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北穆人那邊依舊沒有動靜,除了偶爾派出斥候小分隊遠遠偵查外,沒有其他行動。他們似乎也在醞釀著不爲人知的陰謀。
於是, 井陘關戰役的前夕, 作戰兩方都在爲了擊敗對方絞盡腦汁, 謀定而後動。
經過一天的戒備後, 暮色降臨, 一場謀劃許久的工程漸漸開始展開。
雙洛其實對自己的方案並沒有很多的把握,畢竟,想要在太行山這麼堅硬的巖石上開出直徑深度都有嚴格規定的深孔, 難度不是一般的大,沒有專門的鑽孔工具, 古人要通過什麼方法實現呢?
她悄悄轉頭偷瞟了一眼文墨, 後者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檢閱著面前大約三十個人的方陣。都是一色的年輕人,穿著夜行衣, 身姿挺拔,表情嚴肅,垂首直立在原地,不發一言。
他們背上都揹負著在雙洛看來很原始的手錘鑽子跟手腕粗的繩索。
其中很多人雙洛都看著面熟,她曾經在這些人面前無比狼狽, 而當他們的目光看著她時, 卻並沒有過多的情緒。
覃懷弟子, 或許真的與衆不同。
雙洛想著, 上前一步, 將手中大幅的工程圖展示在衆人面前。
昨天的測繪圖上被雙洛用硃砂畫出了精確的定向線跟爆破分裂線,沿著定向線一路均勻的排列著二十八個炮眼, 標明瞭方向,深度跟直徑。
雙洛指著圖紙,簡明扼要的將自己的要求說了一遍。
“如何?”她確認道。
其中領頭的一個弟子點點頭,道:“楚姑娘放心,我們今夜一定可以完成?!?
“那就最好不過了!”雙洛回答,心裡卻明顯不大信任,她轉過頭,看向文墨,後者表情從容,似乎對自己的師弟們有極大的信心。
“好,開始行動!”待到這邊準備停當,文墨發令。
於是暮色之中,井陘關的西門悄然開了一條縫,一個縱隊的黑衣人如暗色的影子一般,悄無聲息的滑了出去,他們腳步輕盈,一邊前進,一邊有序的散開呈扇形,最後像一張漁網,像對面不遠處的山壁撒開去,一旦粘著,就迅速向上攀附。
雖然明知道,自己站在城關上,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應該什麼都聽不見,靜謐中,雙洛仍然錯覺,似乎聽見了繩索在山巖上摩擦的聲音,還有人的身體攀爬的聲音,在她的位置,依稀可以在昏暗之中辨認出一個一個向上的黑影。
“他們……應該能行的,對吧?”她輕聲問著,彷彿又回到了定城,渾然忘記了自己跟身後人之間難以逾越的隔閡,只是想有一個肯定的答覆,撫平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他們是覃懷門人,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好,就不用下山入世了。”
低沉的聲音穿過靜謐傳來,讓她沒來由的心安。
雙洛點了點頭,遠處的一排黑影已經停在了預定的位置,接著,有節奏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依稀可以從中間辨認出金屬撞擊石壁的清脆聲音,像是單調乏味的鼓點。
“我從來不知道你們也能去做工匠之類的活?!彪p洛悠然感慨道,她以爲,覃懷居士的弟子,應該像文墨這樣能文能武以天下爲己任的俠客。
“覃懷本身與世隔絕,什麼東西都是自給自足,在裡面生活的人,多少都會有一門手藝伴身,石工瓦匠鑄造師,他們出來以前,就是做這些的,不過因爲身懷武藝,工作時,將內力灌注於工具之中,效率跟工藝上比外間的工匠還要好。”文墨解釋道,這也是他之所以要帶著百名弟子下山的原因,天下大亂在即,師父仙去,覃懷一門何去何從,都決定於他一念之間。
雙洛點頭,接下來卻無話可說。
因爲這次行動文墨一人包攬,所以此時的城樓上,除了巡邏戒備的士兵外,並無他人,文墨也不是多話之人,於是兩人就這樣無言相對。
時間一下子變得慢騰騰,遠處的黑影似乎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雙洛又開始擔憂起來,是不是工程方面出問題了?不知道她的紙上談兵是不是難爲他們了?
文墨在身後,讓雙洛如同芒刺在背,她一邊無意識的絞著手裡的圖紙,一邊心裡暗惱,盤迦玉也好,李芳也好,當初就該強拉硬扯一個過來給自己壯膽的。
可惜他們都不在。
“我帶你去看看?!蔽哪K於開口打破越發尷尬的局面,伸手攬住雙洛的腰身。
“???好……”雙洛一怔,愣愣點頭,話音未落,人已經騰空而起,直落下城牆。
啊,輕功!
