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冬去春來,一場新雨潤物無聲,碧空如洗,竹林鉛華洗盡,露出欲滴的清翠。泥土的芬芳之中,筍尖紛紛鑽出頭來。
穆蘭一身淡綠色短裙,腰上纏著一條翠色的腰帶,將上身柔軟起伏的線條勾勒出來,頭上挽了個髻,青絲經了個轉折集成一束,翩然落於肩上,倒顯得落落大方。她手上潔白皓腕上挽著個竹籃,籃中躺著幾支帶著土的竹筍和一些蘑菇。
她踮起腳尖,催促道:“許大哥,快些,這些筍足夠了,太多了也吃不掉。”
“好,挖完這個就來。”許驚蟄恢復了那一身赭色布衣,滿頭大汗,臉上帶著些泥漬,哪裡還是那個神鬼辟易的殺手,活脫脫一個農家漢子。他回頭看了穆蘭一眼,拿袖子擦了擦汗,用力一拔,整棵筍便出了土。他拿著筍朝著穆蘭挎著的籃子裡輕輕一丟。
“你看你,累得滿頭大汗的。”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娟秀的絲帕,溫柔地爲他擦著額頭上細密的汗。
他微微一笑:“走,回去看看爹有什麼成果了沒有?”
“嗯”穆蘭點了下頭,挽著他的手往回走去。
山間一條河流,宛如一條玉帶嵌入山間,浩浩湯湯,奔流而下。其中一條分支蜿蜒曲折,將整個衡芷苑包裹大半。定遠侯一身布衣,靠在岸邊一顆大樹上,一副魚竿臨水而釣,嘴裡嘮叨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古人多大的氣魄啊,我卻在這條秀氣的小河上釣什麼貓魚。”他嘆了口氣,將旁邊的草帽蓋在臉上。
“乾爹。”
“爹。”
兩聲呼喊自對岸傳來,定遠侯一開草帽,笑著喊道:“怎麼樣?找到什麼好東西沒?”
穆蘭舉起手中的竹籃晃了晃,然後放下,把雙手攏在嘴邊喊:“爹,有很多,現在的春筍很新鮮呢。你那兒怎麼樣了?”穆蘭與許驚蟄雖未正式成婚,但穆蘭已經在定遠侯的要求下提前叫他爹了。
他豪邁一笑,“哈哈,雖然比不上江海里的大魚,但也還算肥美。”
談笑間婉兒與李公公也從不遠處走來,他們挖了些野菜。幾人聚在一起,許驚蟄就地起爐,做起菜來。
火苗搖曳間,一股勾人食慾的香味彌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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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搓著手掌,搖了搖頭:“可惜啊,可惜啊。”
許驚蟄微微一笑:“是不是有菜無酒,有些食不知味。”
定遠侯道:“還是乖兒子瞭解我。”然後他滿臉期盼地望著許驚蟄。
“好,我去去就來。看好火候,給我剩點湯。”許驚蟄身子扶搖直上,在河面連踏三步,須臾之間便出了衡芷苑。
定遠侯讚道:“漂亮,輕功又進步了。”那摸樣頗有自得之意,好像這裡面有他的一份功勞似的。
這些日子許驚蟄從未與人動過手,招式劍法未免生疏,唯有輕功不退反進。
衡芷苑吃食都能自給自足,可是酒卻是無人會釀製,也沒有釀酒的材料。可這定遠侯每餐無酒不歡,無奈之下,只能由這個武功高強的義子去御膳坊盜些酒水回來,有時碰著些好吃的也會捎上。
每回想到自己引以爲傲的武功現在除了做這樑上君子的行爲便再無用武之地,他哭笑不得之外難免還會有些失落。
門前的空地上幾人圍成一圈,婉兒和李公公現在變得開朗了許多,一掃之前的頹廢之氣,對這一家人自然是感激涕零。
