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暉園, 印浩雲閉上眼睛長長出了一口氣,睜開眼,他嘴角掛著冷笑。今日大夫人跟老太太兩個一個唱紅臉, 一個唱白臉, 都是爲了印浩天, 看來印浩天果然很重要啊。可是, 再重要又能怎麼樣, 現在他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如果他將今天印浩天的話全部告訴了刑部尚書,那麼他很有可能就真的這樣被定罪,畢竟當時那麼多雙眼睛看著, 兩個人又有著恩怨。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彎曲, 慢慢握成拳, 鬆開再握, 反覆如此,直到有下人來報, 信寧來了。
她?印浩雲眉毛一挑,又是一個擔心印浩天的人,今晚正是不得安寧啊。
“讓她進來吧。”
信寧進到房裡,看到印浩雲一個人站在窗戶旁邊,月光透過窗戶灑落下來, 他身披清輝光華, 長身玉立, 風采高雅。他無疑是出色的, 但是他的身上總是會流露出一絲絲清冷與孤寂, 讓人忍不住會心生同情,這或許與他的身世有關。
“你來了。”印浩雲轉身朝信寧笑笑, 這一笑讓人如沐春風,周身的寂寥立馬散去,彷彿變了一個人。
“是,大少爺,這麼晚了來打擾你,是信寧的不是。”信寧恢復如常,朝印浩雲微微行了一禮。
“嗨,什麼打擾不打擾,今天你已經是我回到家來第三個見到的人了,要說打擾,我豈不是要更該怪前面兩個人。”印浩雲面對信寧要輕鬆得多,說話也比較隨意。
“大少爺是說大夫人跟老太太,奴婢剛剛也聽說了,曹大夫也被請了過去,老太太已經醒了。”
“唔,醒了啊,那還真是可惜。”印浩雲隨口一說,倒讓信寧不知該如何接話。印浩雲見她不說話了,只站在那裡,眉宇間有一些焦慮,便主動問道:“你來我這裡,是不是也想問問浩天的情況?”
“嗯,大少爺,你相信二少爺會殺人嗎?”
印浩雲沒想到信寧問了一個這樣的問題,笑了一下他說:“我自是相信他。”他眼見信寧因爲他的這一句話而鬆了一口氣,便接著說道,“但是隻有我的相信還是不夠的。”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大少爺相信他就好了,我也是相信二少爺的。雖然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但是殺人兇手一定不是他,現場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的,大少爺你說對不對?”信寧望著印浩雲,印浩雲想打擊一下她,便說:“可是二弟他自己都招了?”
“什麼,你說二少爺自己招認了,這是爲什麼?”信寧很是驚訝,她還記得當時那麼多人圍住了他,他只是看著她說了一句“人不是我殺的”。言猶在耳,她確信印浩天不會騙她,他更不可能真的去殺王順,那現在他爲什麼要招認?
“這個,我也不清楚,問他,他只是一個勁地要我去告訴刑部尚書,看樣子是鐵了心要爲王順抵命了。就算是我有心要幫他,但是如果他堅持人是他殺的,說不定他真的會被問斬。”印浩雲斜著眼睛看信寧,瞧她作何反應。
“大少爺,”信寧重又給印浩雲行了一個大禮,印浩雲也不攔著她,只見她行完禮後,擡起頭看著印浩雲說,“我知道現在你一定也很爲難,但是能不能先別告訴上面的大人,讓我見一見二少爺,我想問問原因,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是一定有的,據當時在場的陸靖明說,浩天是收了外面人送來的一籃點心之後,突然要認罪的。問題肯定出在送點心的人身上,但是浩天不說,我們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讓牢頭盯緊了,要是那個女子再來,就一定要抓住她。當然,我給你說這些都是關係到案情的,你一定先不要說出去,明白了嗎?”印浩雲叮囑道。
信寧忙點點頭,見印浩雲是真的再爲印浩天的事而費心,心裡的憂慮不由減少一半。“有大少爺在,我想二少爺的冤情一定能洗清,也能讓無端橫死的王順得以明目。畢竟二少爺以前就一直在我們面前自豪地誇獎大少爺,說大少爺非常有才華,爲人謹慎穩重,不像他,總是冒冒失失的。”
“哦,他這麼說?”印浩雲有些玩味地看著信寧,信寧沒覺出什麼,只點點頭答道:“是啊。”
印浩雲沒再說話,信寧見天色實在是太晚了,便告辭出去,讓印浩雲快些休息。待信寧離開後,印浩雲躺在牀上,窗戶沒關,他一個人久久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信寧離開春暉園之後,獨自走到了廚房外當時王順死的地方。她想找找看,能不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可以幫助二少爺。這地方之前就已經被官差搜查過了,她只是抱著一絲希望來試試。提著燈籠,她在這一塊地方仔仔細細找了足足一個時辰,三月的天,夜裡依舊很冷,她有時往手裡哈一口氣,暖一下快要凍僵的雙手。鼻子已經凍得通紅,她身上穿得並不厚,這會兒已經冷得瑟瑟發抖了。
還是沒有,什麼東西都沒找到,她不禁有些失望,心裡想著印浩天,她站在一株高大的盆栽前,拿起它的一截樹枝,一下一下戳盆裡的土。兇手到底是誰呢?就在相府裡殺了人,而且少爺趕到的時候,王順的身體還沒有僵硬,那就是說,王順死了並不久。這個兇手跑得可真快啊,這個人的應該是有武功的吧,才能這麼快離開相府……
等等,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如果這個人並沒有武功,也沒有離開府裡呢?
