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癡癡的望著,夜色中,明珠的皮膚顯得格外的白淨,彷彿泛起了一層珍珠似的光澤,她的頭上,連玉簪都沒插,只是把一頭青絲挽了起來。
望著眼前的明珠,李隆基生平第一次覺得,一個女人的容貌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風姿和氣度!
就像現在的明珠,她就這麼灑脫自然的仰躺在星空下、湖水邊、花叢中,自然而然的就讓身邊的萬物都成了她的陪襯。這一刻,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這個純淨不加任何雕琢的白衣少女是真實的、美麗的,讓人砰然心動。
李隆基都忘了言語,就這麼一直望著明珠,直到明珠悠悠問了一聲:
“你來了?”
李隆基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方明珠是在跟自己說話,趕緊說道:
“嗯,對,來了。”他上前一步,看到在亭子外面,緊挨著橫欄的地方,有一塊石頭,就順勢坐在了石頭上,這樣一來,他和明珠的距離就很近很近了。
“你喝了不少酒?”明珠說道。
“是。”
“醇酒美人,人生至樂不過如此吧?”
李隆基一時參不透明珠話中的意味。曾經,他三番五次的想逗引著明珠吃醋,可是現在,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把明珠的這句話當成是嫉妒,因爲他越來越覺得,這個仿若精靈般不可捉摸的少女,是絕不可能爲了他這個凡夫俗子而吃醋的。
見李隆基不說話,明珠一挺身坐了起來,背靠著一根柱子,雙腿曲起,用手臂攏住膝蓋,雙眼凝望著湖水中那些跳躍的星光:
“我說的是真的,她畢竟是皇帝妃子,招惹了她,恐怕會惹麻煩的。”
李隆基的臉暗自一紅,他真不知道,明珠怎麼一眼就能看透了他和上官婉兒的秘密。他當然想不到,作爲一個深受現代拍的古裝電視劇教育的女孩子,對他和上官婉兒之間的這些糾葛,還是很容易就能看明白的。
李隆基不明白這裡面的緣由,只以爲明珠就是這麼冰雪聰明,天生了一雙能洞察一切的慧眼,所以強笑了一下:
“你多心了,我和她沒什麼的。”
“這個尺度,你自己把握,只要別礙了我們的大事就好。”現在,明珠一心想著冒充方家的人,所以故意在說話的時候做出一種很傲岸的氣勢來。
本來,今天李隆基來,就是想再和明珠深談一番的。可是不知道怎麼的,他現在卻不太願意讓明珠提起這樣的話題,他寧可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就和明珠這樣靜靜的促膝而坐著,傾聽著彼此的心跳。
明珠等了一會兒,不見李隆基回話,就又問了一句:
“怎麼?你不想提這些?”
李隆基仰起頭,望著星空:
“又被你看透了,你爲什麼總能看透我的心思?”
“你的心思,不容別人猜測嗎?”明珠故意問,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李隆基搖了搖頭:
“沒想過,只知道,從來沒有人能夠看懂我的心思,除了我大哥。”
“李成器?”明珠脫口而出。
“你知道他?”李隆基問完以後,才自失的一笑,“我真是於住了,你當然知道他啊,你很瞭解大唐皇族,對嗎?”
“應該算是瞭解吧。”明珠故意讓李隆基繼續誤會自己。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你大哥,很好。”
“很好,你是指?”
“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是會讓愛上他的女人幸福一輩子的。”無形中,明珠把現代評價男人的標準說了出來。
雖然明知道明珠和大哥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但是聽到明珠如此熱忱的讚揚大哥,李隆基心中還是有些醋意,他本想灑脫的不去理會這些事,可是卻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話,他脫口問道:
“那我呢?”
“你,”明珠忽然笑了,“你也很好,你會是一個最好的情人,而你大哥會是一個最好的丈夫。”
李隆基一時間分辨不出這兩者的區別,這時,不知道樹上棲息著的鳥兒被什麼驚動了,忽然發出了幾聲鳴叫。這鳴叫聲來的太突然了,兩人都被嚇了一跳,等明白過來,不過是一隻鳥兒的時候,他們又都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鳥兒是不是做惡夢了,這麼突然一下子就叫了起來。”明珠笑道。
“鳥兒還會做惡夢?”李隆基覺得她的說法很有趣。
“當然會了,”明珠正色道,“鳥兒也有媽媽,如果這些小鳥,是剛剛離開媽媽,獨自睡眠,那麼一定會做噩夢的。”明珠想到了自己,有些傷心了。
可是她卻沒想到,她這些話就像是把一塊燒紅的碳,拋進了李隆基那冰封著的心湖之中。李隆基那已經被寒冰封閉了很多年的心湖,忽然之間就被融化開了一個缺口,一圈圈的漣漪激盪開來,讓李隆基難以自持,他忽然轉過頭,望著明珠,低聲問道:
“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好嗎?”