尤其是那個小宮女,她不過二八年華,比起穆蘭還小上一些,正是要綻放的時候,這幾個月來她幾乎天天都在變。原本蠟黃的小臉漸漸有了光澤,消瘦幾乎有些病態的身子慢慢豐盈起來,一雙空茫茫的眼睛如今已是水靈靈的有神。縱然稍遜穆蘭絕色,卻自有一股旁人難以比擬的青春活泛。
兩個下人在這裡並不被當做下人看待。穆蘭和婉兒更是姐妹相稱。
看著姐姐滿面幸福的笑容,婉兒心裡總不是滋味,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亦或是別的什麼。雖然那段黑暗的生活已經過去,可是這裡始終只是別人的生命,自己感覺不到那些幸福與甜蜜,只有隱隱的痠痛。
許驚蟄如今對皇宮的御膳房可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做起事來更是輕車熟路,不過小半個時辰便抱著兩個酒罈子回來了。這時燒的魚湯也是入味,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令人食指大動。
揭開鍋蓋,香氣越發濃郁,湯色濃黃,一抹淺碧在其中載沉載浮,好似上好的茶湯一般。雖然比不上御膳房那種精緻奢華,但勝在天然純樸。
穆蘭靠在許驚蟄的肩上,享受著這份寧靜安詳。
看著兩人眉目傳情,婉兒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心裡酸溜溜的,神色不自覺一黯。“我去拿碗筷。”似乎是不願再見到這場景,她找了個理由匆匆迴避。
定遠侯舉著酒罈往嘴裡灌著酒,瞥了她一眼,臉上現出一抹諱莫如深的笑意。
不久之後,碗筷便送了過來。一人盛了一碗,唯有定遠侯只撈著乾的就著酒水吃。野菜入口略有澀味,但卻越吃越有味,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蘑菇肉質細嫩,鮮美爽口。最好吃的就屬竹筍了,脆嫩爽口,清香怡人,有著一股春天特有的芬芳氣息。魚肉鮮美滑嫩,入口即化,許驚蟄夾了一筷魚頭後面的肉放到了穆蘭的碗裡。
“嘿嘿,小子,娶了媳婦忘了爹不成,把這最好的肉留給媳婦。”
“這是最好的肉?”穆蘭不解道。
定遠侯又灌了口酒,砸吧了下嘴:“這你就不懂了,這個部位的肉最是豐厚,最結實,一般講究些的有錢人家吃魚的第一筷子都是夾這裡,像那些夾在魚肚上的一看就是窮光蛋,只會看表面。看來這些日子這小子老跑御膳房,學了不少。”
許驚蟄不可置否地笑笑,也不答話。當初他當殺手時,察言觀色的本事總是得會的,吃魚這一細節他早就知道。
穆蘭道:“這最好的肉當然該給長輩了。”說著便將碗裡的肉夾到了定遠侯的碗裡。
“我又不是那些老邁昏庸的老頭,還要後輩來哄,我看這小宮女還在長身體,讓她吃吧。”說著他把盛肉的碗遞給了婉兒。
“我。”婉兒受寵若驚地道,有些侷促不安地擺弄著衣角,就是不敢動筷。
許驚蟄見她遲遲不動,想到她以往生活不禁心生憐惜,柔聲道:“快吃吧。”
婉兒心驀地一顫,臉頰猶如沁紅的軟玉,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吃起肉來,但吃得很慢,吃著吃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穆蘭見此,憐惜道:“妹妹,你怎麼了?”
她抽泣著道:“沒什麼,只是從來沒有人對我這般好過。”
穆蘭柔聲寬慰:“別哭了。”
定遠侯灌著酒,含糊道:“女人就是喜歡哭哭啼啼,一點點小事而已,看著就麻煩。還是我這兒媳不同一般。”
“嚐嚐湯吧。”許驚蟄給穆蘭盛了碗湯。穆蘭端起碗,慢慢喝著,這湯里加了御廚特有的秘訣,千般滋味在舌尖曼妙輕舞,酸甜苦辣無一不足,卻又偏偏層次分明,沒有一絲不和諧的地方。
“好吃嗎?”
