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有人在自己耳邊不停的說著,有一隻手,向自己伸過來,剛剛想要拉住對方,卻忽然醒了。
星期一凌晨的時候,何珍突然從夢中驚醒。剛纔她似乎做了很悲傷的夢,夢裡流下的眼淚至今黏在頰邊,不知哪裡的風吹過來,臉上冰涼冰涼的。
拿起牀頭的手錶,按下熒光鍵看了下表面,現在的時間:凌晨四點五十一分。
這麼早啊……
抓了抓頭,何珍將手錶放回遠處。
剛纔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情緒跌宕起伏,可是醒了卻什麼也記不得,何珍把這個的發生原因歸爲剛剛搬家不久的緣故。
環顧四周,黑暗中其實什麼也看不清的,可是何珍卻完全不在意,深色的木質地板,青色的牆紙,那種閉上眼睛都歷歷在目的熟悉感,何珍忽然發現人的身體記憶要比自己想象的厲害的多。
這裡是她很久以前的家,舊式的公寓樓,裡面每間房子面積都不大,何珍卻在這裡住了整整五年。從五歲到十歲,童年中很長一段記憶都和這所房子有關。
她看著這棟房子建起來,然後如今,她又將親歷這房子被推倒。
這種老式的簡易房子已經不再符合現在的潮流,破舊不說,能住的人很少。有家房地產公司非??春眠@塊地皮,用了多種管道,最終將這塊地皮買下。
之前的用戶也不用沮喪,那家房地產公司允諾在新的大樓建起之後,賠償給每戶一間房子作爲損失補償。
何珍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纔回來的,她家早已搬離這個城市,走的時候這棟房子因爲各種原因沒有賣出去,索性就扔在這裡,偶爾租出去。
沒想到十來年後的今天,這棟房子卻佔據了這個城市的繁華地段,賠償的房子到手之後,賣出也好租出也好,都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畢業之後暫時沒有工作打算的何珍,於是回到這裡處理這所房子的交接手續事宜。
這個城市在她離開之後變化很大。
路邊的建築,過往的人羣,每一樣都和她記憶中完全不同,她本來以爲自己對這裡會很陌生的,可是站在這棟房子前,她才發現自己錯了:原來,童年記憶的復甦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到處都是回憶,房子成了一間童年記憶的博物館。
昏暗走廊的牆壁上,何珍甚至發現了自己某年的塗鴉。
記不清自己爲什麼畫了這麼個怪東西,不過依稀記得,那是自己用當時工地附近淘來的煤渣加水,然後用揪來的樹枝小心畫在牆上的。一邊畫一邊害怕被大人發現,那種明知道做壞事還是很高興的感覺再次在心底鮮活起來。
摸著牆壁上黑壓壓的塗鴉,何珍微微一笑。
這是她第一幅作品麼?
忽然想起來,喜歡畫畫這種事,似乎從她小時候就開始了。
高中時第一次投稿被採用,一路畫下來,到現在也算小有名氣的畫手,這也是她暫時沒有找工作的原因。反正,靠畫畫也能養活自己,那種朝九晚五需要每天和不同人打交道的生活,她暫時沒有興趣。
大概是因爲那些回憶牽引了她,本來只是打算過來看看房子的,結果看著看著時間就晚了。一下飛機就直接前往這裡的何珍還沒有預定旅館,沒有多想,何珍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暫時住在這裡的決定,和她的黑貓一起。
這棟房子的最後時刻,她想住在這裡。
住的是她以前的房間,她過來之後,驚訝地發現原來的傢俱竟然還在。
何珍不是什麼嬌氣的人,簡單撣了撣牀上的灰塵,從行李裡拿了牀單一鋪就睡了。不過畢竟是許久沒來的地方,她睡得並不安穩,她需要一定的時間適應,她的貓也是。
