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雲端穿行,旭日初昇的光將機身鍍上一層硬朗的金屬光澤,莫初心淡靜的臉面朝車窗口外,萬米高空上,目光所及之處只有純白的一片。
此刻,這單一的色調,讓她不寒而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k等人神色凝重,湊在一起商量著什麼。
景行和婉兮沒有纏著莫初心嬉鬧,而是乖乖的坐在座椅上低頭看著書還有畫冊。
卓軼走來,遞過一杯熱可可茶,“少奶奶。”
莫初心渙散的眼神有了聚焦,轉頭看了眼,搖搖頭,又轉向窗外。
不知飛行了多久,窗外露出一片大陸,漸漸地繁華的城市躍入眼簾。
飛機穩穩降落,舷梯升起,艙門打開。
莫初心牽著兩個孩子走下,跑道上停著一排豪華轎車。
負責接機的是閔延生,見到莫初心時,他忙走上前,喊:“少奶奶?”
莫初心鬆開孩子的手,一把攫住閔延生的手臂,“他傷的多重?”
閔延生低下頭,沉默不語。
她力道收緊,“告訴我,他傷的多重?現在能說話嗎?”
閔延生眉心擰得緊緊的,搖搖頭。
“……”莫初心吞嚥了口,閔延生的否定讓她心中如壓了塊大石。
“少奶奶,先上車吧。”閔延生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去開車門。
莫初心牽起孩子的手,坐進轎車。
車隊緩緩駛離……
周圍陌生的街景,還是吸引了兩個孩子驚奇的眼神,他們隔著車窗向外看,時不時小聲的交流。
莫初心正襟危坐,目視前方,臉色冷如冰。
直到轎車停在一座豪華的莊園前,車門打開,閔延生遮著車頂,“少奶奶,到了?!?
莫初心向外看,不是醫院?
走下車,轉身接兩個孩子下車,三人在閔延生的帶路下進入莊園內。
穿著正統的管家在門口迎接,見到莫初心後,躬身行禮,“少奶奶好、小少爺、小小姐好。”
莫初心輕微頜首,兩個孩子禮貌的回以問候。
“老爺和少爺在樓上的書房已等候多時?!惫芗艺f。
莫初心剛邁出去的腳步頓住,又收回,“去書房做什麼?亦琛呢?”
管家一直彎著身子,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回:“請少奶奶先去書房。老爺和少爺已經等很久了?!?
閔延生轉身,勸道:“少奶奶,先去樓上一趟吧?!?
“……”莫初心轉眸看他,眸光凌厲。
她下巴一擡,示意閔延生帶路,後者點頭,一行人沿著樓梯走上二樓。
莫初心總覺得莊園內哪裡怪怪的,可一時又說不出,無意間看到地上黑色的地毯,她厭惡家裡的地毯是黑色的,這種色調壓抑、沉悶,讓人心情憂鬱。
突然,腦海中浮現從進入莊園後的畫面,正門的兩側門柱上掛著白色的鮮花,行至一路到處都是白色的花卉,連莊園門口的臺階上都擺放著白色的鮮花,管家及傭人的服侍也是清一色的黑色制服,女傭的頭上戴著黑色髮帶,男管家的領結是黑色的,至於莊園內的陳設,按照這種規模,應該是裝修的富麗堂皇,色彩上多以奢華、貴重的金屬色、或是沉穩、大氣的黑胡桃色,亦或是喜歡異域風格的會以斑斕的彩色系進行裝點。
而這座莊園卻是——黑與白。
不是普通的白色、也不是尋常的黑色,那種色調感讓莫初心很不舒服。
她沿著樓梯走,牆壁上的幾處巨幅黑色的畫布讓她微微蹙眉,當走進一看,她纔看清,原來是在原有的畫框上蒙著一層黑色的布。
心頓時咯噔了下,她被倆孩子牽著走,走過樓梯時她還回頭看那幾塊黑黑的畫框。
“到了?!遍h延生轉身說道。
莫初心回過神,“……”看向眼前的門。
閔延生輕輕敲門,隔著門板傳來蒼老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淳于文仲的聲音刺激著莫初心的大腦,她上次離開說過,永遠不會回來,也永遠不會再見她,沒想到才五年光景就給了自己一記狠狠地耳光。
門推開,閔延生請莫初心進去,她將兩個孩子交給閔延生,蹲下後握住倆孩子的肩膀,對他們說:“等媽媽一會兒,要聽閔叔叔的話。”
景行,“好的。”
婉兮,“知道啦?!?
揉揉倆孩子的發頂,莫初心淡定的走進書房。
偌大的書房,整潔、雅緻,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幽,莫初心不知道是什麼薰香,不過,味道很好聞。
走了幾步,書房分成左右兩個區域,她先向左看,只有豪華的辦公桌和皮質的老闆椅,再向右看,歐式的沙發上背對著自己坐著一個老者,不用猜也知道是誰。視線擡起,與淳于敬撞個正著。
“!”莫初心愣了下。
淳于敬滿臉愁容,對她輕微頜首,視線朝身邊一指,示意她過來。
莫初心靜靜的走過去,繞過沙發站在淳于文仲對面,與他面對面時,心驀地倒吸口涼氣。
若上次見到淳于文仲還是老當益壯的話,這次的他便是老態龍鍾。
斑白的發有些凌亂,眉頭層層疊的皺紋如激盪波瀾的湖水,眼瞼下垂,眼窩深陷,渾濁的眸子裡沒有一絲生機,黯淡無光。
他穿著黑色外套,甚至連裡面的襯衫都是黑的,壓抑的顏色讓他看起來更加死氣沉沉。
莫初心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喊:“祖父?!?