信寧心裡一驚,正在這時,手裡的樹枝突然戳到了什麼東西,她試了試,居然從土裡撥出來一個手鍊。她拿了起來,將土擦掉,這手鍊便顯出它原來的樣子,是一串白色的玉珠,色澤渾濁,珠子也是半透明的,一看便是不知多少銀錢。
最主要的是,這串珠子信寧覺得非常眼熟,但她一時沒想起來,將珠子裝進袖籠,她提著燈籠便回去了。博文園裡,迷月還沒睡,遠遠瞧見信寧回來,她忙上前去迎,“寧姐姐,你做什麼去了,這麼晚纔回來。”
“我擔心二少爺,所以去了春暉園,見了大少爺……”
“你去見了大少爺,大少爺怎麼說?二少爺現在怎麼樣?”迷月沒等信寧說完便急忙問道,信寧心裡有些奇怪,但只當是迷月也的擔心二少爺,所以回答說:“大少爺說了,他今天去看了,二少爺在裡面有他打點沒事,就是現在還沒找到兇手,無法回府。”
“大少爺今天去過了,二少爺沒說什麼嗎?”迷月問的急切,信寧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丫頭最近怪怪的。
自是說了,主動認罪,但這些她不能跟迷月說,而且迷月這話問的奇怪啊,好像二少爺應該要說什麼一樣。
“二少爺只說最近辛苦大少爺了,旁的也沒了。”她一邊說一邊偷覷著迷月的神色,奇怪地看見迷月居然面帶薄怒,實在是不對,太不對。
“對了,迷月,你爹最近好點了嗎?”
她話題轉的突然,迷月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我爹,我爹沒事……哦,不,我爹,他,他好多了。不過還有一點兒不適,過幾天就好了。”
“是嗎,那我明天隨你去看看,可好?”信寧關切地問。
“不,不用了,寧姐姐,”迷月拒絕道,“我爹他喜歡安靜,這樣對他的病也好。”說話間,迷月又趕忙去給信寧倒了杯水,遞給她的時候,手腕露了出來,連帶著顯露的還有一條白色的珠串。
“這珠串挺漂亮的,怎麼前幾天沒見你帶了?”信寧眼睛一亮,手也順勢將那珠串摸了一圈,這珠串跟袖籠裡的那條簡直一模一樣,她想起來了,這珠串是迷月的,之前她一直帶著,但是前幾天兩個人一起睡的時候,她便沒見她帶過了。
“你說這珠串,前幾天我忘在家裡了,這不是又取回來了嘛,所以就帶上了。”迷月見信寧盯著她的珠串看,忙手垂下來,藏起了珠串。信寧見狀也不再看了,只是心裡更加疑惑了。
兩個人收拾完畢都睡下了,信寧摸著袖籠裡的那條珠串,一個珠子一個珠子地摸,果不其然,讓她摸到了一個扁的珠子。她記得之前迷月拿給她看這串珠子的時候,上面有一個珠子不圓,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迷月當時還爲這個小缺憾可惜了好久,她記得很清楚。
而剛剛那串,她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已經把每顆珠子也摸過了,沒有,沒有那個小凹槽。也就是說,她手上這一條纔是迷月的。爲什麼迷月要說謊,明明她是在廚房那裡找到的,她爲什麼說是在家裡?她以前很喜歡自己跟她一塊回家,今天爲什麼拒絕,而且回答她的問題時,明顯猶豫。這到底又是爲什麼?
有一個想法在她心裡慢慢清晰,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似是被自己嚇到,她努力想壓下自己心中異樣的想法,但是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她是兇手,她是殺死王順的兇手,她是冤枉印浩天的人!”
她死死抓住手中的珠串,讓自己平靜下來,心裡打定主意,明天還是把這些事先告訴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