雙洛安安穩穩落在地上,心裡感慨,剛纔文墨就是簡單的幾下借力,就抱著她安全著陸,如果凡人都有這樣的功夫,這些高牆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這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在文墨懷中,連忙掙著想落地,文墨卻絲毫沒有要放開她的意識,腳步加速,飛快的向遠處正在悄然施工的山崖躍去。
黑暗中,有風在耳邊呼嘯著,雙洛僵硬著身體,專注的致力於如何避免跟文墨產生曖昧的身體上的接觸,幾乎心力交瘁。文墨卻似乎對此渾然不覺。
突然,兩人一個驟停,文墨似乎攀上了一根繩索,從腳下的巖石上一個借力,帶著雙洛直接沿著石壁上竄了一丈高,然後緊緊攀住了手腕粗的繩子,另一隻手依舊抱住雙洛。
雙洛驚呼一聲,低頭看了看,終於意識到文墨的行動多麼危險,他們兩人靠著一根繩子吊在石壁上,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而且,文墨還要單手向上攀爬,簡直是……
該說他膽大妄爲呢?還是極度自信呢?
只有一點雙洛十分清楚,那就是,文墨有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能力跟實力。
胸口抑鬱,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時而在突出的山巖上輕點,時而落腳在逆向生長在石縫裡的樹木上,文墨一點一點,憑著單手,將他跟雙洛送到了預定高度,一個覃懷弟子正在專心致志的鑽著石洞。先是用石錘敲擊出小範圍的龜裂,然後用鐵桿沿著裂縫撬出細小的碎石,接著是矬子,一下一下加深那個豁口。碎石粉塵不停地被撥出去,一個圓孔漸漸成型。
最原始的工藝,效率卻高的讓雙洛爲之咋舌。
她放眼望去,藉著朦朧的月色,就看見在離地十餘丈高的絕壁上,已經出現了一列均勻的整齊的深孔,彷彿是山神黝黑的眼睛。
“你們,真的很強……”她由衷感慨道。
文墨沒有說話,可是雙洛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理所當然的自豪,就像是當年定城城牆上,每一次擊退北穆人後看著慶祝勝利的兄弟們時露出的表情。
她曾經一度爲這樣的表情癡迷,像是飛蛾追逐著火光。
突然,某種細微的聲音突然加大,出現了某種更加有節奏的聲音,她疑惑擡頭,卻並沒有看見身邊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什麼聲……”她剛想開口詢問,突然腰間一緊,人已經被文墨緊緊擁在懷裡,聲音也因此悶在了他的胸口。
文墨在她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別出聲,有異動!”
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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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洛睜大眼睛,看著一邊懸在山崖上的弟子們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戒備的看著身下的地面。
異動,這時候可能出現的異動只能有一種,那就是敵軍來襲。
她十分想探出頭,看看究竟,可是文墨卻一味的將她禁錮在自己懷中,讓她動都動不了,只能儘量豎起耳朵,聽動靜。
那有節奏的聲音越來越大,終於,雙洛分辨出這是什麼聲音了,是被棉布包紮的馬蹄踏在土地上的聲音。
北穆人,夜襲了!
夜襲!
雙洛剛剛轉過這個念頭,一聲炮鳴就像是爲了證實她的想法一般,震耳欲聾的響了起來。
這一下,雙洛連耳朵都被文墨的手掌捂住了,雖然沒有捂嚴實。她的頭被緊緊的壓在文墨的胸前,明顯的感覺到身前的人被包裹在布料下的肌肉的緊繃,他們此刻緊貼在石壁上,大氣不敢出一聲,就怕一個動靜,就被下面的北穆人發覺。
若是被發覺……
雙洛想都不敢去想後果。
因爲永安公主之前就制定了應對偷襲的作戰方案,井陘關的守軍雖然剛開始被突如其來的大炮轟的矇頭蒙腦,到底還是迅速組織起防禦。
橙色的光線,刺鼻的硝煙,模糊的嘶吼,偷偷透過文墨的保護,刺激著雙洛的感官,她可以想象出,外面的戰場是怎樣的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火炮集中火力打擊者堅固的城牆,一時間大地都在顫抖,在動搖。
轟!
北穆人炮口似乎偏了,竟然直接打在了雙洛他們藏身位置的上方,碎石呼啦啦的落了下來,砸了他們一身。
雙洛幾乎是下意識的往文墨懷裡躲,心裡暗自惱怒,北穆人早不偷襲晚不偷襲,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難道自己真的這麼流年不利?
轟!
又是一炮,這一次直接落在了他們不遠處,繩索晃了晃,一個弟子突然放手,向一邊一蕩,攀住了另一個人的繩索上,他之前攀附的地方,已經只剩下一截斷繩跟一個豁口,好在事先打好的炮眼並沒有受到破壞。
雙洛卻悚然一驚,難道北穆人發現他們這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