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什麼關係?
誰都可以問, 就你沒有資格!
之前喝下去的那一罈子酒似乎終於起了作用,雙洛只覺一直以來淤積在胸中的複雜情緒終於隨著酒勁一起上涌,從胃一直上溯到喉管, 然後直衝頭頂。
眼前的景象了虛影, 文墨墨色的眼眸跟周圍無邊的黑暗融爲一體, 變成一張大網劈頭蓋臉籠罩下來。頭一陣陣的疼著, 似乎有人拿著鐵錐狠狠地紮在上面, 最初的憤怒瞬間化爲頹然跟疲憊,讓她狠狠甩開了文墨的手。
她搖晃著向前走出幾步,卻又被拉了回來, 被人矇頭抱住,緊緊的抱住。
“我不問了我不問了……”文墨感覺的懷中人大力的掙扎, 像只失怙的小獸一般對周圍的一切張牙舞爪, 更加加重了手臂的力度, 將她狠狠禁錮,生怕她傷了自己。
剛纔雙洛的表情讓他沒來由的害怕, 一瞬間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爲似乎將兩人之間唯一一點若有似無的牽絆斬斷了,讓他只想將她抱在懷中,甚至,再不敢看一眼她的臉。
雙洛悶悶地發出一聲嗚咽, 終於停止了掙扎, 可是卻再也沒有其他的動作, 似乎變成了一個木頭人。
文墨小心翼翼放開她, 手指輕輕觸碰她冰冷蒼白的臉頰, 雙洛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直接而不帶情感, 只在他的手指劃過的時候,流露出尖刻的譏諷。看著這樣的一雙眼,文墨想說點什麼,卻無法開口。
雙洛低下頭去,脣角輕輕上挑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來,然後輕輕吐出兩個模糊難辨的字眼。
文墨剛開始沒聽清,下意識側耳低頭,然後就聽到了雙洛再次的重複。
“僞善……”
他握住雙洛手腕的手指驟然收緊,後者吃痛,賭氣般摔了開來,兩人的手指在暗夜中狠狠相撞,發出“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似乎有什麼緊繃到極限的東西終於斷掉。
兩人這時候明明貼身相對而立,卻似乎隔著咫尺天涯。
文墨深深嘆了一口氣,放開她,雙手在身後交疊,手指輕輕拂過剛纔與雙洛碰觸的地方,然後緊握成拳。
“他是北穆人。”他的聲音刻意冰冷。
雙洛將手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擡起頭來,冷冷一笑:“你的理由總是這麼光冕堂皇!你只是個人,卻總是把自己往聖人上逼!”她此刻聲音尖刻,彷彿一個四面樹敵的刺蝟。“我不在乎他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你殺了我,他救了我。”
她原本因爲文墨放祁慎安然離開,心裡的防線已經有所鬆動,結果這個冷酷無情的木頭,下一刻就將她所有的希冀全部粉碎。巨大的失望全部變成怒氣,讓她口不擇言,竟然在軍隊這個敏感的地方說出瞭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接著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文墨居然再也沒有說什麼,雙洛見他不說話,自己也懶得再說什麼。此時此刻,黑夜成了掩飾兩人真正心思的完美幕布。
終於,文墨有些生硬的轉過身去,再開口時,語調冷淡:“你早點回去休息。”
雙洛哼了一聲,轉身離開,沒走幾步,喉頭一陣銳痛,哇的一口血就噴了出來。她急急扶住身邊的一棵樹,稍稍停了下,用衣袖抹去脣邊的血跡,穩了穩身形,一步三搖的朝自己住處走去。
自始至終,文墨都沒有再有任何行動,只是肩頭後背越發的緊繃,似乎在壓抑著,煎熬著。
那天,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斷。
或許很多年以後,文墨會這般感慨。
這場由北穆人首先發起的偷襲結果成就了大周在山西路的首次大捷。剛極易折,挾勝出擊一路南下的永親王部就像是一枚高速飛行的利箭狠狠撞在了堅不可摧的鋼板上,折損極大。整個軍營的士氣驟然下跌,然後思鄉怯戰的消極情緒就趁機籠罩在大家心頭。好在穆人好戰,遭遇這樣的失敗後,仍然能在永親王鐵血手段下重塑戰意,但是那一場戰爭中讓人喪膽的山崩,依舊士兵們心裡難以抹去的陰影。
似乎爲了給這場失敗再加一點陰霾,天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雨水沖刷過泥土,浸出尚帶著血色的泥漿,順著橫縱交錯的溝流,匯到了河水中。
泥土被沖刷,堆積,水流在匯聚,分流,細細看著,像是一個微型的小小河山,居然能辨出哪些河流入了海,那些高山聳立雲霄。
一個沾滿了泥的皮靴毫不留情的將這一小塊河山給踩得平平的,最後只留下一個腳印。一個披著黑色油布斗篷的人急速走在北穆人大營之中,遇到攔阻的士兵,只是沉默的亮出一枚令牌,然後旁若無人的繼續前行。
他最終停在了主帳門口,略停了下,掀簾而入。
帳內生著旺旺的火,熱氣騰騰,帳中只坐了一男一女,男子一身戰甲,端坐在地圖前,手裡翻轉著一個小酒樽,女子則肅立一邊,一身修身的黑袍,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她的頭髮用同樣的黑緞束成兩束,垂在肩頭,映襯出鴉發雪膚。
兩人同時擡頭,看向來人,女子的一雙金色的眼眸瞬間閃過一道冷光。
來人懶洋洋放下遮住自己面容的兜帽,露出線條深刻的五官,跟榻上坐著的男子的長相居然依稀相似,只是那抹十分隨意的笑容讓兩人顯出了巨大的差別。
兩個男人相視一笑。
“怎麼?不歡迎我?”祁慎挑眉,掃了眼一邊的黑袍女子深褐色的瞳仁微微收縮,目光轉利,女子毫無懼色,坦然對視。
永親王在一邊笑而不答,只是看著兩個人。
黑袍的女子自然是傾顏,祁慎稍微打量了她幾眼,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幾月不見,傾顏似乎又長高了,她跟雙洛年紀相差不多,怎麼就沒見雙洛這樣子拔個子?還是一副小女孩子的樣子。
“師哥遠道而來,怎麼會不歡迎?”傾顏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走神。
“我跟小師妹就是有緣,才分隔不久,就又見面了。”祁慎笑呵呵脫去雨袍,隨意摔在地上,兩人應對自如,兄妹相稱,絲毫感覺不到當初在密道里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氣氛。當然,對於這樣一個心如蛇蠍的小師妹,他是一刻都不可能放鬆警惕的。
“你終於歸隊了。”
一直端坐冷眼旁觀兄妹相見的永親王終於開了口。
祁慎表情一肅,握拳抵胸,頷首,然後擡眼直視對方:“借你軍隊一用。”
他的語氣卻像是在說借你的帽子用一下一般的輕鬆。
永親王挑眉,動作角度居然跟祁慎之前如出一轍:“憑什麼?”
