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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安娜真的沒想到,莫斯科會有這樣的地方。在光鮮亮麗的城市外表之下,還隱藏著如同被德軍炸爛的斯大林格勒一般的城市廢墟。車隊從坑坑窪窪的街道上開過去的時候,路邊會有一些衣不蔽體的流浪漢躲在臨時搭建的“住宅”中漠然的看著他們。
這些“住宅”多半是利用了傾頹的建築主體,以尚未倒塌的牆壁爲主幹,用木板、紙板之類的廢棄材料當圍牆,用破布當門簾。這些流浪漢身上衣服都是撿來的,稍微“奢華”一點的是裹著破舊衣服,至於那些最慘的只能用廢報紙裹著身體瑟瑟發抖。
“他們沒有工作,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排隊領那少得可憐的救濟金,有時候會有一些需要賣苦力的活,這對他們來說都是美差了。住在這裡的人沒有未來,他們只是行屍走肉般的活著。”
說話的是納福娜蒂娃,她是從這裡走出去的極少數幸運兒之一,安德烈·伊凡諾夫和佩爾羅科夫的戰爭中試圖進軍莫斯科,他選擇的突破方向之一就是貧民窟。安德烈的手段很簡單,只需要他提供食物,這些窮的只剩下一條命的傢伙就可以爲他工作。
安德烈也不需要這些人去做什麼大事,只是讓他們去貼傳單或者往佩爾羅科夫的據點裡丟死貓死狗,所有的工作都是爲了打擊對方的士氣。安德烈只花了很少一點錢就做到了他派人來也做不好的事情,哪怕是被佩爾羅科夫的手下揍個半死,這些流浪漢都毫不畏懼,而安德烈付出的代價只是一點麪包和香腸。
整個貧民窟在那段時間死了30多人,都是被佩爾羅科夫的手下毆打至死的,重傷輕傷的更多。但那段時間卻是貧民窟裡的人最高興的時候,因爲每天他們都能吃飽飯,這對他們來說無異於天堂。
佩爾羅科夫回過味來,打算與安德烈爭奪貧民窟的時候,他們倆人的“戰爭”已經進行到了尾聲,很快就在調停下被迫停止了大規模的衝突和互相詆譭。而納福娜蒂娃就是那段時間脫穎而出的,她組織了不少婦女兒童去進行騷擾工作,在她的指揮下這些婦女兒童效率極高,而且沒有受到大的損失,安德烈當時派遣來負責的人把她的努力看在眼裡,於是給了她一個機會。
現在,納福娜蒂娃在莫斯科分部擔任小組長,負責的是郊區街頭兒童眼線的組織和派遣工作,她很珍惜這個機會,在她的手下目前有大約200多個報童,這些報童都是她的眼線。
這次安娜要去貧民窟,自然需要熟悉當地環境的人來當嚮導,萬一有什麼衝突也好協調,所以納福娜蒂娃就莫斯科分部被推舉出來擔任這個職務。她也把這次行動當成一個機遇,也許可以爲貧民窟的人們做點什麼。
安娜不敢相信的看著窗外,她本想步行,但被所有人堅決反對,只好在車裡看看。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垃圾遍地、蒼蠅亂飛、污水橫流,有些人就睡在垃圾堆裡,還有人焚燒著廢報紙取暖,也有人目光呆滯的看著車隊經過。
大街上經常有亂七八糟的垃圾擋路,還會有一些倒塌的建築廢料,安娜就看到一口浴缸卡在路邊的廢墟中,而在那個缺了口的浴缸里居然還有人洗澡。那是個二十來歲滿頭泡沫的男人,瘦骨嶙峋而且面容黝黑,旁邊有一位十一二歲的女孩給他倒水,看起來似乎是兄妹。
納福娜蒂娃看到這兩人後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李承志發現了她的表情不對頭,試探的問道:“你認識他們?”
安娜回頭之後也發現了她的臉色不對,體貼的說道:“你認識的人?給你十分鐘夠了嗎?”
納福娜蒂娃沒想到安娜這麼好說話,她連聲說道:“謝謝,謝謝您,我很快就回來。”
她下車之後直奔浴缸那邊,結果還沒接近,那個女孩就把一桶水潑過去,差一點就把她變成了落湯雞。看到襲擊失敗,那個女孩大聲喊道:“你滾開!我們不認識你!”
納福娜蒂娃說了什麼,那個女孩又喊道:“我們不會要你的臭錢!滾!背信棄義的混蛋!”
前後不到2分鐘,納福娜蒂娃就黯然的回來了,整個過程那個男人都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浴缸的水面。安娜一看就知道,這肯定又是個身份差距導致分手的例子,等納福娜蒂娃回到車上,安娜問道:“他是你什麼人?”
