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有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事?!?
沈嘉言閉上眼睛,深呼吸,十指交叉擋在臉前,擋住一臉蒼白。
“好點沒?”額頭被什麼溫熱的物體碰了碰,沈嘉言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拿著咖啡衝自己微笑的前輩的時候,露出一抹虛弱的笑容。
“難爲你了,剛來沒多久就見到那個……那個東西?!?
即將脫口的話被沈嘉言更加蒼白的臉色嚇了回去,男人最終沒有給自己的後輩脆弱的心理雪上加霜。
不過他及時縮回去的話卻並沒有讓沈嘉言好一點,馬上就猜出了他臨時收回的話是什麼,沈嘉言本能的在腦中再現了“那個”,然後……
“嘔——”又是一陣乾嘔。
“你呀!”輕輕拍著他的背,算是半個罪魁禍首的男人苦笑著。
“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和你一起目睹現場的民衆都沒像你這樣,人家還是女孩子,現在正一臉鎮定接受阿飛的刁鑽盤問呢!虧你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還是警察,自己暈過去不算,還讓一個普通女市民幫你報警……”
男人說著,想起了一個小時前的電話。
“喂,你是警察?”
同事的電話裡傳出了意外的陌生女聲,他一開始還以爲是惡作劇,卻……
“我發現了一具屍體。”
淡淡的女聲說出了一點不平淡的事情!不同於語調一下擡高的他,那個女聲一直很平淡,平淡的敘說,然後平淡的說出了現場的地址。
“電話的主人——沈嘉言呢?”想到現在和自己通話的電話是誰的,男人心裡一緊。
“他?你最好幫他叫一個擔架?!迸酸輳泛鋈幌肫饋硪粯?,說完,就掛了電話,完全不顧電話另一頭男人的反應。
“我當時聽她口氣還以爲你出什麼事了,叫了法醫部的擔架就過去了,去了才發現……”同事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兩聲,得到沈嘉言白眼兩枚。
同事於是不再開玩笑?!昂握?,女,二十二歲,兼職插畫作家,一個月前搬來本市,爲了處理家中老房的後續問題……”彈彈手中輕薄的一張紙,男人嘖了一聲,“背景真單純的女孩,現在的女孩都這麼膽大麼?”
“她可一點不普通?!鄙蚣窝缘椭^,挨K。
“又開始給自己開脫了?!睂ι蚣窝缘泥洁焱耆粷M意,男人將手裡的紙扔到沈嘉言面前。
沈嘉言索性一聲不吭了,好吧,他承認自己當時看到腐屍就暈倒是有些……丟警察的臉,可是……可是……
這個女人哪裡“單純”?她哪裡是可以用大膽兩字形容的?正常人見到那種情景像自己這樣纔是正常吧?可是她……她……
想到那個晚上的情景,沈嘉言忽然感覺身上薄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晚上……盯著地上女孩的屍體,那個女人……
笑了。
雖然非常淡,淡到旁人難以察覺,可是他知道,那個女人當時那種詭異的表情是笑容。
可怕的女人!
疲憊的從警察局回來,進入臥室,掀開窗簾往下看,那輛剛剛送自己回來的警車正在往回路開去。保持現在的姿勢不變,果然,過了十分鐘左右,有個人影順著那條路過來,看身影正是送自己回來的那個姓沈的警察。
被監視了。
鬆開窗簾,何珍將身子重重拋入牀中,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腦子裡滿是楊小青那張腐爛了三分之二的臉,少女臉上唯一沒有腐爛掉的就是左眼,很漂亮的眼睛,那隻眼睛死死盯著房頂,是盯著那截勒斷她生命的繩索麼?還是……
楊小青說有個人每天在對面的陽臺和她對望,然後,前幾天忽然不再出現。
實際上,楊小青看到的對面的那個人就是她自己吧?被吊在電扇上面的她自己的屍體。然後,幾天前,繩子斷了,屍體掉下來,落在地上,這也就是那個人不再出現的真正原因吧?