“弟弟被人打了,做哥哥的當然要給他報仇。”祁慎說的很淡然。
永親王卻笑:“爲什麼?我記得你以前很厭惡領兵打仗。”
“因爲我要順便教訓一個不聽話的丫頭。”祁慎說道,又問:“如何?”
兄弟兩對視一眼,永親王搖搖頭,站起身,看著地圖上的井陘關,若有所思道:“打戰不是兒戲。”
“我叔叔你爹似乎說過這樣一句話,打戰最大的樂趣是將敵方像小兒一般戲弄,由此可見,打戰就是兒戲。”祁慎一根手指壓在井陘關上,說道。
永親王側目看他良久,似乎在重新審視自己自幼玩在一起的堂兄,終於在對方的眉梢眼角間發現了他的一些細微的變化,某種不同於之前玩世不恭對一切都毫不在意的認真勁兒。
“成交。”取捨利弊之後,他最終說道。
“多謝!”祁慎重重勾住他的肩,拍了拍,兄弟兩的默契展露無疑。
而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傾顏卻迅速低頭,掩去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於是當天,北穆軍冒雨拔營,居然撤軍,作出了放棄攻關的姿態來。北穆人的這一新動向在一個時辰以後被大周的斥候送達了永安公主的桌案前。
於是井陘關關樓上開始召開緊急會議。
“各位有何意見?”永安公主令人陳述完最新的情報後,問道。
“一定有詐,我不認爲昨天一戰就把他們打得放棄攻城,這極可能是個幌子,或者用來麻痹我們,或者只是緩兵之計。”盤迦玉這樣說,她這段話引發了田監軍十分不贊同的咳嗽聲。
盤迦玉心裡冷笑,側眸瞥了眼那個軍事白癡,面上笑的禮貌:“田大人有何高見?”
“本官以前就說過,北穆人奸詐狡猾,這一次這般來勢洶洶的攻擊一個小關卡,未必不是虛晃一槍的佯攻。”田監軍摸摸自己的鬍鬚,笑的得意:“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他頓了頓,見周圍除了獨眼穆將軍略帶詢問的看著他外,其他人包括那個總是端茶倒水的叫楚雙洛的小姑娘都沒有露出他期待看到的表情,於是只得接著說道:“乘興而來,一戰即退,對軍心戰意的打擊消耗是極大的,所以任何一個打算強攻某地的軍隊都不可能這樣行事,如今北穆人跟我們稍一接觸就迅速退兵,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們已經達到了某個預期的目的,所以現在走了。”
“這個預期的目的,就是,他確認我大周的主力已經被吸引在了井陘關,所以他們心安理得的退走了!”
說到這裡,田監軍露出一絲悲憫的神情:“我們以爲自己勝了,其實還是上了大當,現在北穆人估計已經在南下途中竊笑了!”他一抱拳,對著永安公主激昂陳辭:“殿下,目前當務之急是儘快讓大軍開拔,直接南下圍堵穆軍,不然大周危矣!”
雙洛小心皺了皺眉,這個田大人字字句句都散發著一股“公主你是個□□快點走快點走”的逐客意味。她下意識擡眼看向對面,不期然就遇上了文墨的視線,兩人迅速別開頭,目光冷冰冰的一觸即分。
永安公主含笑看他,徐徐說道:“田監軍一片公心可鑑日月,然則若是北穆人故作南下之舉,引得我大軍離關後捲土重來,大人該如何自處?”
見田監軍被自己堵得無話可說,永安公主好整以暇擡起頭,掃過四周衆人,發令:“北穆人動向詭異,斥候加強刺探消息,關內各部不能因爲北穆暫時退兵而鬆懈,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後勤運輸更是要小心謹慎防止對方見縫後插針!”
“北穆人一定會有後招,我們暫且靜觀其變!”
“是!”衆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