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母親撕心裂肺的這句話在夏影心裡猶如平地驚雷,關(guān)於父母的關(guān)係,夏影想象過無數(shù)種可能,她一直以爲是貪得無厭又不負責(zé)任的父親纏著母親,而母親或是因爲善良,或是因爲不捨,才一直遷就父親。
夏影以爲,至少,母親是想要離開父親的,只是父親不願意放開這麼一棵掏心掏肺的搖錢樹而已,可是她居然聽到母親說,她不會同意離婚,母親的這個意思好像是父親想離婚,而她居然不願意。
夏影放下了門把手,沒有推開,而是站在那裡,想聽到更多,母親從不跟她談?wù)撟约汉透赣H的關(guān)係,夏影一直以爲母親討厭父親,所以不願意提起,夏影也很自覺的從來沒有多問過。
小時候,夏影想得比較多的時候,總會在心裡幻想母親跟父親是對立面,而自己還同仇敵愾地站在母親這一邊。
只是每次夏影說什麼對父親不敬的話,母親好像都會很嚴肅地教育夏影,讓她不要在外面說自己的父親不好,夏影從來不知道是爲什麼,她覺得自己優(yōu)秀的母親沒有必要去維護一個整天酗酒嗜賭的父親在女兒和外人心中的形象。
“瞿溪,快三十年了,我們都四十幾歲了,我對你怎麼樣,對你女兒怎麼樣,你還不明白嗎?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放過我們吧。”
夏甫正的話讓夏影有些不解,聽父親這話的意思,好像她根本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一樣,可是不止一兩個人說過夏影和父親長得像,連母親也覺得夏影的鼻子和嘴跟父親簡直是一模一樣,只是眼神裡多了一些母親的哀怨,那父親的這句“你的女兒”就完完全全戳中了夏影的心。
“你對我怎麼樣我已經(jīng)沒有期待了,可是小影是我們的女兒,她不止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血管裡流著的也是你的血啊,我求你對她好一點,我們的女兒,她很努力也很有出息,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她喜歡的男孩子也很優(yōu)秀……”
瞿溪如數(shù)家珍地向自己二十幾年的合法丈夫講述她與丈夫共同的女兒,她想把夏影的一點一滴都告訴眼前的這個人,其實她更想拉進她與丈夫之間的距離。
她不會說自己一個人拉扯他們的女兒有多辛苦,她只是把他們女兒的優(yōu)點都告訴她的丈夫,她心裡想說的是:“你看啊,我們的孩子多優(yōu)秀,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多看看我啊?”
夏甫正卻根本不想聽瞿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她的話只會讓他覺得心煩意亂,他直接打斷了瞿溪。
“夠了,瞿溪,不要再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了,你知道我們之間的關(guān)係不會有轉(zhuǎn)機的,二十多年了,我要是想管她根本不會等到現(xiàn)在。”
“可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爲什麼不喜歡她?她比一般的孩子優(yōu)秀太多,你只要試著瞭解她,你肯定會喜歡她的。”
瞿溪還在努力,想從自己的丈夫淡然的眼神裡看到一點點不忍,可是她沒有看到,她深愛的丈夫眼裡,只有無盡的懊惱和不耐煩。
“我不喜歡她,跟她是男孩女孩沒有關(guān)係,跟她漂不漂亮優(yōu)不優(yōu)秀也沒關(guān)係,跟她姓不姓夏,身體裡流沒流著我的血沒關(guān)係,我喜歡小孩子,路邊長得可愛的小孩子我都會喜歡,我不喜歡她,僅僅因爲她是你的女兒,是你瞿溪生出來的,我不喜歡的是你,和你有關(guān)的一切。”
夏甫正字字扎心,這樣的話瞿溪其實已經(jīng)聽了二三十年了,關(guān)於他說過的不喜歡她,討厭她,甚至還有對她動過的那些手,瞿溪都歷歷在目,按理來說她應(yīng)該百毒不侵了,可是爲什麼每一次聽到她還是會很難過。
瞿溪心臟不是很好,她不知道別人難過的程度有多深,但是她好像比一般人更加痛苦,她不想讓夏甫正看出自己的異樣,她很努力地深呼吸,平靜自己的內(nèi)心,如果這種被羞辱了的時候,還要犯病向他求助,只怕會更加讓人絕望。
瞿溪想過自己發(fā)病倒在夏甫正眼前的樣子,她想過她丈夫看她的眼神,一定會是鄙夷又噁心的吧,他肯定會覺得,這個女人討好不成又開始裝病扮可憐了,真是令人作嘔的演技。
想到這些,瞿溪不禁覺得悲從中來,她不敢去想自己這些年的堅持是不是都錯了,她不敢去想,是因爲害怕自己想通了之後會後悔,她不能後悔,因爲她早就沒有了退路,除了賴著身邊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別無他法。
夏影在門外聽到父親這些傷人的話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來,她已經(jīng)握緊了拳頭,二十多年來,從她記事之後,這個父親在家的日子就少之又少,每次回家都是一身的酒味,回家就是和母親爭吵。
