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看完放回原地,轉身冷冷看著張杏枝:“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高科長要知道了……”
“周隊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求你,千萬別告訴高科長,我一定改,我一定改。”張杏枝嚇的面無人色,苦苦哀求起來。
“這次就算了,哈爾濱這麼多賓館還容不下你們一對野鴛鴦?
“最近警校新來的畢業生不少,把他們的人事檔案都提出來,交給思想股再好好審查一下他們的成分、背景。”周乙吩咐。
“是,周隊長。”張杏枝低頭領命。
周乙走了出去。
他走的很慢,手臂擺動幅度很大,脊椎病越來越嚴重,再加上泡冷水落下的病根子,他看起來就像是沒什麼生氣的行屍走肉。
回到辦公室。
周乙掏出顧秋妍連夜泡的老薑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走到牆壁的地圖前仔細研究了起來。
留西科夫曾經在內政部做過斯大林的警衛員。
這羣人俱在一起,與日本人頻繁接觸,會醞釀什麼陰謀呢?
他仔細回想著洪智有說的話。
澀谷三郎特意在地圖上標註了索契,從土耳其喬魯河方向,那邊並非軍事要鎮,周乙查過那是一個旅遊聖地,上邊有很多退役高官養老院。
澀谷三郎絕非無的放矢之人。
這人職務不算高,但確實石原派的核心人物,磯谷廉介參謀長很多時候也要考慮他的意見和影響力。
不是軍事行動,那就是特務行動。
隔了這麼遠,什麼事能讓遠在滿洲國的日本人感興趣?
刺殺斯大林?
周乙腦海內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斯大林一旦出事,蘇聯陷入內亂,失去了北線的威懾,日本人將會更肆無忌憚,關內的正面戰場將會面臨更大的壓力。
情況很不妙啊。
……
中午。
洪智有訂了一份西餐,一份好吃的甜點,又買了幾套保暖的時尚大衣和靴子,驅車直奔小院。
“洪先生。”中年人見了他,很懂味的走到了院子的竈臺邊烤火。
“纓纓,還沒吃飯吧,給你帶了點吃的和衣服。”
洪智有打開食盒和甜點。
徐雲纓剛剛沐浴過,頭髮還溼漉漉的。
被愛滋潤過後,她的臉色愈發紅潤,原本凜冽的星目透著水汪汪的春意,很是迷人。
她很緩慢的挪動著步子到了桌子邊。
洪智有嘴角浮起一抹得意和壞壞的笑意。
“你笑什麼,還不都是你害的。
“就這點事,比搶寨子還累。”徐雲纓白了他一眼嗔道。
“是嗎?
“是誰早上不讓我走,晚上還要殺我家裡去的。”洪智有握著她的手,心疼的撫了撫。
“我哪知道後勁這麼大,渾身骨頭架子都散了,剛剛洗澡的時候還差點摔倒。”
徐雲纓撇了撇嘴道。
“一回生二回熟,習慣了就好。”洪智有笑道。
“你不吃嗎?”
撩了撩秀髮,徐雲纓問道。
“我吃過了,這是給你帶的,在山裡一年半載也吃不上一回,難得你從了我。
“我要把哈爾濱最好的食物,最漂亮的衣服都給你。”
洪智有道。
“我一土匪婆子穿這麼好乾嘛?”徐雲纓邊吃邊道。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世界有幾個清靜散人,誰還不求個榮華富貴,你以後也得改變思路。
“光有情義還不行,主打的就是一個豪。
“老孃就是有錢。
“就這行頭一亮,手槍一握,鈔票一撒,可比你喊破嗓子求叔叔告伯伯的強,到時候還不都得跟你跑。”
洪智有攬著她緊緻的蠻腰,像說故事一樣的說道。
“有這麼神嗎?”徐雲纓有些懷疑。
“試試不就知道了,怎麼著我也不能讓手心裡的寶吃虧、送死吧。”洪智有掏出手絹替她擦了擦嘴角。
徐雲纓心頭暖暖的。
打小她就野,父親又是大老粗,還是第一次有男人待她這般溫柔體貼。
原來被照顧的滋味這般甜蜜。
“看在你人還不錯的份上,等我統一了老駝山十八寨土匪,將來打鬼子能不死,我就給你生幾個小土匪。”徐雲纓想了想,很認真的回答。
洪智有是講究人,昨晚兩人滾了大半宿。
她只是輕輕哀求一聲,他就從了自己,給了自己繼續馳騁山林的自由。
“好啊,最好跟兔子一樣,一窩一窩的下,到時候一人給老子守一個山頭。”洪智有眨眼笑道。
“你老這麼跑,不怕我被人逮到嗎?”徐雲纓問。
“你是土匪,又不是紅票,憲兵隊、警察廳是我的人,你就是在街上大搖大擺也沒人管你。”洪智有道。
“這還差不多,我再養幾天就上山了。”她道。
“行,那我這幾天來勤快點。”洪智有從背後摟著她,聞著髮香喃喃道。
“哎呀,你勒著我,我還怎麼吃東西。”
……
晚上。
周乙腳步蹣跚的回到了家。
“查到了嗎?”顧秋妍衝樓下看了一眼,輕聲問道。
“查到了。
“這個人叫留西科夫,以前是黑海內務部的頭子,專門負責過斯大林的警衛工作,這個人長期跟關東軍來往。
“跟瓦西里耶夫不同,他是個狠茬子。
“我懷疑他們要刺殺斯大林或者某位蘇聯重要大人物。”
周乙神色凝重的說道。
“今天瓦西里耶夫跟我做了最後的告別,他的神色很悲傷,說是要去幹一件大事,一件解放全人類,讓人類文明從魔鬼的掌控中獲得光明。
“他還告訴了我日子,讓我銘記它,是……1月25號!