那個少女——楊小青,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又是一個明明死去卻仍沒有死亡自覺的人。
這樣的人其實很多。他們遊走在自己生前經過的土地,過著和生前毫無差別的生活,直到他們意識到自己死亡的那一瞬間。
“你已經死了?!膘o靜的,何珍忽然開口,眼睛慢慢睜開,視線和牀邊人的對上。
“楊小青,你現在明白了吧?你已經死了。”何珍靜靜盯著牀邊的人,或者說……鬼。
那個叫楊小青的“鬼”只是看著她,或許那鬼臉上的表情是惶恐,可是配上那腐爛的皮膚,帶給人的只能是惶恐。雖然何珍自認不是膽小的人,可是大半夜的對著這樣一張腐敗的臉,還是心裡不舒服。
完全沒有了自己筆下的娟秀,那張青灰色的臉孔只有死亡的氣息。
少女那唯一沒有腐爛的左眼牢牢對著自己,慢慢的,黑色的血從眼眶裡淌出,滴在她雪白的牀單上,一滴一滴。
已經分不太出來的嘴脣開合著,間或露出裡面森白的牙齒,像是在和她說話,可是何珍聽不清楚,樓下青年的音樂聲太大,她什麼也聽不見。
“夠了!你給我走開!你已經死了!不管因爲什麼原因!你死了!死了!屍體都爛了!法醫都懶得解剖你!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有沒說完的話,去找你爸媽去!他們想你想的很!幹嘛留在陌生人這裡?我根本不認識你好不好?你給我滾開!滾開——”
這個“鬼”一直跟著自己。從自己發現她的屍體的那一剎那,她跟著自己到警察局,跟著自己作筆錄,然後跟著自己坐上警車回來。
那個傻乎乎的警察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女鬼根本是坐在他身上被他載回來的!
那個鬼就那樣,一直跟著她!
心裡的焦躁累積到極限,再也受不了。何珍緊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她大吼出聲!
許久許久,她睜開眼睛,本以爲這回可以看到空無一“人”的室內,誰知對上的卻是少女那張醜陋無比的腐臉!血淚從那鬼臉上滴下來,滴到她的臉上,躲閃不及,有一滴竟然滴入了她的眼睛!
“該死——”何珍大叫一聲,猛地將被子拉上來,緊緊蓋住臉孔,她縮在被子裡狠狠揉著自己的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總會遇上這種事情?
爲什麼自己總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那麼醜陋的、那麼噁心的——
“喂!你沒事吧?”
被子外面忽然傳來門板被踹的聲音,有點熟悉有點陌生的男聲緊接著進來,臉上的被子被拉開,那個警察的呆臉再次出現在眼前。
何珍通紅著眼睛,惡狠狠的看著他。
“你……我……”小警察笨口笨舌的解釋著,半晌也沒給出合理的解釋。
“有什麼不放心的就查好了,順便幫我擦地板,如果查完了,別忘了給我關好門?!崩淅涞膩G下一句話,何珍再度拉上被子縮起身子。
她怎麼會不知道那個警察是怎麼回事?他們早就在自己身上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安好竊聽器了。這個警察八成是聽到自己的吼聲跑上來的,結果衝上來又說不出來自己會出現的理由。真是個笨蛋!
何珍緊緊閉著眼睛,感覺那個小警察被自己一吼之後果然收聲,可是,並沒有走。
那個鬼也沒有走。她知道。
她感覺得到那種冰冷的氣息,不屬於人類的氣息。
她並不害怕,她不認爲自己現在的感覺是害怕,她不能害怕。
從小到大,她總是這樣,不停地、不停地見到這樣的東西。
小的時候,她會害怕,然後將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別人,可是這樣做的結果從來沒有換來任何安慰,沒有人把她抱在懷裡安慰她不要哭泣,甚至沒有人摸摸她的頭給她最基本的安撫,別人給她的,只是害怕。
訴說出自己害怕的她讓別人害怕,所以她不能說。所以,她只能自己一個人生活在恐懼之中。
慢慢的,麻木了;然後慢慢的,習慣了。
她的世界裡,只有自己。她只要閉上眼睛就好,閉上眼睛,看不到就好。
那個警察沒有走,相反的,那個呆呆的警察竟然真的聽了她的建議,搜索起房間,那種輕微的響動讓她莫名安心。身子微微顫抖著,一片冰冷氣息的包圍中,何珍謹慎的睡著。
沈嘉言看看牀上縮成一團的女人,嘆了口氣。
自己怎麼就這麼衝動的衝上來了呢?怪不得同事們之間,老是打趣自己沒有臥底天賦??刹皇??連最起碼的監聽都做不好,聽到點響動就一個衝動跑了上來,這也就算了,連個理由也編不出來。
這個女人看來知道是自己在監視她了,不過她似乎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機警方面,沈嘉言承認自己確實有點缺乏天賦,不過相對的,他的行動力絕對是一等一的好!