萬般滋味好像要把舌頭都要化掉一般,她捂著嘴,點點頭。
許驚蟄笑著又給穆蘭盛了一碗。
婉兒看在眼中,黯然地低下了頭。滿耳的是歡聲笑語,滿眼俱是點點溫馨,好似一塊石頭落入平湖之中,她心中一點奇異的火苗點燃了,那股火焰已經沿著筋脈流向心頭,化作撕心裂肺的痛,痛得她幾欲窒息。
碗裡的魚肉味道變得酸澀起來,然而在黑暗的皇宮中久居的她早就懂得如何將這些情緒隱藏起來。她一點一點地吃著魚肉,吃得很靜,低著頭將半邊臉埋在陰影中,看上去好像還在延續著之前的感動。
大家談笑依舊,不時寬慰她兩句,好似無人知曉她心境的變化,定遠侯舉著酒罈往嘴裡灌著酒,瞥了她一眼,臉上現出一抹諱莫如深的笑意。
“啊哇,啊哇”李逢一喝魚湯大概喝得快了,舌頭被燙到了,叫了起來,但那湯的滋味實在引人入勝,略微吹了兩下,喝得反而更歡了,面上還是帶著一貫的傻笑。
許驚蟄眼中倒映著衡芷苑的一片和諧,多麼希望這一切可以一直延續下去。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息,這安寧只是片刻的。自打他們入了這皇宮,便被捲入了一場旋渦之中。
殘月如鉤,不知勾起了許驚蟄多少的前塵往事,多少滄桑、多少惆悵盡皆化作幽幽一嘆。
“咚咚咚”婉兒端著茶盅在來到許驚蟄房前,在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許驚蟄的房間佈設十分簡單,進門便是一張雕花方桌,兩側各擺了一張椅子,桌子上燃著一爐龍涎香,而房間最裡面則是一張紅木牀榻。兩邊牆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幅寫意畫聊做裝飾。
“進來吧。”許驚蟄依舊擡頭望月,不曾回頭,眼睛觸著月光湛湛生光。
婉兒依言進門,“我端了參茶來,主子喝一點吧。”
“放著吧,一會兒再喝。”
婉兒將手中的茶放在桌子上,然後站在他的身側,垂首不語,兩隻手在身前絞來絞去,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低聲道:“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喝了。”
許驚蟄收回了目光,轉身走來,剎那間月光肆無忌憚投下滿地白霜。
小宮女看得有些發呆,月光下主子越發顯得豐神如玉,氣質淵沉,不禁臉紅心跳,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了,一會兒擺在身前,一會兒又繞回了身後。
許驚蟄指了指桌邊的椅子,淡淡道:“坐吧。”然後端起參茶目不斜視,自顧淺酌慢飲。
婉兒依言坐下,臉上發燙,望著腳尖的地面,一動都不敢動,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轉過頭去,但一觸著他的側臉又是一陣發虛,趕緊調整回原來的姿勢。。
桌子上燃著一爐龍涎香,迷濛的霧氣如同一簾薄紗將兩人隔了開來。
小宮女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心底隱隱有些失落。
許驚蟄看不清小宮女的表情,沉寂了一會兒,纔開口道:“這些日子過得習慣嗎?”語氣淡淡,疏無半點關切之意,實在是用來湊數的話。
只是正自神思縹緲的婉兒一聽這話,心不自覺一顫,道:“主子、主母和老爺都對我很好。”
“那就好。”許驚蟄淡淡迴應,一口氣喝盡杯中茶水。“茶已喝盡,時間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小宮女未曾想到許驚蟄同自己不過就說了這麼幾句便下了逐客令,,腦海中他對穆蘭的款款深情與現在的冷漠樣子來回轉換,心中百味雜陳,眼眶終是不爭氣地滲出淚珠來。哀傷之際竟是將禮數忘得一乾二淨,也不告退,勉強緩步行至門口,便再也支持不住,疾步逃了回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許驚蟄見她反應有異也不上心,又是遙望月色,怔怔不語。
