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另一間屋子,楊偉正躺在牀上抽菸,他眼睛盯著潮溼發黴的房頂,嘴裡吐出的煙霧像是從大腦裡昇華出來的思想。他看到李小槍和朱大長走進來,便坐起身來,粗糙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他說:“李小槍,咱們又見面了。”
李小槍把完好無損的校刊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說:“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楊偉興奮異常,他接過去,看著上面張夢的詩歌說:“這首《死孩子日記》正符合我新曲子的節奏和風格,我要做一首很牛×的搖滾樂出來,所以需要這首同樣牛×的詩當做它的歌詞。”
楊偉給李小槍遞了煙,然後招呼他坐下。朱大長從桌子下面抱起一個西瓜,也沒拿去沖洗,便放在桌子上一刀切開了。他們邊吃西瓜邊聊天,楊偉跟李小槍說:“你先急彆著走,一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回肆中去。”
楊偉今天心情不錯,話特別多,天南海北得跟李小槍和朱大長聊開了鍋。男人們在一起說話有個天生的毛病,就是無論從哪個話題聊起,總能聊到女人。於是朱大長心術不正地說:“老大,講一下你的豔情史吧。”
楊偉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裡,又點上一支菸說:“都分手了,還說個屁啊。”
李小槍說:“就是上次我來這裡時,跟你吵架的那個?”
“沒錯,就是她。”楊偉叼著煙,開始吞煙吐霧地說:“那天你走之後,我就跟她正式分手了。”
朱大長在旁邊使勁起鬨,非讓楊偉講一段豔情不可。楊偉就把他跟女孩先前的生活場景清湯掛麪的詳述了一遍,他說他跟女孩在一起時很快樂,沒有那些雞毛蒜皮的煩心事,有共同的價值取向和生活目標。朱大長聽著索然無味,他砸吧砸吧嘴說:“老大,你這樣講就沒勁了,跟我們老師上課似的。你得講點肥而不膩的事情,讓我們也嚐嚐葷滋味。”
楊偉彈著菸灰說,那有什麼好講的,是個男人都經歷過,無非就是一男一女一張牀,扒了衣服**,幹個你死我活。朱大長臭卻不要臉地說:“我們就愛聽那段你死我活的事情。”
楊偉沒招了,只好壞笑著說,那就講一個吧。然後他瞇起眼睛說:“跟她,有一種翱翔的感覺。”
“怎麼翱翔?”李小槍也壞笑起來,步步緊逼地向楊偉發問。
楊偉繼續瞇著眼睛,繪聲繪色地把他跟女孩如何翱翔的過程細緻入微地講述了出來,他的講述帶有很強的畫面感,彷彿真實再現,把朱大長都講得熱血沸騰了,把李小槍也講得呼吸困難了。突然,朱大長色咪咪地對楊偉說:“她是處女嗎?”
“當然是!”楊偉高聲說道,“不是我要她幹嗎,我有嚴重的戀處癖。”
朱大長又說:“那第一次肯定流了很多血吧,流血是什麼樣啊,我還從來沒見過處女流血呢。”
李小槍指著朱大長的鼻子說:“你真噁心。”
楊偉跳過了對處女流血的描述,轉而說那女孩有一個很別奇怪的特點。楊偉不再瞇著眼睛了,而是一本正經地說:“她一做完愛就要去洗澡,而且非洗不可,不洗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直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她爲什麼要洗澡?”
聽到這裡,李小槍臉上邪惡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像被人用棍棒擊中頭部似的呆住了。楊偉說的那個女孩是陳青春嗎?李小槍不敢確定,他也不想確定,可是在我們小小的章城,估計不會有第二個女孩有這種習慣了。李小槍不想再聽楊偉繼續說下去,因爲他怕得到確切的答案,他怕從楊偉嘴裡突然蹦出陳青春的名字,他怕自己難以承受這骯髒的現實。李小槍站起身,他羞憤地說:“我想走了。”
楊偉力大無窮,他一把拉住李小槍,將他按回座位上:“我不是說了一會兒跟你們一起回肆中了嗎,你急什麼?”