“他的樣子像是一去不返。
“天啦,他們不會真的是要刺殺斯大林吧?
“在過去的交往中,他十分痛恨斯大林,把他比喻成魔鬼、撒旦,文明的毀滅者。
“周乙!”
顧秋妍滿臉驚懼的看著周乙。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得確定斯大林同志會去索契。
“你知道的,蘇聯人處理事情極其謹慎,他們眼下對日本人處於和平、妥協階段,任何涉及日本人的消息,都有可能會被錯誤解讀。”周乙道。
“很奇怪,像這樣的大人物,眼下正處於世界亂局,他爲何要去索契?這對於他的安全工作本身就是極大的挑戰。”他頗是不解的自言自語。
“我想起來了,斯大林同志的故鄉就是格魯吉亞,那裡離索契很近……
“你等等。”
顧秋妍快步進了內室撥打電話。
片刻她走了回來:“問清楚了,我一個同學是蘇聯通,他說斯大林同志的父親逝於1890年1月25日。
“從1930年起,斯大林每隔三年的1月25號都會去格魯吉亞祭祀,按照慣例,他會去索契的療養所待幾天,並慰問那些退役軍官。
“如此說來,瓦西里耶夫他們就是在密謀刺殺斯大林同志。
“留西科夫曾擔任過內務部的負責人,他對斯大林的習慣和索契療養所一清二楚,經過日本人的培訓和暗中支持,他們必然制定了十分周密的計劃。
“周乙,斯大林同志有危險。”
“麻煩了。”周乙揉了揉鬢角。
“瓦里西耶夫他們已經出發了,還有八天時間,你看看能不能通知老魏,從延城總機關發秘密通知,或者聯繫蘇聯大使館。”顧秋妍道。
“大使館在日本人的嚴密監控中,澀谷三郎爲了確保計劃成功,肯定會做比上次細菌戰更嚴密的監控,這時候誰去接觸蘇聯大使都是災難。
“而且我去接觸不僅會暴露,他們也未必會信。”
周乙端起薑茶喝了一口道。
“你別急,我明天先向老魏彙報,到時候再做決定。”他安慰了一句。
……
翌日清晨。
周乙在早餐店見到了老魏。
聽完了他的彙報,老魏大覺不可思議:“周乙,你可有確切把握?”
“沒有。“地圖信源來自我的一個朋友,他很可靠。
“另外刺殺情報是顧秋妍從瓦里西耶夫處偵查得來。
“消息的真實性還是很高的。
“我們必須得予以重視。”
周乙正然道。
“老周,你也知道咱們的電臺沒法聯繫延城,得通過北平的電臺轉達,而且現在查的這麼嚴發報的風險很大。
“萬一你這情報是假的,蘇聯人又愛較真,責任落到了延城機關領導頭上,這責任誰來背?
“搞不好,咱們就都得捲鋪蓋走人啊。”
向來喊打喊殺的老魏,這會兒謹慎了起來。
“我相信我那位朋友和秋妍的判斷,上報吧,出了責任我來擔,一旦斯大林同志出了意外,對整個共產國際戰線將會是災難性的打擊。
“這個時候謹慎就是愚蠢,至少你得把情報遞過去,讓他們的人進行甄別。”
周乙言辭灼灼的說道。
“我再考慮考慮吧,對了,泄露特派員行蹤的人你們有線索了嗎?”老魏問道。
“還沒。”周乙知道。
但洪智有說了,暫時不提李紅,拖老邱一段時間,等過了風頭再說。
爲了洪智有的安全,他只能這般說。
“省委那邊極其憤怒,老賴是協調很多關係的中間人,他被日本人殺了,以後要搞到藥會更難了。”老魏道。
“不是還有洪智有嗎?
“他這邊已經在想辦法了,應該很快就能有消息。”周乙道。
“呵呵,你倒是挺信任他。
“別忘了,他是高彬的侄子,我已經給了他兩批貨,至今連一盒抗生素都沒見著,老周你可不要被他矇蔽了。”老魏冷哼道。
“我相信他。”周乙點頭。
說完,他戴上帽子站起身道:“斯大林的事,我希望你早點下定決心。”
周乙看了老魏一眼,皺眉走了出去。
老魏吹了吹碗裡面湯,大口喝了起來。
……
周乙提著公文包來了警察廳。
進了辦公室,他盯著牆上的地圖越看越心焦。
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拿起了電話:“我是周乙,任警官啊,洪股長來了,麻煩叫他來我辦公室坐坐。”
半個小時後,洪智有一臉憔悴的來到了辦公室。
“悠著點,看你這樣子比收幾畝地的稻穀還累,高科長遲些又要嘮叨你了。”周乙笑道。
“他巴不得我四處開花,多撒點種子呢。
“有啥事?”