婉兒一口氣奔到一口水井邊,臨水自照,只見水中人影雲鬢高盤,身著粉妝,吹彈可破的臉上印著身後半輪殘月更顯絕色。
爲什麼,你就如此對我如此不屑一顧。你就真的如此狠心麼?小宮女也知自己所求已屬非分,可是那如刀絞般的疼痛還是讓她不住喘息,一滴晶瑩水珠悄然而落,滴在井水裡,一滴接著一滴,最後竟如連珠也似。小宮女撫摸著她的眼,她的鼻,一直滑到她纖細的脖頸,此刻她淚眼迷濛,露出一縷自嘲地笑容,更顯悽美。
轉眼間井中波光漣漣,面容扭曲,竟化作兩人。穆蘭將頭靠在許驚蟄的肩上,兩雙幸福的眼睛穿透層層水幕凝視在她的臉上。
這兩雙眼睛比過去那些看她如玩物的眼睛更令她恨。
是這兩人讓自己麻木地靈魂得到救贖,讓她對未來有了希望,然而卻也帶給她終身難忘的痛。
悲哀不知何時變成了恨意與嫉妒,投射在臉上便是由自嘲漸變爲一絲驅之不散的陰冷。
許驚蟄睡不著覺,或者說他怕那個每晚如期而至的夢境,所以他不敢睡,平日休息大多隻是閉目養神爲主。他在椅子上呆坐了片刻,在倦意上涌之時,走到了庭院中。
月光與星光照得整個庭院中的假山,植株分毫畢現,中間一簾水流嘩嘩流著,爲這片死寂中平添了一份生機。
許驚蟄下意識地撿了根枯枝,當成寶劍在空中輕輕一劃,臉上升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多少日子沒有握劍了,他穩如磐石的手握著劍柄,從手腕到劍尖繃得筆直,血液不知爲何有些興奮,那不是殺人的興奮,而是練劍之人對劍的執著,畢竟劍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時光啊。他想起了那曲與穆蘭結緣的《廣陵散》,想起了與小高練劍,想起了狂生寫《江城子.密州出獵》。
枯枝似乎成了他的手臂一般,他步履蹣跚,此時他身無半絲殺意,劍勢藏而不露,優雅從容,倒是頗具風骨。
他信手而發,也不管破綻多少,只是隨性遊走,倒似是醉酒一般,偏偏在轉折之間劍勢驟快,蒼勁雄奇,意態逍遙。
滿地的落葉似乎也醉了一般,時起時落,圍著他翩躚而舞。
半個時辰之後,他收劍立定。
定遠侯拍掌笑道:“哈,你舞劍的樣子真有幾分我的樣子。”一旁的穆蘭也走了過來,微笑著看著他。他們來了許久,許驚蟄也知道,只是默契地沒有打擾。
許驚蟄嘆道:“這劍術我終是要荒廢了。”
定遠侯道:“劍素有百兵之君的美稱,資兼文武,君臨天下。若是荒廢了,豈不是可惜,這樣,我有空替你找一把像樣的寶劍。”
許驚蟄應了一聲:“那就多謝爹了。”
定遠侯眸子一黯:“我一生戎馬,可是先帝多有猜忌,臨了將我的兵權給收了,否則我們父子兩個一起上陣殺敵,必是所向披靡。”
穆蘭心腸柔軟,但極有主見,見他有此一說,忙道:“古人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聖人不得以而用之。如今天下太平,不該多起戰禍的。”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世間所爭不過是一家之天下,興亡之間受苦的只能是百姓而已。”許驚蟄少時身受戰禍之苦,對戰爭可說是恨之入骨,只是如今他心性大變,這話語中若有兩分悲天憫人之意卻有八分是對朝廷與皇帝的仇與恨。
定遠侯以開玩笑的口氣道:“好啊,你們這一唱一和的,就是想說我不是君子,是小人啦。”