小黑不習慣這裡,從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縮在貓籠的最裡面。開始的時候怎麼叫也不出來,好不容易被何珍用食物引出來之後也是伏在地面,毛豎著,不安地喝著牛奶,然後一喝完就不等何珍反應,哧溜一聲重新鑽回貓籠,再也不肯出來。
新環境下,貓總是很小心的。
想到自己的貓,何珍坐了起來,視線落到正被吹起一角的窗簾上,透過偶爾撩起的窗簾看到後面那扇通往陽臺的門——何珍發現,那扇門是半掩著的。
自己睡前明明檢查過的……
心思一動,何珍光著腳下牀,腳板接觸到冰涼地面的時候,她哆嗦了一下。皺了皺眉,何珍穿上丟到一旁的拖鞋。
她先走到貓籠前,探手進去卻沒摸到應該的溫軟:小黑果然出來了。
小黑畢竟是好奇心重的貓,即使害怕還是對新地盤感興趣,那扇打開的、通往陽臺的門應該就是牠的傑作。
一邊走向陽臺一邊輕輕呼喚著愛貓的名字,果然沒多久,黑暗中傳來低低一聲貓叫,隨即,何珍感到自己的腳踝冷不防被某個溫熱的毛茸茸物體蹭住了。
幾乎是反射的,何珍的眼睛看向腳下。腳邊的暗處,她果然看到了兩盞黃澄澄的小燈一樣的貓眼,隨即,又是“喵”的一聲。
“果然是你把門推開的。頑皮鬼!虧你還記得回來。”
彎腰向自己腳邊撈去,下一秒,何珍懷裡多了一隻烏黑的貓。
何珍注意到,小黑脖子裡的鈴鐺沒有響,詫異了一下,何珍隨即向黑貓的脖子裡摸去,這才發現原本掛在那裡的鈴鐺果然不見了。小黑對於桎梏自己脖子的東西消失這件事顯然沒有感想,被主人抱在懷裡騷動下巴的黑貓只是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原本打算關上門後立刻回到牀上睡回籠覺的,可是不知道爲何忽然沒了睡意,於是原本想要關門的手改變用力方向,輕輕一拉,何珍打開門走到了陽臺上。
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冰冷的空氣,這下可好,腦子裡殘餘的睡蟲也消失了。抱著貓,何珍難得有興致欣賞起外頭的景色。
現在這個時間天還是黑的,連鳥兒都沒起牀的城市安安靜靜,寧謐異常。開始的時候,對面的房子只有一間亮了燈,然後陸陸續續有幾盞燈亮了起來,是上學的學生麼?就是有學校有這樣變態的規矩,強迫學生早早到校早自習。
何珍記得自己上過的高中就是那樣,畢業班凌晨六點到校,每天五點多就要起牀,感覺糟透了。
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現在站立的地方,看向陽臺邊緣的時候,何珍驚訝地揚了揚眉毛。“葡萄?”
讓何珍難得露出驚訝神色的是爬在她家陽臺的葡萄藤,隱藏在暗色中的葡萄藤上不知何時結了不起眼的圓粒,非常小的果實,應該長出來沒多久。將懷裡的貓放到地上,何珍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剛剛結果的葡萄藤上。
左手感受著小小葡萄粒硬硬的觸感,眼睛卻順著葡萄藤向下看去,視線最終被陽臺的地板阻止。
葡萄不是何珍這裡的陽臺上種的,葡萄的根也沒長在何珍的陽臺上,這幾株葡萄看起來是樓下的某戶人家種的。
看起來不錯??粗切┕?,何珍心裡想著,不過卻並沒有動手去摘。
她站在陽臺上,趴在陽臺邊,不知站了多長時間。
越來越多的燈亮了起來,只有她現在置身的這一座安靜異常,一片黑暗。不過這是現在的何珍無法看到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在對面——
對面的陽臺上出來了一個人,很遠,何珍只能依稀看出那是個有著長頭髮的女人,可是奇怪的,何珍知道對方在看她。
自己這邊一點光亮也沒有,那個人能不能看到自己還另當別論,可是何珍就是感覺對方在看她。
漠然的盯著對面那間陽臺,幾秒鐘之後,視線轉移到東邊的天空,那裡,已經微微紅暈。
天快亮了。
何珍輕輕拉開門,重新進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