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洛一直等到戌時,纔看見盤迦玉手提著一個大食盒姍姍來遲,進屋時還特地皺著鼻子這兒聞聞那兒聞聞,大聲嚷道:“今天晚上真熱鬧啊!來這麼多人!”
提督大人莫非長了一隻狗鼻子?
雙洛在心裡不厚道的將盤迦玉的言行舉止跟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做了一番對比,也知道她是在故意揶揄自己,索性不去理會,徑自走上前去,想接過盤迦玉手裡的東西。
盤迦玉將身一側,步伐變換,一下子就閃過去,兩人這麼一錯身,待雙洛轉身時,某人已經將手中東西放好大喇喇坐在了桌子上了。
“這是什麼?”
她指了指文墨留下的木匣,倒是沒有貿然打開。
雙洛的心飛快跳了幾下,低頭去開盤迦玉帶來的食盒,輕聲說道:“我的一些舊物。”
盤迦玉轉了轉眼珠,笑了:“祁慎來過?”
雙洛點了點頭,下一刻卻被食盒裡據說十分豐盛的大餐跟弄得哭笑不得。
盤迦玉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副表情,哈哈笑了開來,沒再糾結來歷不明的木匣子,而是一臉獻寶的表情湊到雙洛臉頰邊,得意洋洋道:“怎麼樣?我特意吩咐鳳羽營的師傅爲你做的鳳羽營特色菜,這個是番茄爆炒西紅柿,這個是馬鈴薯蒸土豆,這個是紅薯拌地瓜,這可是我們專門定製的迎新小三樣,每個新進鳳羽營的姑娘都要吃的。”
看著某個餓了自己下屬數個時辰的無良長官恬不知恥的介紹著食盒裡的菜,雙洛忽然發現,自己是不是被坑了?
“老大,我們鳳羽營一向這麼勤儉節約艱苦奮鬥嗎?”
“那是當然,所以我們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去享受生活!”盤迦玉大手一揮,遞上筷子,雙目炯炯看著楚雙洛。
雙洛接過筷子,認命。
雖然食材粗糙了一些,但好在味道還過得去,雙洛迅速嚥下滿口的土豆泥,這般自我安慰道,這時突然一個念頭竄了出來:“老大,以後軍裡都吃這個?”
盤迦玉臉上雖然笑容不變,語氣卻有些不自然:“怎麼?有吃的還嫌棄?”
楚雙洛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爲什麼連公主嫡系的鳳羽營都要吃這些食物?
其實這幾樣食物都是武宗時期的自請出塞和親的文昌公主從遙遠的西域引入中原的,入關才近百年,卻因爲易種植,產量高,能充飢,成了大周軍隊糧草緊缺時的必備食物。可是現在永安公主剛剛出徵,按理說應該是糧草先行,怎麼說都不會要全軍都啃土豆吧!
盤迦玉觀她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麼,索性也不避諱,直接說了:“去年長江水患,江南一帶顆粒無收,公主出來時,跟兵部戶部那羣人軟磨硬泡都沒有要到足夠的糧草,皇帝老兒倒是頒了道聖旨允許公主沿途徵糧,你也知道這年景……於是只好出此下策,唉!這戰又不知道會打到何年!”
說到後面她已經有些憤憤然:“在大周,打仗從來就不僅僅是打仗!”
然後她又拍拍雙洛的肩安慰道:“好在好糧草都送到最前線去了,我們去了那裡,就不用啃這些了。”
雙洛默默聽著,也不好插口,只是嘴裡的食物越發食之無味。
楚雙洛,不要再去管什麼歷史了,大環境無法改變,你即使能夠改變其中的細節,又如何?還是想法子讓自己好好活下去吧!