穆蘭賠罪:“爹爹誤會我們了,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定遠侯道:“難得我們一家居然還有這樣的默契,都在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到這裡散心。”他瞥了一眼許驚蟄身側的穆蘭,笑道:“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風花雪月了。先走了。”說罷,他大步而行,轉眼融入夜色之中。
許驚蟄枯枝斜指地面,目送著定遠侯離去,身側一株薔薇花開似血染,好像枯枝上有鮮血無聲地滴在上面。他緩緩舉起,右手抵著劍脊緩緩推上,好像昔日那把斷流劍又回到了手中,嘴角勾起一道冷弧:“君王之器。”心中加了一句:當刺君王。
天邊流雲變幻,投下光暈亦是忽明忽暗。許驚蟄的臉幾度晦明變化,帶著陰森,那摸樣與夢境中的他緩緩疊合。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深不見底的城府,玩弄陰謀的心機,隱隱帶著復仇的快意。看著與自己漸行漸遠的身影,穆蘭心中一痛,默默無語。
光陰荏苒,有些塵封的往事非但不會隨風而逝,反而會沉澱出越發濃烈的滋味,是仇?是恨?
宏遠靈位之前,定遠侯上了三柱清香。
“爹,不知叫我來有何事?”他身後許驚蟄定定站著。
定遠侯轉過身來,雙手似乎捧著什麼。
那是一泓清波,一點流轉不定的鋒芒徜徉其中,其上兩個古篆—斷流。
定遠侯並沒有看他,只是撫著那把長劍,道:“爲父說過會給你找一把像樣的寶劍,這把斷流劍可是天山派前任掌門的神兵啊。”
許驚蟄瞳孔一陣收縮,壓下心中繁雜的情緒,儘量若無其事地道:“斷流劍,光看摸樣就知道一把好劍。爹果然是守信之人。”
“接劍吧。”定遠侯將斷流劍交給他,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幾乎在手指撫上劍柄的第一時刻他就已經確定這是自己的那把,思緒的洪流瞬間將那表面的若無其事崩塌。
這把劍有若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裡面沁著靈位上那人的鮮血,而自己就是殺他的那個人。他將手中長劍一抖,長劍立時發出嗡嗡鳴聲,好像是小侯爺臨死時低微的**,那張紈絝子弟的臉映在劍光中極盡所能發出尖銳的嘲笑,撕扯著他的靈魂。
小高呢,劍在這裡,那人呢。
定遠侯臉上掛上了一絲冷笑,“居然敢到皇宮裡來,簡直是不知死活。”
許驚蟄問:“什麼?”
“這把劍是那個殺我兒子的人的,他居然還敢來,結果被我和兩個兵士聯手拿了。這還多虧了婉兒,她是第一個發現那個刺客的。”
“那他人呢。”許驚蟄聲嘶力竭地咆哮,反手一劍指著自己的義父。這一刻他腦中盡是狂風驟雨,瘋狂的舉動反而讓他身上的壓力一輕。
定遠侯眼中很靜,憤怒已經壓過了疑惑,定定地看著,卻沒說一個字。
他咆哮:“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若不說呢?”聲如悶雷,在雲層深處壓抑著。
許驚蟄神智一清,像是有什麼迴歸了軀殼,擡著斷流劍,轉身而去。
婉兒一如往常在廚房給穆蘭打下手,淘米做飯,一個巴掌突如其來,重重扇在她的臉頰上。她捂著臉,轉過頭卻見許驚蟄殺氣騰騰地望著她,“說,那個刺客在哪兒?”
婉兒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可是因爲疼痛一滴淚珠已經落到青石地上,分崩離析,等過了一會兒那心中的委屈堵在喉嚨口,硬生生說不出一個字,可是眼眶中的淚水已經決堤而出。
許驚蟄拎起婉兒的前襟,深吸了一口氣:“說。”
婉兒淚流滿面卻是未有一絲哭聲,無神地垂著眼簾,良久之後許驚蟄期待的答覆才勉力吐出口:“我…我不知道。”
穆蘭之前被他驚著,此時才緩過神來,上前拉開那隻握著婉兒前襟的手:“你幹什麼?”