其實父親和母親具體在吵什麼,夏影也沒有聽清楚過,因爲母親那種時候總會把她反鎖在她自己的房間不讓她出去,夏影就會把自己的耳朵貼在門上聽,可是也只能聽到幾個零星片段。
夏影那時候一直覺得是父親在外面輸光了回來找母親要錢,可是現(xiàn)在想想,其實每次母親根本就不會打算藏錢不給父親,反而會在父親打電話說回來前準備好少量現(xiàn)金和新鮮的食材,每次父親到家都恰好是母親做好一桌飯的時候。
夏影越發(fā)覺得疑惑,如果不是爲了錢,那麼父親每次回家除了要錢,其實更多的是想要和母親離婚?這就讓夏影更不理解了,一個這樣頹敗的除了好看的皮囊之外一無所有的父親,他憑什麼想要和母親離婚,夏影甚至覺得如果父親和母親離了婚,父親甚至活都活不下去。
房間在父親說完那一番羞辱母親的話之後就陷入了沉默,夏影的右手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好久,還是用力轉(zhuǎn)動了門把手,推開了門。
瞿溪沒想到夏影會現(xiàn)在回來,神色有些慌張,“寶貝,你不是在你舅舅家吃午飯嗎?怎麼回來了?”瞿溪說著還用手背偷偷擦了擦眼淚,她的動作很小心,還是像刺一樣紮在了夏影心上。
夏甫正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夏影了,夏影進來的時候他坐在沙發(fā)上,夏影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居然有了一些壓迫感,他的女兒,居然都長這麼大了?一時間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夏影一進門就發(fā)現(xiàn)父親身上居然沒有酒味,那股她聞到就會反胃的,生命裡最討厭的味道,她有些奇怪,轉(zhuǎn)頭就看見了母親準備好的一桌豐盛的飯菜,母親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地爲父親準備這麼多,夏影不禁在心裡冷笑。
夏影直接略過夏甫正,走向瞿溪,“媽,我跟瞿潔逛完商場,看到一件適合你的風(fēng)衣,我就迫不及待地回來了。”
夏影說著把手裡的大包小包遞給了瞿溪,瞿溪欣慰地看著夏影,“謝謝你,我的寶貝女兒,媽媽愛你。”
夏影衝瞿溪甜甜一笑,然後走向了餐桌,母女兩的親密交流讓夏甫正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不過他也知道,對於這倆母女,自己確實是個外人,而且畢竟夏影已經(jīng)過了給顆糖就能討好的孩童時代,夏甫正對夏影的冷漠也無話可說。
瞿溪把袋子放在沙發(fā)上纔想起來夏甫正還在旁邊坐著,然後瞿溪對夏影說:“寶貝快過來,爸爸回來了,你好久沒見過他了,都不認識了吧?”
夏影噗嗤一聲笑出來,“爸爸?我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我還有爸爸,媽,我只記得我有你這個親人。”
瞿溪喜歡她丈夫,她捨不得傷夏甫正的心,夏影不知道是爲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到底虧欠了她的父親什麼,要讓她受這麼多苦還無怨無悔。
可是夏影不欠他夏甫正一分一毫,除了二十幾年前可能是個意外讓她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之外,她夏影捫心自問,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她沒有受過她父親一分情,她從來就不欠他東西,自然也不會怕他,她母親不願意得罪的人,就讓她來得罪。
夏甫正眼神複雜地看著夏影,被一個比自己小了近一輪的親生女兒這樣說,他心裡多少都有點怒意,可是看著這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稚嫩的臉,他突然火氣就沒了。
而且看著那雙和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裡面居然盛滿了厭惡和陌生,夏甫正心裡不由得一驚,這雙眼睛,仔細看起來,現(xiàn)在瞿溪的似乎更哀怨一些,夏影的眼神裡多了些稚嫩。
夏甫正不由得想起來十幾年前,瞿溪就是這樣跟夏影現(xiàn)在一模一樣的樣子,生氣的時候就這樣看著他,眼神裡明明有恨,又有說不出的倔強。
不得不說,瞿溪確實把他們的女兒撫養(yǎng)得很好,長相姣好,穿衣打扮的氣質(zhì)也很好,夏甫正不用過問就知道肯定是個聰明的女生。
夏影坦然地跟夏甫正對視,無所畏懼地接受他的打量,她已經(jīng)不是那個年幼的小女孩,她現(xiàn)在可以保護她的母親,如果這個從來不曾讓她覺得有愛的父親還要繼續(xù)傷害她的母親,她就會用自己的方法讓他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