這是出於禮貌,她必須尊稱他一聲長輩。
淳于文仲微垂著眼瞼,灰暗的眸光盯著一處虛無,就連莫初心這一聲‘祖父’都渾然不覺。
對方沒回應,莫初心也沒有在叫人,站在淳于敬身旁幾步外的位置,沉默不語。
淳于敬低低的喚了聲,“祖父!……祖父……!”
“嗯?”淳于文仲擡頭,目光有些呆滯,在見到莫初心的一瞬,眼光亮了下,“你……來了……”
剛纔的一眼,他恍如隔世見到了豆蔻年華的她。
再一看,他眉心又漸漸擰起,眉宇間隱藏著愧疚與悲痛。
淳于文仲擡了下手,說:“拿出來吧。”
莫初心絲毫不想知道他們拿什麼,現在如是打算用東西收買她或是用更加卑劣的手段逼她離開蘇亦琛,她都不會上當,也不會妥協。
淳于敬雙手捧著一個精緻典雅的暗黑色花紋的盒子走來,輕手放在茶幾上。
莫初心並沒有看盒子一眼,而是盯著腳下的地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全身緊繃,進入戒備狀態,時刻注意周圍的動向。
淳于文仲擡起蒼老的手指,指節乾枯的如老樹的樹枝,他顫抖的伸向盒子,渾濁的眼中泛起氤氳的水霧,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盒子,用袖子擦擦眼角。
他的動作,引起莫初心的注意,定睛看他再次顫巍巍的伸向盒子,解開盒子的蓋子,放在一邊。
擡頭,眼圈紅了,聲音暗啞的說:“你不是要找你的亦琛麼,他在哪裡!”將蓋上在上的國旗掀開,然後摟在懷中。
霎時,莫初心膛大雙眸,盯著盒子裡的軍裝,它工工整整的疊著,軍帽放在軍裝上,她熟悉這套軍裝,是他臨走時穿得那身。
莫初心看著國旗,又看看疊得整齊的軍裝,似乎明白了什麼,可她不相信,不相信??!
“什麼意思?”她指著盒子問。
淳于文仲抱著國旗,老淚縱橫……
莫初心轉眸看向淳于敬,顫抖著手指著盒子,眼神能殺人,冷冷的問:“什麼意思?”
淳于敬滿臉悲痛,“初心,那就是你的亦琛?!闭f完,淚水滑出眼眶。
莫初心強迫自己保持理智,明明很簡單的一句話,她現在卻好像聽不懂了。
“你的亦琛,不在了!”淳于敬哽咽的道。
“……!”轟一聲,莫初心覺得世界都塌了。
“呵呵……”她冷冷笑,渾身汗毛豎起,皮膚上滿是雞皮疙瘩,笑到最後整個人都跟著抖。
她笑夠了,昂頭,用手抹掉笑出的淚。
吸了吸鼻子,氣勢如虹的走到茶幾前,手指用力的戳著盒子的蓋子,嘲諷的說:“你們隨隨便便拿套衣服就告訴我這是亦琛,想玩什麼把戲?想逼著我離開他嗎——?”嘶吼的聲音震撤整間書房,她憤怒的目光如暴走的獅子,“你們別想騙我!用套衣服就想打發我?做夢!”她走到淳于敬面前,昂起下巴,狠厲的眼神瞪著他,“你說他不在了?”冷笑,“人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扔給我一套衣服算什麼事?真當我是三歲孩子嗎???!”
淳于敬痛苦的表情說:“炸了,什麼都沒有了。”
“唔……”莫初心心臟一緊,咬住下脣,忍住絞痛帶來的折磨。
她緩了幾口氣,喉嚨乾澀,聲音瞬間就啞了,抓著淳于敬的西裝,用力的搖晃,“什麼炸了??你說明白!你跟我說清楚——!!”
淳于敬閉上眼,壓下淚水,用手抹了把臉,說:“剿滅最後一支叛軍時,昊被對方的指揮官拿著手雷同歸於盡了!兩人墜下海時手雷引爆,人什麼都沒留下……”
“……”她安靜了,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大腦一片空白,有幾秒鐘甚至覺得自己身處夢境。
“初心,昊死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這就是事實!”淳于敬勸說,“其實,我們也接受不了?!?
“他沒死!”莫初心說。
“初心,當時在艦艇上的人都看到了,昊的確死了?!贝居诰茨嫉?。
“他沒死!”木訥的重複。
“船員打撈了很久,只打撈上來半具對方指揮官的屍體,而昊的只有衣服的一小塊殘片?!?
“他沒死!”她抱起盒子裡的軍裝,收攏雙臂,鼻尖抵在軍裝上,聞到了熟悉的琥珀松香的氣味,她喃喃道:“……他沒死!沒死!他不會死的
脫力的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此刻,是她第二次經歷無助與絕望。
第一次是親眼看著家人慘死。而這第二次的無助、絕望,令她窒息。
她緊緊的摟著他的軍裝,“蘇亦琛,你對我從未失信,難道這次……你要食言嗎?嗚嗚……”她痛苦的哭泣,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她搖著頭,不承認,只要她不承認,就是不是事實,嘶啞的嗓子訴說他的名字,一遍遍的訴著:“亦琛……亦琛……亦琛……你不能這麼殘忍!你不能!你說過的話不能食言的,你承諾的就要做到,你說過,這輩子,你陪我走下去,不分離。你現在這算什麼?
別這麼殘忍的對我,求你了!
亦琛——啊——”
女人昂頭,如困獸般嘶吼,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