雖然夜色漆黑,可是明珠仍舊能夠看出來,李隆基的眼底像是燃燒著兩把火。
“好,你講吧。”
明珠那清晰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魔力一樣,李隆基剛剛還因爲回憶而灼痛狂躁的心,竟然慢慢的平靜了,他陷入到了回憶的長河之中。
“我出生的時候,則天女皇已經登上了皇位,在我小的時候,她就非常喜歡我,衆多孫子裡,唯有對我另眼看待,甚至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冊封了我。那時候,我也一直都把則天女皇當做最親的人,當做心目中的偶像。”
李隆基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了,比身邊的夜色還要沉: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變了,我母親被則天女皇召進宮去請安,就再也沒有回來,只是後來派人來送了一個信,說是我母親冒犯了則天女皇,已經被處死了,問我的父親還要不要母親的屍體!”
明珠只聽的遍體生寒,雖然關於李隆基的生母的故事,很多史書中都有所記載,可是現在聽李隆基親口說出來,卻又是不同的。隨著李隆基那音調低沉的講述,明珠彷彿看到了,一個才幾歲大的孩子,惶惶然然的就失去了母親!
“那後來呢?”明珠問道,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也有些哽咽了。
“父親心中清楚,母親性格溫順、素來賢良,絕對不可能做出冒犯女皇的事情來。則天女皇這樣說一定是在找藉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但是,父親卻不敢索要母親的屍骨,因爲他太瞭解則天女皇了,則天女皇總是習慣於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某個人對她是否是忠誠的,是否敢反抗的。”
“這能試探出來嗎?”明珠不解。
“她覺得能吧。如果她殺了你最重要的人,你都無動於衷不想反抗,那就說明你是真的懼怕她,她就可以放心了。”
“可是,也許人們只是不敢把仇恨表現出來,而把仇恨都深深的埋在了心底呢?”明珠又問。
李隆基慘笑了一聲:
“對於則天女皇來說,深埋在別人心裡的仇恨都是何以忽略不計的,她只在意那些敢於流露出來的仇恨。”說話間,李隆基的聲音又變得冰冷了起來。
“我不喜歡她。”明珠脫口而出。
她沒想到,她這無心中的一句話,在李隆基聽來,就好像是在耳邊響了一個驚雷一樣,他猛地回過頭,用力盯著明珠,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
“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我不喜歡她,怎麼了?”
李隆基避開了明珠的眼神,低聲道:
“沒什麼,只是我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跟我這麼說。”
“你不開心?”明珠參不透李隆基話裡的意思,所以就想看一看他的神情,可是李隆基把頭埋得深深的,她什麼都看不到。
其實李隆基是不敢擡頭,因爲他現在的眼睛正在一陣陣的發熱,多年來久違了的淚水,正在不停的涌上來!快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爲母親說了一句公道話,這麼多年了,甚至於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許他談論這件事,不許他說則天女皇半個不字,唯恐一個不慎招來殺身之禍。
可是眼前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女,竟然就敢這麼直截了當的去表明自己的態度。
李隆基只覺得自己的心陷入到了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溫暖之中,那是動物在冰天雪地中靠近了同類,纔會有的溫暖和踏實。自從母親死後,他就再也沒有過這種感覺,而今天,他終於又找到了這種久違的溫情。
李隆基忽然站起身,張開雙臂就把明珠擁進了懷中,明珠吃了一驚,剛要掙扎,就聽李隆基在她耳邊喃喃低語道:
“明珠,謝謝你,謝謝你肯聽我的故事,謝謝你肯爲我和我的母親鳴不平,我是個不孝的兒子,二十年了,我還沒能爲母親伸冤。母親走的時候,正是正月初二,從那一年起,每到過年的時候,我都要把自己自已一個人關起來,讓上天來懲罰我這個不孝之子。二十年了,明珠,我好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