李小槍被迫坐回椅子上,心中無比困頓。楊偉侃侃而談,他繼續講述跟那個女孩分手的原因,他說:“後來她懷了我的孩子,她想生下來,我不同意,帶著她去打掉了,自從那之後她就改變了對我的看法,我們開始沒日沒夜的吵架,她說我是個沒有責任心的男人。其實我是在爲她好,她還在上學,她太小了。”
李小槍又是爲之一驚,現在楊偉每說一句話,每透露出一點新的信息,都像是射出的子彈般打在他的心上。楊偉繼續說:“她還給我畫過一幅畫呢,你們等一下,我找出來給你們看。”
楊偉從牀底下拖出一個大紙箱子,他在裡面翻找了半天,最後從箱底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畫布。楊偉把這張畫布展開的時候,李小槍就徹底崩潰了———畫上的楊偉赤身叼煙握刀,跟昨晚李小槍擺出的動作如出一轍。李小槍忽然感覺自己掉入了一個巨大的圈套之中,這個圈套卡在他的脖子上,像孫猴子的緊箍咒一樣在不斷收縮,越勒越緊,已經快要讓他無法呼吸了。李小槍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挺身而
起,衝出居民大院。
李小槍忍著左腿的傷痛,一路疾馳,飛奔回學校的畫室中。他原本想用腿傷的疼痛來緩解內心的悲痛,但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回畫室後,卻發現依舊痛心欲絕。陳青春正端著調色板在作畫,她看到李小槍回來,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句:“回來了。”
李小槍什麼都沒有說,他表情呆滯坐在牆角的沙發上,木訥地注視著站在畫架前的陳青春。他頓時意識到其實早在自己跟楊偉坐在“搖滾聖地”的門口臺階上的那天,他已經跟陳青春見過面了,他從虛掩的門縫裡看到的那個哭泣的女孩正是現在眼前的這個陳青春,她帶著黑框眼鏡,臉頰兩側的鬢角染成紅褐色,還有那股從她瘦弱的身體裡滲透出來的高傲的氣質。
一切真相大白。李小槍彷彿在用謊言注滿的泳池裡暢遊了很久,可是今天泳池裡碧藍的柔水突然變成了滾燙的巖漿,瞬間把他給灼醒了,把他全身燙了個大燎泡,疼得他痛不欲生欲哭無淚。
李小槍忍著內心巨大的悲痛坐在沙發上,他並沒有像一個受騙者發現真相時那樣暴跳如雷,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他感覺剛剛發生的這一切就像是上帝發給他一顆發黴的棗子,他沒多想就吃下去了,現在只是覺得異常苦澀。
陳青春舒舒服服伸了一個懶腰,她把畫筆在水桶裡涮了一下,然後規整的收拾好畫具。她轉身走向李小槍的時候,她開心地說:“終於畫完了。”
李小槍卻兩眼無神無動於衷,陳青春走到他身邊,看到他臉色難看,便問出了什麼事。李小槍六神無主地說什麼事都沒有。可是李小槍糟糕的神態怎能讓陳青春相信沒有出事。於是陳青春使出了她慣用的殺手鐗,她嘟起小嘴,倔強地說:“李小槍,你要是再不告訴我,我就不理你了!”
李小槍苦苦一笑說:“那太好了。”
李小槍冰冷的反應讓陳青春感到無比意外和震驚,以前她對李小槍這樣強硬的撒嬌,李小槍都會馬上屈服下來,可是這次,他的態度完全變了,變得讓她不知所措不寒而慄。陳青春驚愕地看著面色冷峻的李小槍說:“你到底怎麼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對我的。”
“那是以前。”李小槍攥著拳頭,狠狠地說,“以後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青春說完,雙脣緊抿。
“什麼意思也沒有。”李小槍站起身,他故作輕鬆地嘆息一聲,但是他依然緊握拳頭。
李小槍向畫架前走去,他說:“我想看你畫的畫了。”
李小槍自顧走到畫架前,他一看陳青春爲自己畫的這幅畫,他一看畫中的自己赤身叼煙握刀,便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他聯想起楊偉向他展示相同畫作時的情景,他覺得噁心和羞辱,就一把將畫布撕扯下來,惡狠狠地團成一團,從窗戶中扔了出去。
陳青春對李小槍的舉動感到不可思議,她怒斥說:“這可是我辛辛苦苦爲你畫的!”
李小槍站在窗邊,他看著窗外冷冷一笑,緊接著點上一支菸,猛吸了兩口,以排解心中的鬱悶。陳青春從另一個窗口探出頭去,她看了看被扔出的畫作的位置,準備下樓去把它撿回來。就在陳青春往門口走的時候,李小槍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說:“你應該不只給我一個人這樣畫過畫吧?”