剎那間許驚蟄兇厲之氣盡消,那隻手被她無力地打了下去。
穆蘭將婉兒攬在懷中,看著那雙哀痛到極處而顯得空茫無措的眼睛,心中憐惜,“妹妹”地安慰個不停,再一擡頭卻見許驚蟄失魂落魄地倒脫著斷流劍已經出了門口,微一聯想,便將事情的始末猜出了七八分。
將頭埋在她懷中的婉兒朝著門口看了一眼,眼底的神采迅速恢復,竟是露出一絲快意。
許驚蟄回到了定遠侯的面前,有些事情終究是逃脫不掉的吧。
“噗通”許驚蟄跪在定遠侯面前,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悲哀中一縷殺意像是火星爆裂開來。許驚蟄明顯是認識這柄劍的,遠兒的死他必定是知道的。定遠侯冷冷地望著他,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你這是何意?”
“一則我是向之前我對義父的無禮舉動道歉,二則我想請義父帶我去看看那個刺客,三則…”他頓了一下,似乎後面的話要說出來很是艱難,“三則感謝這些日子義父收我做兒子,讓我有這麼一段快活的時 光,只是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報答你老人家。”
定遠侯身子疾顫,卻聽許驚蟄接著道:“這義父二字自今日起…”
“夠了。”定遠侯一聲斷喝打斷了他的話:“我可以答應你先去看那個刺客。”
“多謝義父”許驚蟄深深磕了一頭,兩行清淚已自眼中流了出來。他一直後悔著,從他知道那個知己是定遠侯,自己是他殺子的仇人,他就想遠遠地遁去,可是他覺得對不起這個喪子的父親,對不起那個一起喝酒一起發瘋的知己,他不忍心自己的愛人跟著自己遠走天涯,過著漂泊無定的生活,所以帶著一絲僥倖留了下來,然而欠別人的終究要還的。
陰暗潮溼的天牢之中,小高面龐消瘦,滿身浴血,長髮披散,耷拉著腦袋,兩眼無神地望著地面,手腳背縛在木樁子上,一條深可見骨的刀痕從他的眼角貫穿整個右臉,將一片俊朗秀氣破壞殆盡。
眼前兩道影子伸到他的腳底,小高沿著黑影往上看去,只見定遠侯和許驚蟄吩咐老頭開了牢門,走了進來。
“我當定遠侯永遠剛正不阿,永遠依法辦事呢,你濫用私刑,是不是?”許驚蟄的目光慢慢冷厲起來。
聽了許驚蟄的話,定遠侯不以爲意地笑笑,眼中的殺氣毫無掩飾:“那是他該打,皇帝和宮中大臣對我多有顧忌,若是知道這人和我有殺子之恨,或許會力保他。常言道敵人的敵人便是自己的朋友,我又怎會傻到依法辦事的地步,只能私下扣押。”
許驚蟄直勾勾地望著小高,兀自不敢相信過去那個開朗的師弟居然落到這般田地,喃喃道:“小高。”
聽到這聲夢囈似的呼喚,小高依舊是毫無反應,垂下了頭。倒是定遠侯身子巨顫。
“是誰叫我?”良久之後,小高才又緩緩擡頭,打量著兩人,好像不認識許驚蟄一般。
許驚蟄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撩起他滿臉的髮絲,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你不認識我了嗎?”
空茫無著的眼神瞬間聚焦,變成一副猙獰兇惡的面孔,“呸”一口唾沫落在了他的臉上。“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殺殺。”他死命地掙扎,兩條鐵鏈叮噹作響,無可奈何之下竟伸長脖子一口咬在許驚蟄的肩上。
血色在他的長衫上慢慢滲了開來,可是他卻沒有動,靜靜地看著他,好像咬的不是他一般,憐憫、愛護的眼神貫徹始終。
慢慢地,那張嘴鬆了開來,兩行淚水將斑駁的血跡蘊化開來,兇惡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小高,苦了你了。”他緩緩轉頭,以近乎乞求的語氣道:“義父,可以讓我單獨和他說說話嗎?”