想到這兒,沈嘉言開始打量起自己置身的房間。
非常普通的房間,這種老式格局的房間他小時候也住過的,管線很多都暴露在外面,沒什麼美感,格局也不科學,不過卻實用。這間房子的樓上就是案發地點,想到樓上就是發現那一具腐屍的地方,沈嘉言的心臟打了一個突。
男人怎麼了?警察又怎麼了?只要是人就有膽小的權利!
心裡沒種的安慰自己,沈嘉言縮了縮脖子。
這屋子裡特別冷。
不知道爲什麼,剛剛自己一個人在樓下都沒覺得冷的,偏偏在這女人臥室裡待了一會兒就立刻覺得凍人起來,想到這兒,沈嘉言忽然想起:
剛纔,和那女人一起在車上的時候似乎也特別冷……
該死!那女人果然不正常,連周圍磁場都是冰凍的!
這裡和樓上的格局大體相同,不過細節上根據住戶的喜好還是有所更改,比如陽臺,何珍住的這所房子通往陽臺的地方有道門,而樓上那裡爲了擴大空間,則是將那扇門打通了。沈嘉言一邊對比著兩個房間的不同之處,一邊進入了陽臺。
和第一天來到這裡的何珍一樣,沈嘉言的視線也被陽臺上茂盛的葡萄藤吸引了。
“哇——”沈嘉言感嘆著,看到那成熟的紫葡萄的時候,沈嘉言偷偷轉身看了一眼房內牀上的何珍,然後輕輕從藤上拽了一顆葡萄。
“好甜!”讚了一句,有了甜頭就再也收不回手。沈嘉言一顆一顆的揪著,不多時就把一串葡萄全部吃光光。
撥開葡萄藤向對面看去,一開始沒有想到,後來馬上就注意到了:
對面,不就是楊小青住的地方麼?屋裡那個女人雖然神經兮兮了點,不過觀察力卻不錯,如果不是她後來聲明,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兩棟建築物之間的高度落差。
所以,楊小青家應該是在自己平行視線上面的那一層,對吧?
心裡想著,沈嘉言瞇著眼睛透過黑暗往那個方向看,朦朧中,他看到那裡隱約一抹白色,像是個人影。
就那樣靜靜的矗立在那裡,靜靜的……是楊小青的母親麼?
聽醫生說,楊母現在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一方面好像隱隱約約接受了女兒慘死的事實,而另一方面卻死活覺得女兒活著。
又一個白影從陽臺外面進來,像是個男人的影子,那個男人在陽臺上停了沒幾分鐘,沒多久,兩個人影一起消失了。看來是楊父將她勸進去了。
想到這幾天接觸的印象,沈嘉言感慨的嘆了口氣:已婚男人真是辛苦,工作已經夠忙了,女兒又失蹤,這個時候老婆不能和他同舟共濟也就算了,還精神失常……
作爲案件的附加調查,沈嘉言也瞭解了一下這對夫妻的情況:楊父工作調任,先行搬到這個城市一步,長久以來一直過著夫妻兩地分居的生活。
太太大概是寂寞了,終於選擇瞞著丈夫,偷偷帶著女兒搬了過來,自己找好房子,佈置好,本來還想給丈夫一個驚喜的,結果……結果女兒就出事了。
按照他們的調查,這對夫婦已經不睦多年,隱約有離婚徵兆,不過經由這次女兒的慘事,兩人儼然重新親密起來。
希望他們能夠真的認識到,現在,沒了女兒,他們就是這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個人,然後,可以繼續走下去,也算讓女兒死後瞑目了。
想到這兒,沈嘉言覺得自己實在有點不正常,竟然有如此文藝的想法出現,抓了抓頭,他也從陽臺離開。
一個大男人終究不好待在陌生女性的臥房內,重新回到室內的沈嘉言看了眼牀上已經陷入沉睡狀態的何珍,走到了外屋,忽然覺得無所事事了起來。
按照計劃,他應該守在樓下一整夜的,不過這一招已經被監視對象看穿,索性就把監視拉上明面,畢竟待在屋裡總比蹲在電線桿旁邊喂蚊子來得舒服。