大周註定亡國。
一個聲音尖刻的說著。
接下來盤迦玉又跟雙洛介紹了鳳羽營的規章制度,跟一般軍營居然沒有什麼差別,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男兵們更加嚴苛,看來鳳羽營能夠成爲一支精銳跟嚴明的軍法不無關係。
比如戰時鳳羽營的女兵們每日的操練跟男兵一樣,連打扮跟男兵沒有差別,至多在右臂上綁一根紅繩區別示意,遠遠看著根本沒法分清是男是女,又比如鳳羽營的裝備跟男兵一樣,草鞋,兵甲,兵器,乾糧袋,鋪蓋卷,甚至還要多一個醫藥箱以及——
匕首,兩顆藥丸。
雙洛最先撿起桌上盤迦玉剛剛扔來的匕首,極小,極薄,長不足三寸,刀刃在燈光下泛著陰寒的幽藍,淬了劇毒。她看著盤迦玉:“這個匕首是給誰的?”
盤迦玉低頭來回撥了撥桌上的藥丸,說道:“這是宮中御醫專門配給鳳羽營女兵的□□,名叫明霜,據說服者會立刻昏迷最多三刻即死,並無太多痛苦,是與狼魄,鳳血齊名的天下三大劇毒。”
很好,天下三大毒自己已經嘗試了其中兩樣了,不會這次這麼倒黴……雙洛心裡一寒,小心避免接觸這些毒物,轉過頭輕聲問道:“爲什麼要給我們準備這個?”
盤迦玉冷笑,將兩顆藥丸收攏到掌心,遞到雙洛面前,一雙杏眼直直與她對視:“這個世上,無論怎麼努力,女人總是處於弱勢,尤其是戰爭中,男兵們被俘,至多就是一個死,我們女兵不同,一旦落入北穆人手裡,就是生不如死,所以鳳羽營一直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誰,落入敵手,立刻服毒自盡!”
她又輕輕執起匕首來,說道:“這把匕首藏在袖中,若是姑娘們誰被人□□了,在死之前,定要想盡辦法手刃此人,同歸於盡!”
雙洛怔住,許久不能言語,她不知道,當年定下這個規矩的人,到底是出於維護整個鳳羽營的尊嚴,還是僅僅出於想保護每個女孩的無奈。
“這就是戰爭。”盤迦玉說道:“有時候你必須想盡辦法活,有時候,又必須想盡辦法死。”
雙洛被這一句話弄得心情抑鬱。
盤迦玉卻無所謂似的幫她將匕首放好,藥丸藏好,最後慎重其事的握住她的肩膀道:“放心,有本提督的英明領導,鳳羽營不會那麼輕易落在北穆人手裡的!”
雙洛點頭,衝她露出釋然的笑容:“那是當然,老大,我的小命可就交給你了!”
就算是落在北穆人手裡,我也不會乖乖的自盡的!
雙洛心裡暗暗道。
當盤迦玉臨走時問雙洛還有什麼事情要詢問時,雙洛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她原本想問文墨的身份,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之類的一系列問題的,最後看著盤迦玉一臉期待的表情就不想說了。其實她心裡更加像是一隻鴕鳥,似乎不去問,不去關心,文墨這個人就可以在這個軍營裡不存在一般。
文墨在這裡是什麼人關她什麼事!自己以後儘量避免跟他有交集就行了。
盤迦玉略有失望,剛要走時又轉過身來,悄然湊到雙洛耳邊,問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雙洛,你怎麼看待國家跟愛情?”
雙洛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盤迦玉抓耳撓腮:“我舉個例子吧!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了,你又必須爲了國家大義嫁給另一個你不喜歡的人,你怎麼辦?”
雙洛不防她說的這麼直接,臉微紅,旋即領悟:“迦玉,難道今天公主叫你去商量你的婚姻大事了?”
盤迦玉瞬間暴走:“我只是打比方,不是說我自己!你直接說,如果是你,怎麼辦?”
