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朱大娘飛快給他講解，“千幻一定在這個世界注入大量心力，它的劇烈震盪甚至崩毀，反過來對千幻和祂的法則傷害很大。”
祂妙湛天的確沒找到千幻的本尊或者法相，不能對祂構成直接傷害，但摸到一個關鍵：
千幻能在這個世界隨心所欲，很可能是因爲再次進入“天人合一”狀態——這或許就是祂一直沒有露面的原因。
所以，嚴重傷害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在傷害千幻真人！
這就是妙湛天跨界之後做出的第一次重拳反擊。
賀靈川目光微閃，妙湛天的力量之強大，甚至在千幻的地盤也不落下風。
好極，他先前還擔心妙湛天力有不逮，可現在看來，正神的力量仍然遠超想象。
金光在銀珠島上四處蔓延，就像賀靈川在牆上畫出來的圖案那樣，要構繪出巨大的獨眼陣法。
朱大娘解說道：“一旦這個陣法構繪完成，妙湛天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刺入、固化在這片土地上。”
否則妙湛天一時失察，掉進千幻的陷阱，處處都很被動。
祂想化被動爲主動，難免就要付出更多努力。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的力量化作楔子，一根一根打入千幻的地盤。這麼一來，祂就有了落腳點，有了支點，可以重新一步一步壯大自己。”
董銳奇道：“這思路，和天宮先前在幻界建起燈塔很像啊。”
“一法通，萬法通。”朱大娘道，“要在敵人的地盤找到突破口，方法都是大同小異。”
它這話纔剛說完，地面忽然震顫。
這和先前神火天隕對銀珠島的外部衝擊又不一樣，乃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一陣晃得比一陣厲害，這片空間裡的幻宗門人甚至都站不穩腳跟。
劉長老望向後方，憂心忡忡：“仙尊發怒了！”
妙湛天在千幻的地盤上又丟隕石又連陣法，大展拳腳、縱橫捭闔，千幻又不是熟睡狀態，哪能聽之任之？
於是幻宗衆人就聽見地殼深處傳來撕裂的悶響，像巨獸的低吼。
反映在沙盤上，就是銀珠島的幾處入海口突然崩塌，海水倒灌進去，一路奔騰。
那幾個口子越裂越大，竟是朝著隕石坑去了。
海水一路緊隨其後，波濤洶涌，第一道深壑在一刻鐘內就變成了海溝！
“漂亮！仙尊出手，非同凡響。”劉長老拊掌，“就該給妙湛天一個教訓！”
得讓祂知道，這裡還是仙尊的主場，它甭想爲所欲爲！
銀珠島原本就被神火天隕砸得到處是深溝和巨坑，現在千幻略施手段改變地形，立刻就把海水引入島嶼腹地，幾乎就沿著隕石坑一路灌過去。
沿線的金光都被澆沒了。
可想而知，一旦海水灌滿所有隕石坑，妙湛天動用無上威能、辛苦鑿出來的真實之眼陣法，一定就會失靈！
到得那時，千幻又會重佔上風。
妙湛天當然不甘心就這樣落敗，所以衆人馬上就從沙盤上望見，貫穿各個隕石坑的溝壑開始冒出大團大團白汽——
這是海水正在急速蒸發。
有幾處地段海水淺積，蒸發過快，於是溝壑底部又炸出一片金光。
妙湛天的陣法，返場了。
接下來，沙盤上演繹的就是兩大巨頭的拉鋸戰，有時是海水灌滿更多溝壑，有時是金光重新奪回各個隕石坑，潮起潮落、你來我往，爭得好不熱鬧。
萬俟豐等人看了半天，越發不明白了：“這兩位都有無上神能，眼下到底在爭奪什麼？”
銀珠島就是一塊支離破碎的陸地，你方炸罷我登場，除了把它撕得越來越稀爛，到底有什麼作用？
他們是驍勇的戰士，對戰鬥的理解是與敵人面對面互搏，無論用戰技也好、法術神通也好，終歸有個看得見的敵人。
而不像眼前這兩尊大能，相互之間的面兒都沒見著呢，隔空對線都能打得天崩地裂。
這種形式的戰鬥，他們很難體會。
其實莫說是這些黑甲軍士，劉長老身後的幻宗門人也沒幾個可以領會。
“他們爭的，是對這個世界的控制權。”賀靈川指著沙盤一角，“看這裡，看仔細點。”
他指著的，是一大塊被金光完全包攏的山地，恰好就在“真實之眼”陣法的瞳孔和眼周的夾角處，面積近百頃。
沙盤上到處都打得轟轟烈烈，仰善人和幻宗門人並不會特別留意這裡，直到賀靈川著重指出，他們定睛一看，咦，這塊山地好像有點不大一樣？