局裡所謂的監視其實也是保護,這棟即將廢棄的住宅樓裡發生了這種事,本身就意味著不安全,而這個時候孤身一個人搬進來的何珍不但詭異,而且更加危險,警方監視她也是爲了保證她的安危。
畢竟,在兇手沒有落網之前,誰也不知道兇手是誰,沒有人知道楊小青的死是結束,又或者僅僅是一個連環謀殺的開端。
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了客廳唯一一張桌子上面,佈滿灰塵的桌子有陣子沒擦了,不過上面放著的一疊信看起來卻沒有那麼髒。
沒有多想,他伸手將那些信拿過來,一張張看去,全是不認識的名字,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從信封上面的提示,可以猜到這些信大部分是賬單廣告之類的內容,這些信基本上沒什麼共同點,除了收信人的房間號碼都是413這一點……
等等——這裡不是313麼?想到自己現在所在的樓層,沈嘉言皺了皺眉,快速將手裡的信函翻了一個遍,果然,這些信全部都是寄往413的。
沈嘉言情不自禁的仰起頭,像樓上的天花板看去,忽然想到,今天在樓上發現的那具屍體……似乎正是自己現在頭頂的位置。
沈嘉言看著頭頂,頭頂上,有一臺和樓上一模一樣的吊頂電風扇。想到這兒,沈嘉言吞了一口口水。
那具屍體就那樣懸在電風扇的扇葉上,直到有一天繩子禁受不住屍體的體重,斷掉,然後那可憐的女孩從上面掉下來……
啪嗒一聲響,沈嘉言的眼皮跳了跳。
啪嗒——
“該死……我怎麼好像真的聽到響聲了?”拍著自己的額頭,沈嘉言收回仰視的視線,乾笑著。
剛纔,隨著他腦中繪聲繪色的想象,他覺得自己真的聽到了啪嗒一聲響!
“幻聽!一定是幻聽!”對自己說著,沈嘉言閉上眼睛,試圖減少自己的恐懼。
然而,越是拼命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腦袋裡那根掌管聽覺的神經就越是纖細,他感覺自己的聽力一下子靈敏起來,很多平時聽不到的聲音現在全部聽得到!
他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聽到室內那名女子綿長的呼吸,聽到……
樓上的聲音不是幻覺!
眼睛一下子睜開,沈嘉言不敢相信的重新仰視房頂:剛纔!他確定!他確定自己再次聽到了來自樓上的聲音!
腳步聲!絕對是腳步聲沒錯!樓上有人!沈嘉言站起身,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即將廢棄的住宅樓裡,走廊燈基本上是不亮的。黑暗中跌了好幾個跟頭,沈嘉言磕磕絆絆來到四層,來到413門前的時候,沈嘉言忽然停住了,剛纔衝上來的那股勇氣一下子消失,他發現自己又害怕起來。
手指顫巍巍的碰到門板,猶豫要不要碰觸的時候,指尖已然碰到了一片冰冷,那冰涼堅硬的感覺凍傷了沈嘉言的膽子,他猛地縮回手,卻吃驚地聽到暗啞的吱吱聲——那門,竟然開了?!
天知道!在這裡發現屍體之後,這扇門絕對是鎖上了的!
是他親手鎖的!因爲沒有之前的鑰匙,警方還特意給這破門換了新鎖,唯一一把鑰匙,就在自己腰間!
沈嘉言臉上的表情微微扭曲了起來。吞了一口口水,發覺自己口中乾澀的可怕,沈嘉言掏出手機,然後按下了一鍵通的號碼。
無人接聽!無人接聽!無人——
薄薄的汗水覆蓋了沈嘉言的額頭,將還在撥號中的號碼放入胸前的口袋,沈嘉言豎起配槍在耳旁,推門進屋。
屋裡,安安靜靜。
警醒著四處探看,沈嘉言走到了客廳中央。移動中,他的後腳忽然踩到了什麼,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他彎腰去看自己剛剛踩到的東西,卻在碰觸的瞬間,手指傳來深深的刺痛!
