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一夜無夢,雙洛一睜眼已是第二天清晨。她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睡眠習慣,既然醒了就披衣起身,伸手推窗。乾冷的空氣涌了進來,夾帶著淡淡的松香,讓她的腦子瞬間清明。
雙洛住的客房佈置得很不錯,設施齊備,屋內鋪著厚厚的氈毯,赤腳踩在上面也不會太冷,總讓她一恍神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洗漱好後,她輕輕跳回牀邊,穿好鞋,然後坐到了妝臺前。
雙洛的頭髮一直是讓她發愁的事情,及膝的長髮即使束成馬尾都嫌長,是不是該找把剪刀直接剪短一些呢?
這個念頭,雙洛只敢在腦子裡轉轉,入鄉隨俗啊入鄉隨俗……
鏡是銅鏡,鏡中人的面孔模模糊糊,仍然氣色不大好,雙洛一邊懷念著當年的健康紅潤,一邊從懷裡拿出昨日新買的楊木梳篦。
梳齒較密,梳起頭來頗爲費力,不過的確很好用,細密的梳齒劃過頭皮,疲勞頓消,十分舒服。
“春季梳頭戴紅花,白臉還要粉來搽,嘴巴還要胭脂點,好像雪上飄硃砂……”
“夏季梳頭芙蓉香,姐對花鏡來梳妝,上書蝴蝶雙雙飛,再攏牡丹落鳳凰……”
“秋季梳頭秋風涼,姐對牀前繡鴛鴦,不圖郞哥家萬貫,只愛人勤好心腸……”
“冬季梳頭雪花揚,吹吹打打入洞房,天長地久人添壽,鳳凰成對人成雙……”
記得裕謹的奶孃是個南方人,嘴裡總是有唱不完的歌謠哼不完的小曲,雙洛有時後就趴在窗前偷聽,聽著這些伴著黃楊木梳劃過青絲落下的歌謠,似懂非懂的陶醉……
她對著鏡子哼著記憶裡的歌調,鬼使神差的又在梳好的髮束中分出兩縷,結成辮子盤在兩側,這個髮型,上一次梳,還是在自己十五歲的成人禮上,造化弄人,轉眼自己又回到了十五歲。
身後傳來三聲禮貌的敲門聲,雙洛起身開門,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清淡的墨香,雙洛連忙穩了穩心跳,展顏笑道:“先生好早。”
文墨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她的頭髮上。
“先生?”有什麼不對嗎?
文墨立刻回神,笑著搖頭:“我幫你帶早膳過來,山中清苦,也不知道這些合不合你口味?”
雙洛這才發現他手裡提著一個紅木食盒,臉上微赧,慌忙將他迎進屋。文墨看著房裡猶豫了下,還是走了進來。
“先生太費心了,我對吃的不怎麼挑……”雙洛打開食盒,看著裡面的麪條跟兩碟素菜,胃卻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下。
文墨卻不言語,半天才說道:“你有傷在身。”
先生今天有些奇怪,雙洛心裡想著,並沒放在心上,只執起筷子開始吃麪。
一個大男人,畢竟不好看著人家姑娘家吃東西,文墨清咳一聲,便踱到窗邊,目光轉了一圈後停留在妝臺上的梳篦上,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揚。
下一刻,又緊緊抿成直線。
“昨日你睡得還好吧?”他隨口問著,心思卻飄到了別的地方,雙洛究竟是什麼來歷?自稱華族人,卻總是時不時流露出穆族人的習慣,最開始,他還以爲是有人故意用穆族女子換下真正的楚雙洛以達到某個目的,現在想想實在是不大可能。
“挺好的!”雙洛挑挑筷子,習慣性將麪條卷在筷子上,然後送進嘴裡。
“傾顏那個丫頭從小被我寵壞了,說話做事沒有分寸,你不要太過介意。”明明有時候做事小心謹慎滴水不漏,有時候卻總是大意的露出不少讓人生疑的馬腳。
“沒事的,先生,她還是個孩子嘛!”
文墨又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你也不過才十五歲!