若是這還猜不出些 什麼,定遠侯這麼多年也算是白混了。“你認得他,你果然認得他。哈哈哈”他笑著,掐著自己的心臟帶著無盡的蒼涼笑著。
許驚蟄看到他眼裡的失望,不可置信,以及最深處的一點光。他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期盼這個義子可以給自己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然而許驚蟄心中明白,結果一定只會讓他絕望。
抱著自欺欺人的想法,定遠侯還是退了出去。
“小高,你爲什麼會來?”
小高最後鬆開了口,“你,你不是要害我嗎?我若是不來你怎麼害我。”
“我爲什麼要害你?”
“那爲什麼你的奴婢那麼急切地將我報出去,還說你早就不認我這個兄弟了。若是候著我必要將我千刀萬剮。”
“婉兒嗎?”許驚蟄長嘆道:“她也是個可憐之人,她並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或許她是爲了我好,想讓我和你劃清界限吧。”
小高滿臉嘿嘿冷笑,滿臉的懷疑:“難道不是嗎?”
許驚蟄只覺胸膛中的跳動忽地一滯,疼痛忽地如浪潮般襲了過來,一字一頓道:“你不信我嗎?”
“我…我”小高被那灼灼目光盯著,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在街角茫然地站著,可是他的父母去而復返,剎那間滿腹的委屈、恐懼、傷心有了發泄的地方,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不知道。”
許驚蟄右手緊緊抓著胸膛,可是那股燃起的火卻是越燃越旺,疼得他近乎窒息,垂著眼瞼“你受傷太重,先調養兩天,不論你信不信,三天之內我肯定會救你出去。”說著他擡起頭,目光堅定,手中斷流劍劍光閃過將他手上的鐐銬鐵鏈盡數斬斷。
小高三日沒有進食,又終日被鎖著,虛弱至極,身子一旦失了依託,立刻倒了下來。許驚蟄手臂一攬,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牢頭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立時上前制止:“太傅,這是要犯。這…”
許驚蟄雙目一寒,如同兩道冰凌直射過去,那個牢頭一直冷到骨子裡,接下來的話語被凍結起來,只能渾身打顫,哆嗦了半天再未吐出一字也未挪動一步。
許驚蟄轉過身去一邊給小高傷處上藥一邊吩咐:“以後的日子好好照顧他,若是我回來看到他少了半根毫毛,我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不是,這侯爺…”
許驚蟄回頭:“日後所有的罪名懲罰我一力承擔,你只管照做就是。”無悲無喜的語氣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讓牢頭寒意更勝。
直到此刻,小高終於真心誠意地叫了一聲:“大哥。”
許驚蟄微微一笑,眼角依稀也有了淚痕,“多多保重。”他撿起斷流劍,頭也不回地出了天牢。
“天羅要殺你,你要小心。”臨走之時,小高叫道。
許驚蟄心中早有預料,知道小高專門獨闖皇宮找自己報訊,心中感動不已。在這一刻他已有了決斷。
他回到衡芷苑中。所有人都已經被定遠侯支開,只剩下父子兩個。
風吹著,帶著蕭瑟,像是要慢慢消磨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父子之情。
一切都要真想大白了嗎?當一切揭曉,自己、小高、穆蘭的結局會是怎樣?殺了定遠侯帶著他們遠走高飛,皇宮裡十萬禁軍自己自己殺得完嗎?許驚蟄知道他不能殺定遠侯,他欠他。
一種無力感充塞心中,他看著定遠侯,眼睛卻像是越過了他,落在了萬里長空之上。
縱有三尺青鋒在手,縱能不懼生死,但又何去何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