“該死!玻璃——”他知道自己踩到的是什麼了,是玻璃的碎片!
似乎割到了比較粗的血管,明明感覺不太深的傷口卻有血液不斷的淌出,半天止不住,沈嘉言聽到自己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黏稠,沉悶。
他蹲在地上,懊惱著,冷不防的,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忽然涼了一下。
後背上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沈嘉言在地上摸到了一截細長柔軟的東西。
“繩子……斷掉的……”分辨出手裡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燙手似的,他扔掉了手裡的東西。
那截繩子在這裡的話,說明這裡就是……電扇底下……
這裡就是……之前懸吊屍體的地方……
想到這兒,沈嘉言忽然感覺脖子又涼了一下,有冷風從上面吹下來。
不是來自右手那邊窗戶的冷風,風——是從腦袋上面來的。
顫抖著,沈嘉言回頭,向上……看到了正在慢慢轉動的電風扇。
絕對不是風吹的,沈嘉言無法說服自己那電扇是被風吹動的,他心裡很清楚,那是有誰按了開關的後果。
那個人開了電風扇,然後,又關了。他剛剛聽到的東西果然不是幻覺:這裡,剛纔確實有人來過,頭頂這還在轉動的風扇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個人……非常有可能……還在這裡……
心臟怦怦跳了起來,握緊手槍,沈嘉言深呼吸,他冷靜下來,腦中回想著白天瞭解到的這間屋子的情況:兩室一廳,左邊主臥室,右邊是成了儲藏室的客房,衛生間在主臥室旁邊,廚房則和客房平行。
之前的房客似乎並沒有使用儲藏室,那裡的門是鎖著的,上面一層鐵鏽。廚房和廁所則很小,並沒有可以躲人的地方,於是……
沈嘉言的視線轉向左邊:如果之前這裡有人,那人聽到自己進來躲起來的話,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只能是……
“……我知道你在那裡……”輕聲說著,沈嘉言左轉,轉進了主臥室。
託白天來過這裡的福,沈嘉言知道這裡的電燈開關在什麼地方。進了臥室,沈嘉言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拍向電燈開關。
“該死!”白天的時候沒有開燈所以不知道,一旦開燈才發現這間臥室裡的燈竟然只是擺設,全然不亮!
不過幸好白天來過,印象裡這間臥室很空,一個大大的衣櫃,一張大大的牀,就是屋子裡唯二的兩件傢俱了。
衣櫃……想到這兒,沈嘉言本能向衣櫃的方向走去,這間屋子能夠藏人的地方,似乎只有那看起來極大的衣櫃了。
輕輕的走到衣櫃前方,沈嘉言放輕自己的呼吸,左手猛地將衣櫃拉開,與此同時,右手上的手槍烏黑的槍口一下對準了衣櫃之內!
“呼……”發覺裡面完全沒有動靜的沈嘉言於是呼了一口氣,雖然屋子裡很黑,不過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還是可以看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衣服。
沈嘉言放下端槍的手,謹慎起見,他從衣櫃裡拿出了幾個衣架,衣櫃裡一下子空曠起來,看來不可能有人藏在裡面了,沈嘉言這才完全放心,同時,又有一點失望。
沈嘉言將之前拿出來的衣服又一件一件重新掛回去,掛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發現手裡的衣服赫然是一件男人的西裝上衣。
沈嘉言掛回衣物的動作頓了頓。今天上午詢問這間房子戶主兒子租戶情況的時候,他記得很清楚,這套房子最後一名租戶是位年輕女性啊。
男朋友的也說不定,看這衣服的款式,搞不好是她爸爸的呢。沈嘉言聳了聳肩,將衣服掛了回去。
沈嘉言掛完衣服,將衣櫃重新拉上,衣櫃門上巨大的穿衣鏡隨著他的動作出現在他面前,從鏡子裡,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身後的大牀,然後就是窗戶。
“……好累……”幾乎是看到牀的瞬間就累了,沈嘉言坐在牀沿,沒有坐多久,他將身子向後仰去,躺下的瞬間,牀單上的塵土飛了起來,他打了幾個大噴嚏,被灰嗆到的感覺固然不好受,不過心裡緊張的情緒也隨著噴嚏打出去不少。
這個女人很會享受,牀挑得又大又軟,足足可以睡三個人,和自己家那張寒酸的單人牀比起來,這張牀簡直就是國王級的!