那一抹笑容轉瞬即逝,文墨皺了皺眉,指尖拂過黃楊木的梳篦邊緣。
“雙洛,你可知,只有穆族的女子纔會盤辮子?”
雙洛的筷子“啪”地一下頓住,看著文墨,臉色很難看。
“先生……我……我不知道……”
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
她的確不知道,在她生活的時代,早就沒了這許多條條框框了。
面前的熱氣漸漸模糊了她的眼,她輕抽了一口氣,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文墨只是又嘆了一口氣,握住梳子:“算了,我知道……”
輕描淡寫,更加傷人!
雙洛“嘩啦”一下站起來,走到文墨面前奪過梳篦,三兩下將梳好的辮子打散,生拉硬拽,手法極爲粗魯,連文墨看了都隱隱心痛。
“先生,相信我,好不好……”她乾脆披著發,轉過身直直看著文墨,雙眼中隱隱有著淚光。
文墨心中的某一處狠狠疼了一下,匆匆別開眼,又退開幾步,轉移話題:“再不吃,面就要涼了,我們一會還要去見我師父。”
雙洛怔了怔,心裡一澀,訕訕將頭髮束好,又坐回去吃麪,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吃下去的東西遭到了整個胃的抗拒,每次下嚥都極爲艱難。
終於將面吃完,雙洛起身,還未開口,文墨已經轉身走了出去,她低低嘆了一口氣,快步跟上去。
一路無話。
順著山莊的石子路左拐右拐,兩人再一次來到了那個石門前,這一次雙洛看清了,這個所謂閉關的地方位於整個山莊的最北端,門廊交錯,內有玄機。
石門依舊緊閉,文墨站在門前,斟酌了一下才擡手輕輕釦了幾下門環。
“師父!師父!師父……”
他一連喊了好幾聲,裡面卻沒有動靜,就在雙洛以爲裡面不會有人的時候,卻傳出了一聲隱隱鬱郁的咳嗽。
“師父,我是文墨。”文墨匆匆回頭看了眼雙洛,小心翼翼說道,生怕說錯一句就惹惱了裡面的人。
“是非清回來了啊!”許久,門後面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文墨面露喜色,接著說道:“師父,是我,我想求您老人家出手就一個人,她中了狼魄。”
門那邊卻沒有任何聲音。
雙洛安靜站在文墨身後,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師父!”文墨又喚了一聲,仍沒有得到迴應。
從雙洛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下一刻,他身形一動,直直跪了下來,對著石門揚聲說道:“我知道師父怪我將生人帶上山,可是人命關天,她又是爲了救我受的傷,我豈能置之不理!”
“昔日我帶傾顏上山,年少無知,師父恁罰我跪了一日,今日我故罪重犯,罪加一等,只好跪到師父您滿意爲止,但求師父網開一面,救救我這位朋友!”
“先生!”雙洛驚呼出聲,萬萬沒想到文墨會爲自己做到這地步,尤其剛剛兩人還發生了不愉快。
已是隆冬,石上結著厚厚的冰霜,文墨直直跪在冰冷的石臺上,背影倔強挺拔,髮絲被寒風吹的微亂,衣襟翻飛,他整個人卻紋絲不動。
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
雙洛咬咬牙,也跟著跪在他的身邊,肩並肩。
“雙洛……”
“先生,我不值得你這樣……”雙洛看著前方的石門說道。“我來歷不明,不清不楚,甚至……可能是個奸細……”
“我有我的原則!”文墨淡淡說道,微偏過頭去,雙洛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想象得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嚴肅且正直的。
原則,信念,家國,大義,氣節,永遠被他放在個人情感的前面。
雙洛低下頭去,心中似喜似悲,說不出的滋味。
她還在奢求什麼呢?在這個亂世,得以安身立命已經該心滿意足了不是麼?
