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門外的小雪還未停,眼見房內(nèi)的炭火也將燃盡,緋月想著去庫房中拿一些,便出了房門。
而她未走出幾步,牀上的宋漪柔猛地睜開眼坐起來,環(huán)視四周,只見這屋裡的陳設(shè)佈置都是不俗,許是一大戶人家,她心道:這是何處,我不是已經(jīng)被皇甫硯下毒殺死了嗎?難道是有人將我救了起來?
她掀開被子下了牀,推開房門,外面一片雪白。
還是冬天啊。
她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卻絲毫不覺寒冷。
恰逢緋月正拿著炭回到房間,看到站在門口的宋漪柔,趕忙將炭放到地上,笑逐顏開道:“郡主,你終於醒了,外頭還涼著呢,您快進去,奴婢這就去稟報長公主。”
郡主?宋漪柔十分疑惑,這人難道是認錯了?
“多謝你救了我,但我並非什麼郡主,我乃……”
“郡主,您在說什麼?”緋月幾乎要哭出來。
“我……”她剛吐出一個字,頭部卻忽然刺疼欲裂。她伸手抵住額角,又倒了下去。
司空嫺領(lǐng)著大夫踏入宋漪柔房門,待大夫正入內(nèi)診治時,她蹙著雙眉問緋月道:“郡主爲何會如此?”
“回長公主,奴婢也不知,奴婢適才前去領(lǐng)炭,回屋後郡主便說些什麼不是郡主的話,隨即便倒下了。未立即通知長公主,奴婢領(lǐng)罰。”
“罷了,不怪你,醒了便好,日後仔細些。”
此時,屋內(nèi)的大夫正在給昏迷的宋漪柔施針,隨著細針一根根刺入皮膚,她只覺自己腦子裡涌入了許多東西。
獻護侯府……長公主母親……太子妃姐姐……
還有自己,獻護侯嫡三女、長公主次女,當今玉夜郡主,宋漪柔。而概括她,只需要一個詞:蠢笨呆傻。
所以,皇甫若莨確實已然不在人世,而她如今是在代替宋漪柔,這個十四歲便不幸殞命的玉夜郡主繼續(xù)活下去。
不幸殞命?
她在腦海中探索著,記憶中出現(xiàn)了一個稍大些少女的身影。是她做的嗎?
大夫最後一根針取下時,她猛然睜開了雙眼,試圖重新認識這個環(huán)境,接受這個事實。
下一刻,從房門走入一個衣著華貴、妝發(fā)精緻的婦人,她看起來年歲不大,一顰一笑尚存風韻。
“漪柔,可還覺得何處不舒服?”
“女兒無恙,謝母親關(guān)懷。”
司空嫺聽聞明顯一愣,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好好好,沒事便好,母親命膳房做了些你愛吃的,快用些吧。”
“謝母親。”她伸手接過,細嚼慢嚥地吃著。
司空嫺見此愈發(fā)覺得奇怪,這孩子,難不成是轉(zhuǎn)性了?
待她吃完之後,她緩緩擡眼,儘量笑著:“若母親再無他事,女兒便要歇息了。”
“好,那你先睡下,母親改日來看你。”
司空嫺走到房門時回望了一眼,將緋月招來低聲吩咐道:“你給我看住郡主的一舉一動,若有異常,及時來報。”
“是。”緋月雖然不解何故,但還是應(yīng)下了。
回到房內(nèi),宋漪柔已然不在榻上,緋月四下望了望,纔看見她正坐於妝臺前,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這是一張十分清麗的臉龐,眉眼清亮,脣如點絳,黑髮如緞,容貌都是上等,與皇甫若莨的美豔卻是十分不同。
見緋月回來,她轉(zhuǎn)頭看她,仿若不經(jīng)意問道:“聽聞朝霽與玉瞳向來邦交不錯,你可知此事?”
“奴婢略有耳聞,郡主爲何……”突然問起這個。
她還沒說完,便聽宋漪柔又問道:“那你可知當今玉瞳帝是何人?”
“當今玉瞳帝姓皇甫……名慶。”她慢慢道,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疑惑。
她聞言後脣角輕輕勾了起來,老天還真是待自己不薄啊。
午後,宮中有人來傳旨意,說是陛下聽聞玉夜郡主轉(zhuǎn)醒,命她即刻入宮面聖。
朝霽皇帝……
她思索了一下,這個皇帝乃是自己的舅舅,從前便對自己疼愛有加,召自己進宮只怕也是常事。
“好,待我稍作整理。”宋漪柔坐到妝臺前,拿起臺上的脣脂抿了一抿,朝自己滿意地笑了一下。
美人,就是應(yīng)當裝扮自己的。
“郡主,奴婢來……”緋月剛想上前幫忙,卻見她今日不同以往地裝扮了一番。
從前的宋漪柔雖然極美,卻並不會打扮自己,大都是胡亂抹上些胭脂,也不管是否好看,總是不讓人動的。
今日她雖只粗略地描了眉、抹了口脂,同平常卻是大不一樣了。
“走吧。”她端莊地走出了房門,一直到踏上馬車,都讓緋月驚得不小。
從前的她從來不在意禮儀,何時不是隨性而走,連長公主都難以教會郡主規(guī)矩,今日郡主怎會突然變了樣?
輾轉(zhuǎn)思索,緋月彷彿明白了司空嫺爲何下那樣一個令。
“郡主,從咱們侯府到皇宮約莫半個時辰,您若是乏了便小憩片刻吧。”
“好。”
到了宮門後,便有一手持拂塵的內(nèi)監(jiān)前來迎接:“郡主可算來了,皇上可久等了,快隨老奴前去吧。”
“多謝公公帶路。”她微微福身。
“瞧郡主這模樣,怕是又叫長公主囑咐了。郡主放心,在陛下與娘娘面前不必拘束,您若是如往常一般,陛下定也不會怪罪。”那內(nèi)監(jiān)在前頭笑著對她說道。
“公公說笑了。”
那內(nèi)監(jiān)只當她還在勉強自己遵規(guī)守矩,未再多言。
到了殿門前,他提聲傳道:“玉夜郡主到。”
“快請郡主進來。”是一個沉穩(wěn)有力、不怒而威的男聲。
宋漪柔聞令入內(nèi),向大殿掃過一眼後,依次行著禮:“拜見皇上、皇后娘娘。”
“郡主可算是來了。照理說也該是要說親的人了,還如此不知禮數(shù),怕是不好找婆家。”皇后眼角雖然含笑,語氣卻是刻薄。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並未說什麼,而是和顏悅色對宋漪柔道:“左右不過及笄,再留兩年又何妨。好了,漪柔坐到無華身旁吧。”
宋漪柔起身後坐到了下首一個年輕男子的身邊,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幾眼,卻不知他是何人。
“無華,你不是聽聞漪柔落水擔心壞了嗎?如今人便在宮裡,你還不好好瞧瞧?”
“父皇,你在說什麼,我何時擔心這個傻子了?”司空無華口無遮攔,一點未把宋漪柔放在眼裡。
“你怎能如此說話!立刻向你妹妹賠不是!”
司空無華剛要反駁,轉(zhuǎn)過頭只見宋漪柔在定定地看著自己。她的眼睛裡分明沒有情緒,但他卻明顯感受到了絲絲含義。
怎麼會?這完全不是一個傻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