納福娜蒂娃心情沉重的答道:“對不起小姐,耽誤你的事了。我跟他以前是鄰居,他在某個快餐店裡當小工,我在洗衣店做事。後來我們都失業了,過了幾周老闆就來了,我離開貧民窟的時候去找過他,但他妹妹認爲我是來分手的,把我趕了出去,所以一直誤會到現在。”
“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嗎?”
安娜的問題直指本心,納福娜蒂娃沒有猶豫的答道:“我從沒想過放棄,是他們一直誤會我,完全不相信我的解釋。”
“那好,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我父親很快就要在莫斯科展開商業分支機構,這需要很多人手。推銷、銷售、維護、售後都可以,看他願意幹什麼。你去跟他談,如果他還是不願意接受,那隻能說明他是個懦夫,根本就不值得你留戀。”
納福娜蒂娃不敢相信的看著安娜,旁邊的人提醒她:“還不快謝謝小姐。”
她馬上就驚醒過來,無語倫次的說道:“謝謝,謝謝,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不用謝,”安娜搖搖頭,轉頭看向窗外,後面的話低的沒人能聽見,“我也是爲了給自己信心。”
安娜的這份用心,也有不少人能理解,至少李承志和羅絲是明白了。接下來的行程沒有什麼波折,貧民窟的治安的確是不好,但是敢鬧事的也不會對這樣的車隊亂來。這樣走馬觀花的看看,讓安娜很是不滿意,她感覺自己的攝像機和筆記本都白準備了。
最後由於安娜的堅持,車隊還是停下來讓她可以在車隊範圍內採訪一些人,馬卡洛夫和阿力克謝帶著保鏢如臨大敵的把場子圍起來,李承志和羅絲開始也
有點緊張,但很快發現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這裡人知道安娜是安德烈的女兒之後,對她的態度還是很好的,他們中有人甚至唱起歌來,還有人回憶著以前能吃飽飯的時候,居然還有流淚的。安德烈在這裡的行爲還是留下了不少影響的,他發放的食物讓很多人都免去了後顧之憂,所以有些人也趁機找到了一些臨時的工作,算是逐漸改善了生活。
雖然還有很多人在停止救濟後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但是改變已經產生了。雖然有人死去,但大部分人還是念著伊凡諾夫的好處,並且希望再來一次這樣的好事。
這種情況真是可憐又可悲,他們也許並不清楚,這個國家正是由於有了安德烈這樣的寡頭,他們的生活纔會變成現在這樣。這樣的現實讓安娜自己都感到無比的滑稽,開始的時候她還記著有觀察作業,後來便被他們所講述的悲慘生活所震驚,那時候她已經忘記了往筆記本上寫東西。
離開貧民窟的路上,安娜情緒低沉的對李承志說道:“我想爲他們做點什麼,可是很快就會想到我們離開伊拉克時看到的那些難民,全世界這麼多可憐人,我這樣做到底有沒有用?”
“力所能及的好事,做一點也好。”李承志其實認爲人還是得靠自己,別人給的只能當驚喜。安娜想做善事的心願是好的,但是多半還是隻求心安爲好,不然到時候只怕會失望。
安娜看著窗外說道:“他們感謝我的時候,每一句話都像是諷刺,我當時很想把真相說出來,但是回頭一想也許他們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寧願生活在這樣的幻想中,不然直面這血淋淋的現實只怕會立刻瘋掉。”
李承志聽著安娜的絮語,他不由得想起了兩人剛認識不久的那一次會面,她那時還以抵達迪拜後管他吃飯當作籌碼,現在她已經成熟到這個地步了嗎?進步真是神速啊。
想到這裡,他出言勸說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改變的,我們國家有句老話叫‘救急不救窮’,最終還是要靠自己。就算是迪拜還不是一樣有這樣的人,金碧輝煌的東西背後其實根本無法深究。”
說起迪拜安娜就苦笑起來,她想起了當初兩人第一次偷偷會面的情形,那時候她多麼幼稚啊。回到俄羅斯之後,安娜特意去找了一些資料,她終於發現迪拜也不是理想國,而且令她吃驚的是哪怕是到了現在迪拜還是個奴隸社會,可以說金碧輝煌的迪拜就是建立在外國勞工屍骨上的。
車隊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去,路燈也一個個亮起來,安娜靠在李承志肩上低聲說道:“我有時候會覺得世界很冷漠,人性是這麼複雜,我想活的輕鬆一點,卻無法欺騙自己。好想有個人可以依靠,半夜醒來的時候我就特別想你。”
說到這裡,安娜突然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她很想甩開這些煩人的尾巴,跟李承志跑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去生活,不過她知道這只是個白日夢罷了。
唉,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