冬日的正午,陽光明晃晃照著,地上的雙影漸漸縮短,卻自始至終靠在一起。
雙洛勉強定神,只覺得雙膝以下完全不是自己的,麻木,僵冷,刺痛,寒氣順著腿骨一路向上攀爬。她從小到大雖不是嬌生慣養但也是大家小姐,就是在白府的時候,平日裡也是尊貴的少夫人,從來沒有這般跪過,這一跪就是一個上午,幾乎捱到了極限。
她沉沉喘了一口氣,就聽得耳邊傳來文墨慣有的低沉嗓音。
“雙洛,去休息!這裡有我。”
雙洛搖頭,紋絲不動。
“雙洛,你怎麼就不懂呢?你現在是病人,這樣子長期跪下去,你的身子怎麼受得了?再有個萬一,我……我們之前不就白費了嗎?”
陽光照得雙洛頭腦發暈,她搖搖頭,好容易找回一絲心神,強笑道:“先生,這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不該跪在這裡……”
“……先生,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求過人,總認爲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能搞定,可是現在,尤其是子修的事情……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弱的可笑……”
“……但是,這一次,我還是決定自己來……”
“……這是我自己的性命……”
“自然是我自己了爭取……”
先生也是跪糊塗了……這都跪了這麼久了,哪還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雙洛胡亂想著,正要接著說些什麼,突然感覺一陣劇痛從胃部傳來,痛得讓她幾乎痙攣,倒抽一口涼氣。她的身子晃了晃,直覺兩眼發黑,再也控制不住,朝文墨倒去……
“雙洛!雙洛!你怎麼了?”文墨一驚,側身抱住雙洛,只覺得觸手冰涼,再一看,就看她臉色慘白,已然昏迷,依偎在自己懷裡的身軀竟沒有一絲熱氣,彷彿又回到了那日城頭,讓他的心跳突然一滯。
“師父,師父,求你開門好不好!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師父!”莫大的恐慌襲上心頭,讓他亂了分寸,抱著雙洛跪行到門邊,猛砸石門,恨不能就此將這道門砸碎。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緩緩打開,文墨狼狽擡頭,就看見一位灰袍老者立在門後,鶴髮童顏,道骨仙風,看著自己的雙目透著悲憫跟滄桑。
“非清,你過執了……”他說道,朝裡面讓了讓,示意文墨進來。
“師父……”文墨跌跌撞撞抱著雙洛起身,“你……”
老者轉過身,面色微沉,在迎上文墨堅定的目光後,喟嘆道:“造化弄人……”
然後他點了點頭。
“多謝師父!”
這……是夢麼?
她緩緩睜開眼來,鼻端隱隱約約的暗香浮動,讓她眼皮發沉。還沒來得及將周遭看個仔細,突然一道絢麗的光華射來,讓她下意識伸手在眼睛前擋了擋。
“怎麼?”她呢喃一聲,柔媚暗啞的聲音將自己嚇了一跳。
“醒了?”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有人輕輕撥弄她凌亂的長髮,“我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她懶洋洋問著,就勢往後靠在了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瞬間籠罩下來,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身後的男子卻笑了,笑聲透胸傳到她耳邊,似帶著迴音。
緊接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劃過她的頭皮,帶來了奇怪的觸感。她連忙伸手製住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帶看清他手裡的東西后,一時愣住。
“這是什麼?”