劉長老拖出來的這塊沙盤，與本界法則相連，是顛倒海的等比例完全縮略地形圖。但凡這島上存在之物，無論鉅細，都會體現在沙盤上。
可這塊山地就有些怪異了。
該怎麼說呢？模糊。
乍看之下，這塊地方也有山巒起伏，也有些許倖存的植被。但定睛細看，衆人就發現沙盤的精度不夠，好幾座山峰都具象爲小山包，線條模模糊糊，就像工藝非常敷衍的模型。
至於植被，就是山上抹了點兒綠。董銳拿攝魂鏡變成的放大鏡去細看，都看不出具體的林木。
但他發現：“沙盤這塊區域，好像正變得越來越粗糙。”
“沙盤上的景物正在被還原成沙子。”劉長老面色凝重，“仙尊再不將它奪下，它會從沙盤上消失。”
這就意味著，千幻丟失了對這塊區域的掌控權。
“被妙湛天的陣法佔走的區域越多、越大，千幻仙尊對本界的控制能力就越弱。”
賀靈川轉向劉長老：“跨過腰子湖後，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更是由千幻仙尊一手掌控，對吧？”
他問得很含蓄，劉長老點了點頭。
“千幻仙尊一直沒有露面，只調用這片天地的固有力量去進攻妙湛天和天宮隊伍。”顯性的力量是鬼軍，隱性的力量則是這片天地對妙湛天的種種限制，“可以認爲，妙湛天和千幻仙尊眼下的戰鬥，爭奪的也是這片天地，或者進一步說，爭的是對‘規則’的控制權？”
劉長老面色凝重，看向他的目光卻透出驚訝：
“說下去。”
這少年甚至不是仙人，但不知不覺中，劉長老已經很重視他的觀點策略。
“千幻仙尊對這裡的掌控太過強大，妙湛天想動搖祂的統治，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想區分哪裡是真、哪裡是幻，先肆意破壞再說。只有打破了這個世界原有的穩固法則，妙湛天才有機會。這就叫作不破不立，先破後立。”所以，妙湛天才捨得用出耗能和威力同樣巨大的“神火天隕”。
他相信一點，這些積年的天魔和上仙都不會隨便揮霍自己的力量，除非目標足夠重要。
困擾天宮的鬼軍，絕不是祂施展神火天隕的主要目標。
“等到它撕裂了這個世界，仙尊確定的多項法則都被打破，妙湛天才開始第二步計劃，也就是建立自己的規則，試圖與仙尊對抗。”賀靈川指著沙盤上的隕石巨坑，“具體做法就是全力構築這個陣法，趁著世界支離破碎時，迅速植入妙湛天的底層法則，亦即是‘真實’！”
朱大娘即道：“我聽說藏曦真君的‘神火’也稱爲‘神曦’，意思是比太陽真火還要厲害百倍。”
董銳恍然：“難怪妙湛天要用藏曦真君的皮囊和神通，敢情是跟千幻仙尊天生相剋！”
都說青天白日，專破迷障。這十七顆“神曦”就埋在銀珠島地底發光發熱，好像十七個太陽，本身就是對千幻真人各種幻陣法術的持續摧殘。
千幻得花多大力氣，才能維持整個幻界繼續運行？
相應地，妙湛天也得不斷往神火大陣灌入神力，方能與千幻對抗。
一言不合，兩大巨頭就進入了角力階段。
“所以妙湛天在本界所爲，和在幻界一樣，也是往銀珠島注入‘真實’，以對抗和驅逐‘虛幻’。”賀靈川從懷裡抓出壺子，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祂一旦成功，銀珠島很可能被祂佔走，我們都藏不住，一定會被祂找出來殺掉。”
簡而言之，妙湛天和千幻的戰鬥方式就圍繞著“規則”二字，一是全力破壞對方的規則，二是努力建立自己的規則。
劉長老還未接話，一個聲音先響了起來：“說得好，但妙湛天可沒那麼容易得逞！”
很耳熟。
賀靈川一下聽出，這是肖掌門。
衆人回頭，果然瞧見肖文城從石室深處走來，身後還跟著四人，錦袍華冠，也都是幻宗打扮。
幻宗門人見之大喜：“薛長老！”
“白長老！”
“還有皮長老和寧長老也都回來了！”
宗內大能迴歸，幻宗門下士氣大漲。
時局特殊，肖文城三言兩語給賀靈川引見。果然這四位就是從前進入腰子湖、失陷在本界的幻宗四大仙人。
那時的腰子湖有來無回，但他們身上有幻宗氣息，本界鬼民把他們看作同類而非夜叉，所以他們就留在日輪城，這一待就是幾十年。
千幻甦醒，這幾位自然就被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