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
“不敢?!?
方孝孺聲音低落,只是說了一聲“不敢”,便不再多言,站在唐燦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鸞臺。
唐燦也沒有多說,輕聲說道:“方先生隨我來?!?
方孝孺微微點頭,跟在唐燦的身後,一路往宮城而去。
在宮門外,唐燦停下腳步。
方孝孺,也停下腳步。
就算唐燦不停,方孝孺也不會繼續(xù)前進。
宮城,他不打算進。
女帝登基以來,他也沒有進過宮城。
而今,更沒有打算改變這一點。
不過……
唐燦往宮門邊又走了幾步,四下看了看,朝方孝孺招了招手:“方先生,這裡?!?
方孝孺不明所以,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一股煩躁之一,再次走到唐燦的身邊。
如果不是看在唐燦曾經(jīng)在洛水河畔用詩砸人,而且近來爲(wèi)朝廷立下無數(shù)功勞,他未必忍得住……
“就是這裡?!?
唐燦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輕聲開口:“就在這裡,謝安石就死在你站的那個位置?!?
方孝孺在一旁聽著,愣了一下:“謝安石死了?”
“死了。”
唐燦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他用了清淨(jìng)粉,本來想殺我,我沒事兒,他死了。”
有些話,唐燦沒有說的太清楚。
畢竟,他的手,在那一天斷了。
如果說的再多,方孝孺問起來,就不怎麼好解釋了。
索性,直接說出答案。
方孝孺不愧是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
驟然聽聞謝安石的死訊,只是錯愕片刻,馬上回過神。
上下打量唐燦:“你怎麼沒死?”
“我要是死了,你也不能在這裡見到我?!?
方孝孺眉頭微皺:“他爲(wèi)什麼要殺你?”
唐燦不假思索,也沒有騙方孝孺,嘆息一聲:“謝安石欠了別人的情?!?
“你覺得我會信?”
“他欠的是夏家人?!?
方孝孺神色驟變,身軀一震!
之前毫無神采的雙眼,忽然瞪大,目光炯炯的盯著唐燦:“可有證據(jù)!”
“沒有?!?
說完,頓了一下,唐燦接著補充道:“姓夏的跑了,不過我正在想辦法抓他?!?
方孝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唐燦。
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輕聲:“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邀你入仕?!?
終於說道正題,唐燦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也變得凝重:“門閥士族,基本上已經(jīng)死絕了?!?
“而今天下,變局更勝從前?!?
“夏朝,與門閥士族,共治天下?!?
“而今,今上願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就和唐燦預(yù)想的一樣。
驟然聽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幾個字,方孝孺就被震驚!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幾個字的力量!
曾幾何時,他與女帝見面的時候,就提出了這樣的設(shè)想!
但是……
那時候的女帝,初登帝位,不敢這麼大刀闊斧。
只是推出科舉,一點點的削弱門閥士族的影響力。
成績,固然是有。
然而,門閥士族,實際上一直沒有傷筋動骨!
這一點,從此前各地災(zāi)荒,門閥士族依舊高枕無憂,就可見一斑!
半晌,方孝孺的的神色一點點的平靜下來。
最後,長出一口氣:“你說真的?”
“是?!?
唐燦點了點頭,一臉認真:“崔、盧、李、鄭、王五家家主,青年才俊,基本上全都死於之前的‘地動’?!?
“留在老家,僥倖沒有死的,對於朝廷,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影響力?!?
“他們也只剩下了財富?!?
“而且,我可以肯定,他們沒有辦法守住那麼多的財富?!?
不可否認。
唐燦的提議,令方孝孺意動。
作爲(wèi)一個讀書人,而且是寒門讀書人,沒有人,比他方孝孺更期待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在他的設(shè)想中,皇帝會受到士大夫的鉗制,無論如何決策,都要與官員商量,不可能一意孤行!
故而,在很大程度上的避免了昏君的出現(xiàn)!
而且……
這種共治天下,讓士大夫擁有了更多的權(quán)利!
“今上……真的願意?”方孝孺嚥了咽口水,心神激盪之下,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
“願意,而且,他已經(jīng)有了一些設(shè)想?!?
“說說看。”
唐燦略一遲疑,當(dāng)即把之前和高元一說過的構(gòu)想,又和方孝孺說了一遍。
當(dāng)然,組建山房的事情,他並沒有告訴方孝孺。
畢竟,山房究竟是黑色還是白色,抑或是黑色,他的心裡,也沒有決斷。
方孝孺認認真真的聽著唐燦的改革,神色不斷變幻!
無論是堪稱大逆不道的裁撤三閣,還是精簡六部,方孝孺都沒有說話。
只是認認真真的聽著。
一直等到……
“你有沒有覺得不良人和肅政臺有些重疊了?”
“嗯?”
“不良人對內(nèi)監(jiān)察百官,對外刺探敵情。肅政臺一左一右,負責(zé)文武,難道不重疊?”
“重疊?!狈叫⑷娉亮艘幌?,輕聲說道:“但是,卻很有用?!?
“一者,可以互相驗證真僞。二者,互相掣肘?!?
唐燦皺了皺眉,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改革的事情,暫時而言就是這個多,方先生若是願意,就可以整理奏疏了?!?
方孝孺閉上眼睛,沉思片刻:“樑王,答應(yīng)了嗎?”
“答應(yīng)了?!?
“好!”
方孝孺不再猶豫,乾脆利落的答應(yīng)下來,直接告辭!
唐燦望著他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
人間三痛方孝孺,遇上這事兒,應(yīng)該也可以讓他的注意轉(zhuǎn)移一些……
……
傍晚,唐燦在宮城中又轉(zhuǎn)悠了一圈,回到望星樓。
第一件事,就是追問小書袋:“銀柳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
“如果她今天沒有回來,我就把你從望星樓上丟下去。”
說了一句狠話,唐燦望著夕陽,默默等待。
與此同時。
神都東南角的修善坊。
一間普通的二進小院,就是樑王高元一的宅邸。
剛剛回府的高元一望著院中一襲黑裙的高銀柳,難掩震驚:“銀柳,你怎麼了?”
高銀柳沒有說話,只是一閃身,消失不見。
露出身後之前被她遮擋的一具棺木……
高元一神色驟變,身體顫抖,費勁的走到棺木邊。
只是看了一眼棺木內(nèi)的屍體,連女帝身死都未曾落淚的樑王高元一,淚如雨下。
肥胖的身軀,顫抖的更厲害,聲音哽咽:“我的兒……你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