洪智有跟他熟了,沒那麼多廢話,做下來懶洋洋的問道。
“我和你嫂子偵查發現瓦西里耶夫一行人,可能要刺殺斯大林,準確來說概率無限接近百分之百。”周乙道。
“這你應該跟你們的人說,我又不認識斯大林。”洪智有笑道。
“我知道你財通八方,北平軍統站站長喬家才都在給你走貨,也許你有辦法通過軍統把這條消息轉達給蘇聯方向。
“中蘇情報所,又或者山城的蘇聯大使館。
“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戴笠又神通廣大,從軍統手裡傳達的情報比我們哈爾濱地下組織的要更有說服力。”周乙說道。
他對洪智有的身份並不好奇。
這個人是紅票還是國民黨,對歷經生死的兩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我的確跟軍統滿洲站的人有些交情。
“試試吧。”
洪智有想了想後,回答道。
哈爾濱地下組織放著這麼大功勞不想要,正好老吳急著在戴老闆面前露臉,索性做個順水人情。
“謝謝。”周乙微微鬆了口氣。
……
1月19號。
洪智有的小烈馬徐雲纓順利返回老駝山。
驅車回來的路上。
四周的憲兵和國兵明顯多了,四處都是哨卡,信號監控車在街上來回穿插著。
電話局還中斷了哈爾濱所有對外的通訊。
顯然,日本人在有意設防,盡最大可能防止哈爾濱方向有情報外泄。
迎面,他就看到周乙的車駛了過來,顧秋妍坐在副駕駛。
兩車交錯,洪智有停了下來:“老周,嫂子,這是去哪?”
“沒事,去附近山腳下村子收點補貨,給你嫂子補補身體。”周乙笑道。
“注意安全。”洪智有看了他一眼,略顯無奈。
顯然周乙跟老餘一樣都是操心勞力的命。
儘管自己答應了託軍統發電報,周乙仍是不放心,想讓顧秋妍出城發報。
不過這樣也是對的。
換了老餘或者吳將軍,這等天大的事,恐怕也難以信任一個外人。
“謝謝。”周乙微笑點頭。
……
“我怎麼感覺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他不會是懷疑咱們了吧。”顧秋妍往後看了一眼,敏銳道。
鋼琴的事,她感覺到洪智有像是在幫她。
但周乙出於保密關係,平時極少在顧秋妍面前談及洪智有。
這讓她覺得洪智有多少有點神秘。
“不是,他看誰都這樣,很和氣的一個人。”周乙淡淡一笑,並未做更多解釋。
半個鐘頭後,他驅車來到了關卡旁。
“老周,你幹嘛去,現在亂還帶著嫂子。”值守的一個警署署長打招呼道。
“我出去收點雞蛋、山參和野味,給秋妍補補身子。”周乙道。
顧秋妍坐在一旁垂著頭,心緊張的噗通直跳。
萬幸那人沒再多問,打開了路障。
周乙驅車出城,一路往通往老駝山的一條隱蔽山道駛去。
他從後備箱取了發報機,一手拎著,另一隻手牽著顧秋妍往雪林深處走去:“這個法子可靠嗎?”
“可靠,我們培訓的時候用的教練密碼本,他們能破譯,這附近有蘇聯針對日本人的遠東情報站,蘇聯特工通過跟他們聯繫傳達消息。
“我發報,他們應該能接收到。”
顧秋妍很肯定的回答。
“好吧,要快,要簡潔。”周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待在樹上裝好了天線,顧秋妍帶上手套,盤腿坐在地上迅速發起了報來。
“我一定夠簡潔的了。”顧秋妍通過發報機滴滴答答的打了起來,光斯大林的名字就打了老一陣。
蘇聯人就這點不好,名字又臭又長。
滴滴!
清脆的電報聲在林子中迴盪。
風很大,掀起了雪塵打下了她臉上。
顧秋妍不爲所動,眼神堅毅,穩定而沉著的敲打著信號。
“老三,等會兒,我過去撒泡尿。”
情報剛發了不到一半,就聽到林子間有窸窣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好,快躲起來。”周乙輕聲叫道。
透過樹枝,他可以看到幾個零散的巡山國兵揹著槍走了過來。
周乙暗叫糟糕。
顧秋妍手速加快,想一口氣發完。
然而時不由我,周乙一把拽著她,兩人縮到了旁邊的石頭後面。
很快,一個國兵吹著口哨走了過來。
一邊放水,一邊東張西望。
很快,他就發現懸掛在樹枝上的T形天線,不由的一哆嗦,連忙提起褲子,招呼了起來:“三哥,這邊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