不過這麼破的房間出現一張這麼豪華的大牀還真是詭異。
根據他白天向戶主兒子瞭解的情況,這裡的租戶是名年輕女性,一次付了三年的租金之後,雙方就再沒有聯繫,除了對方的性別,年齡之外,戶主兒子對他父親的這位房客沒有太多記憶。
經手人不是他,雙方的合約也並不在他手上,如果想要了解具體情況就要詢問當時的受理人,也就是這所房子的真正戶主——他父親,可是他父親偏偏在幾個月之前就因爲中風進了醫院……
神秘的租戶,離奇的死亡事件發生地,那名女子看起來極爲可疑,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關鍵人物,卻沒有一個人可以證明她的身份:周圍沒有鄰居,戶主又住院,至今昏迷不醒。
更爲可疑的:那名女子失蹤了。
“糟透了……”喃喃自語著,沈嘉言將手蓋在眼睛上。
要是有別的途徑可以找到那名女子的信息就好了,那個何珍是住在這裡的,可是偏偏是剛搬來的,對這個女子一點印象也沒有,唉,如果何珍早點搬來就好了。
唉……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知道那名女子的身份,哪怕只有一點點?
“信……”腦子裡忽然閃過剛纔的某個片段,沈嘉言一下從牀上彈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一下子重新興奮了起來。
他想到了剛纔在樓下發生的事情:他在無聊中,看到客廳桌子上一疊信,隨手翻看,卻發現這些信全部是寫給樓上413住戶的。
413!不就是這裡麼!
沈嘉言徹底興奮了起來,心裡癢癢的,他知道自己搞不好發現了一件非常關鍵的事情,如果那些信裡有那名女子的信,他不就可以知道那名女子的名字了麼?然後進而透過名字確認女子的身份。
“就是它了!”完全振作起來的沈嘉言站起身,或許是他太激動了,他站起來的同時,只聽重重一聲響,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去。
“該死!是我的手機!”
看著最後消失在長長拖地牀單內的手機,沈嘉言認命的彎下身,雙膝跪地,艱難的向牀底探去。
“該、該死……掉得……好……遠……咳!咳!咳!”身子壓得太低,胸腔被嚴重壓迫導致沈嘉言說話困難,由於他的動作而揚起的塵土更是讓他咳聲連連。手機跑得太遠,他不得不將大半個身子鑽了進去。
“搆到……”
手指碰到手機,受到鼓勵的沈嘉言又努力前進了兩寸,然後用力用手將手機揮出牀底的範疇。沈嘉言開始慢慢往外爬,牀板壓得很低,他極小心的往外退,以免磕到頭,不時往牀底外看去以確認自己的後退路線。忽然!沈嘉言愣住了——
一雙……腳……
從狹隘的視線內,他看到了一雙腳,屬於女人的,細細的腳。
那雙腳不知從哪裡走了進來,此刻,正站在他剛剛掄出去的手機旁邊。
沈嘉言吞了一口口水。
冷汗,慢慢浸透了他的襯衣。
他看到裙襬慢慢垂下來,他知道那是那個女人在彎腰!
隨著那女人的裙襬垂到地面,他看到了一雙手,非常纖細好看的手,天明明很黑很暗,他明明緊張害怕到幾乎暈過去,可是奇怪的,他記得一切細節,他覺得自己看得很清楚,他甚至看到了那女人無名指上面的戒指……
然後,他感覺自己被人抓住了。
不是被牀外那個女人,還是更加近的,牀底——
沈嘉言猛地回過頭去!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黑暗中一雙發光的眼睛,那是他暈倒前最後的記憶。閉上眼的沈嘉言當然不會看到,之前他以爲不能用的電燈,在他倒下之後,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