陳青春愣住了,她停下腳步,慢慢轉回頭去看著李小槍。李小槍繼續說:“你跟他在一起時,也會做完就去洗澡。”
陳青春的嘴脣開始**。李小槍轉過身來,與她對視著,繼續說:“而且你還懷過他的孩子。”
陳青春終於忍不住了,她死死咬住嘴脣,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一開始,眼淚還只是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後來隨著一顆眼淚平靜地奪眶而出,她再也繃不住了,眼淚猶如秋天的雨水般瑟瑟流下。
李小槍沒再說話,只是不停地抽菸,他覺得已經說的夠明白了。陳青春站在原地無聲地哭泣,也沒有跟李小槍解釋什麼,他們之間像是失去了最基本的交流,彷彿瞬間天崩地裂,相隔萬丈。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亮變暗,李小槍的煙也已經抽完了,他的腳下扔了一地的菸頭。陳青春的淚也不知不覺哭幹了,在她臉上流下兩道清晰的淚痕,好似兩道長長的傷疤。突然陳青春張口說道:“我餓了。”
兩人之間長久的沉默被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徹底洞穿,猶如一顆扔向玻璃窗的石子,在一聲脆響之後,破碎了一地帶有鋒利棱角的碎片。李小槍走到陳青春面前,伸手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卻怎麼也擦不掉。李小槍說:“你去洗一下吧。”
陳青春搖搖頭,嘴脣上已經被她咬出了血紅色的牙印。
後來,李小槍帶著陳青春去吃巷子裡的餛飩,兩人錯開身位,默默無語地走著。就快要走到餛飩攤前的時候,李小槍驚訝地發現張夢正和一個人坐在那裡有說有笑地吃著餛飩,更讓李小槍驚訝的是,那個人竟然是楊偉。
與此同時,陳青春也看到了楊偉,她跟李小槍一起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李小槍轉過頭來對陳青春說:“要不你先回去吧?”陳青春搖了搖頭,她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她說:“咱們一起回去。”
可是李小槍不想就這麼走開了,他看著張夢跟楊偉坐在一起吃餛飩,便想起張夢跟自己坐在一起吃餛飩的情景。他很奇怪張夢爲什麼會跟楊偉在一起,他想把一切都搞清楚,於是便走了過去。
張夢和楊偉很快也發現了朝這邊走來的李小槍和他身後的陳青春,四人見面的這一刻,彷彿空氣都在顫動。是張夢先開口說話的,她朗朗地說:“李小槍,你也來吃這裡的餛飩了?”
李小槍“嗯啊”著不知該說些什麼。楊偉看到陳青春跟李小槍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表情略顯驚訝,然後他就全明白了,於是他嘲笑著對李小槍說:“喲呵,原來是你們倆。”
張夢看著李小槍身邊的陳青春說:“這位是誰啊?”
張夢的問話很突然,不清楚她是在問李小槍還是楊偉,於是兩人都回答了。
“我前女友。”楊偉說;“我女朋友。”李小槍說。
兩人的回答幾乎異口同聲,局面頓時就尷尬了。楊偉不屑地看了一眼陳青春,然後又看著李小槍怪笑著說:“你現在跟她搞在一起了?”
李小槍面色凝重地說:“是。”
楊偉的怪笑聲就更加放肆了。這一刻,李小槍跟楊偉的關係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他們已經有點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意思了。尤其在李小槍的心裡,這種變化愈加強烈。楊偉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對李小槍意味深長地說:“怎麼樣,她還不錯吧?”
這句話帶有很強的挑釁性,李小槍和陳青春聽到後都爲之動容了,但都又極力遏制心中的義憤。陳青春一把抓住李小槍的胳膊,拉著他就要往回走。李小槍輕巧地掙脫開,他說:“你先回去吧。”
陳青春瞪著李小槍,她站在原地沒動。李小槍轉回身去,冷靜地對楊偉和張夢說:“你們爲什麼會在一起?”
楊偉順勢將手搭在張夢的肩上,痞聲痞氣地說:“忘了給你介紹,這是我的新女友。”
看到自己心中的女神被這般侮辱,李小槍終於忍無可忍,他走上前去,一把將楊偉的手從張夢身上打掉。李小槍怒聲怒氣地說道:“把你的髒手放老實點!”
張夢也慌了,她急忙解釋說:“我們只是在討論歌詞的事情,楊偉想用我的詩作爲他新歌歌詞。”
可是現在李小槍和楊偉的火氣都已經暴漲上來,僅憑張夢這句不痛不癢的話很難平復兩人波瀾起伏的心情。楊偉被李小槍無緣無故地打了一下之後,也是氣焰囂張,他咆哮著說:“你他媽的竟敢動我,你不想活啦!”
雖然李小槍深知楊偉是鐵道南的老大,但在這樣的處境下,他也不能示弱。李小槍擡手指著楊偉的鼻子說:“我警告你,你別碰張夢,她可是個好女孩!”
“你是在教訓我嗎?你他媽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楊偉怒目圓睜地就要衝過來,但被張夢在後邊拉住了。
陳青春也在李小槍的身後拽著他的胳膊說:“咱們走吧,別跟他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