雙洛哪裡肯信,一心以爲是盤迦玉來向自己諮詢感情問題,毫不猶豫的說道:“這個還是要就事論事的,我也說不來,不過我特別看不起那種要靠犧牲幾個女子的終身幸福來換取國家利益的做法。”
盤迦玉看著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喃喃道:“你好自爲之!”說完這沒頭沒腦的一句,人就出去了。
因爲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雙洛待到盤迦玉走後,就上牀休息了,可能是因爲白天發生的令人糾結的事情太多,這一個晚上,亂七八糟的夢接踵而至。
雙洛夢見自己站在一個懸崖上往下看。
下面似乎有暴風疾雨,模糊了她所有的視野,耳邊是無數的慘叫跟悲哭,還有漫天的洪水,大浪一個高過一個。
遠處有遠古的神獸在激戰,青色的巨龍,金色的火鳳,無數的龍鳳在空中盤旋,爭鬥,互相將對方攻擊的血肉模糊,鮮血如雨般傾下來,四處都是濃重的腥臭。
突然,不遠處一座高聳萬丈的山峰從中間斷裂,直直倒下,像懸浮於其下的一條銀龍砸去,就在那銀龍即將被砸成兩段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尖銳的鳳鳴,一隻五色金鳳從天而降,護在了銀龍的上方,承載住斷峰的重量。
而與此同時,銀龍突然回首,直直朝金鳳撞去,尖利的龍角狠狠扎進了鳳凰的胸膛,血如雨下,一下子染滿這一龍一鳳全身。
鳳凰掙扎著,發出催人心肝的尖叫,不知是因爲悲哀還是憤怒。
一時間,天地寂靜,所有生靈的目光都彙集在他們身上。只看見銀龍突然上扭,將整個身子都纏繞在金鳳的身上。斷峰被頂開,直直墜入大海,激起千層浪。
浪花褪去之時突然有灼目的光華四射開來,伴著炙熱的溫度,鳳凰涅槃之火驟起,迅速將糾纏在一塊的兩個生物分隔開來,銀龍被重重撞開,斷角,折腳,剝鱗,滿身傷痕,朝著火焰發出沉悶而痛苦的咆哮,而鳳凰,已經化爲小小的一團火,朝她的方向落下。
她順著火球低頭,看著它落在自己腳邊,火焰褪去,只剩下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上面是龍鳳呈祥的花紋。
這般震撼的一幕發生在她的面前,她卻無動於衷,只是木然撿起玉佩,漫無目的的在此間遊走,懸空而立,不知去處,不知歸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她覺得她似乎在尋找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
銀龍瘋了般在她周身盤旋,卻又礙於什麼,並沒有採取攻擊,最後,終於因爲體力不支,依依不捨的沉入海底。
這時候驟然一道天光打下來,劃破了四處的晦暗,幽藍色的彼岸花鋪天蓋地,金色的長髮在虛空之間糾纏,有人優雅的伸出雙臂,凌空一劃,吟誦出晦澀繁複的咒語。
金髮在空中糾纏集結,而又分散開,化作十隻金色的三足大鳥,這十隻金烏厲聲叫著,盤旋直上,瞬間驅散了瀰漫在天地之間的烏雲,露出碧色的蒼穹。待到它們再次停留在男子的肩上時,四宇清淨,水波不興,河流安靜的匯入大海,雲朵緩緩停留在天空,沒有血腥,沒有殺戮,沒有背叛,沒有絕望,一切像是回到原點,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子的金髮緩緩褪色,最後變成了墨色,他就站在對面的懸崖,身上的素色衣袍無風自動。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轉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然後,他走了。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
她腦中突然竄出這樣的念頭,就要追去,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法邁動雙腿,喉間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她只得眼睜睜看著那長袍黑髮的男子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天地之間。
不!不要走!
她覺得這一輩子都沒有感覺到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彷彿男子的離去,生生將她身體的一部分一併帶走。
終於,破碎的聲音衝破喉嚨,迴盪在空曠的天地中。
——哥哥!
“不要離開我!”楚雙洛在睡夢中喃喃呼喚,然後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眼角若隱若現的一滴眼淚悄然的融入枕邊,了無痕跡。
外面寒風驟起,搖晃著樹木,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厚重的雲緩緩地移動著,暗影中一個男子的身影慢慢的出現,一身破舊的暗色斗篷,佝僂,瘦弱,不辨容顏。
只見他凌空站著,安靜的看著睡夢中的少女,聽見雙洛呢喃的低喚時,他低沉的笑起來。
“遲遲,你將有大劫,歷後重生,我會在北邊等你。”
說完,他輕輕擡起右臂,在虛空之中一劃,漫天暗淡的星辰似乎被他的動作攪動,搖搖欲墜,他整個人就這樣漸漸融化在晃動的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