“我叫它梳子。”男子的聲音總是溫柔帶著笑意,“這次去蒼梧,突然就想出做了這麼個東西,替你打理頭髮……”
她微微皺眉:“好麻煩啊……”
“有我啊……”男子輕輕執起梳子,劃過她的發:“我以後天天替你打理……”
“……我喜歡你長髮的樣子……”
頭皮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她輕呼一聲,睜開眼。
入目卻是一個陌生的房間,佈置很是樸實,四處散亂的堆著羊皮竹簡跟一些獸骨龜殼,當然,大部分還是一捆捆的紙書,在角落裡散發著陳腐的氣味。
“小姑娘醒來啦?”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正是那位老者含笑站在門邊,揹著光打量著她,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雙洛被他看著很不自在,悄悄挪了下身子,小腹又是一痛,直痛得她彎下腰來,趴在牀上。
“別動!”微涼瘦弱的手指有力的握住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脈上,老者沉吟片刻,卻不說話,一雙眼睛上下打量雙洛。
雙洛有些尷尬,尋機開口:“前輩……”
“我那死心眼的徒兒被我關在門外了,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
“呵……老夫自號覃懷居士,你就不要前輩前輩的,直接叫我居士就好……”老人繞來繞去就是不說正題。
雙洛只覺得頭皮發麻,連忙喚了一聲:“居士……我這毒……”
“姑娘並非當世之人……”居士卻施施然說道。
雙洛擡頭看向居士,只見對方一副瞭然一切的樣子,心裡驚疑不定,默不作聲。
居士卻又開了口:“狼魄之毒,見血封喉,你本不該活著,目前卻撿回一條性命,已經是逆天之舉,我們這些算命的,最忌諱道破天機逆天改命,本該對你避之不及,奈何……”
他沉沉嘆了一口氣,將雙洛的心也懸了起來。
只見他鬆開手,又改握住她的左手,拂過衣袖,露出一節小臂,然後並指狠狠在上面擊了三下,待那暈紅褪去後,雙洛的小臂上竟出現了一塊烏青的印記,彷彿是一隻三隻腳的鳥。
“看……這就是三足烏……”居士又是一嘆:“是伏羲的印記……”
“就是因爲這印記,我不得不要出手救你……”
雙洛一頭霧水,什麼三足烏,什麼伏羲的印記,這都是以前楚雙洛身上的東西,關她什麼事?
“我們這一門,自詡伏羲的傳人,習八卦通命理,如今見了這印記,無論如何都是要出手相救的……”
雙洛隱隱覺得不對,難道救她的後果這麼嚴重,她突然想起了巫曳的手臂。
“居士……要不就算……”
“非清,進來吧!”居士卻揚聲打斷了她的話。
文墨急急推門進來,剛進門,就看向雙洛,這次緩緩鬆了口氣。
“怎麼樣?”
“我很好……”
“非清,這位楚姑娘的毒我看了,狼魄之毒如今被強力壓制,潛伏在胃部,現下怕是已經滲入了五臟六腑,再這樣耽擱下去十分不妥……”
“師父打算如何?”文墨心中微痛,小心問道。
“我打算用後山的溫泉逼毒,輔以精純的內力引毒,我再開幾個方子,這樣子三管齊下調養一個月後應該會將餘毒全清。”居士摸了摸鬍鬚,悠然說道。
“這裡面引毒的環節尤爲重要,具體的穴道和經脈走向我一會跟你詳說,你現在帶楚姑娘下去休息,她目前這樣,最是勞累不得。”
文墨急急點頭,上前彎身抱起雙洛,一點也不避嫌,讓雙洛突然覺得不大習慣。
她心裡偷偷笑了笑,安心依偎在文墨懷裡,任由她將自己抱了出去。
覃懷居士目送兩人離開後,方轉過身,對著牆說道:“出來吧!”
只見雙洛之前睡的牀突然後轉,咯吱咯吱竟又轉出一張一模一樣的牀來,牀上還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一身黑色勁裝,修眉俊目薄脣,正是女媧廟與雙洛交手的穆族軍官。
“原來他是我師兄啊……”男子笑瞇瞇說道,就勢靠在牀邊。
“你們見過?”居士不緊不慢問道。
“恩……戰場上交過手……”
居士皺眉:“你不適合戰場。”
男子冷嗤:“不適合就可以不去麼?”
“……於是像現在這樣,千里迢迢跟你討東西?”
居士面色一沉:“那東西我是不會給你的!”
男子點點頭:“呵呵……師父的爲人我還不知?我本來就沒抱什麼希望,不過是來應付一番的!”
說完,他利索的站起身,拍拍肩膀拍拍衣袖朝居士行了大禮後道:“師父保重,徒兒這就告辭。”
居士微微頷首,任由他去。
等到男子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出言叫出他。
“祁慎,時局已亂,誰主天下還無定數,你好自爲之……”
祁慎淺淺一笑:“徒兒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