緩緩接道:“但若無萬全之策貿然動他,很有可能給一直虎視眈眈我大楚的戎狄以可乘之機。況且,還有這二十年來一直行蹤不明隱而不發的前朝三皇子餘孽……”
話音落,室內陷入沉默,少頃,突然響起滿是詫異的一聲“誒?!”,嚇了正在思量的蕭怡一跳。
肖憶不知何時已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雙眼圓睜:“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是你先說起來的啊……”
“那你爲什麼不打斷我?”
“……我幹嘛要……”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怎麼可以說政治說軍事呢?”肖憶拉著有些茫然的蕭怡的手,一本正經:“我是你的男人你是我的女人,所以我倆要說星星說月亮從詩詞歌賦說到人生理想,再說到吹燈拔蠟脫衣上牀嘿嘿咻咻……”
蕭怡:
“月月,你剛纔是不是覺得我很深沉很智慧很謀略很英武很有明君風采呀?”
“你要是明君,讓古往今來的昏君們情何以堪?”
“我是昏君,你就是暈後。”
“……滾!”
然後,昏君就和暈後一起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