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了,沒想到這次竟然又是一箇中國人。白鬚僧侶微微笑著,可是他沒有紅瞳。
四
紅瞳
白鬚僧侶這兩個字狠狠砸在我的心臟上,讓我的心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僧侶收住笑容,齊刷刷地望向我,十幾道目光像一把毛刷子,在我身上刷來刷去。
我很不習慣被別人這樣看著,腦子想著紅瞳的事,有些焦慮地站著。
噝噝那要人命的笛聲又響了起來,沉重的佛像竟然在笛聲的影響下,微微顫抖著,抖動的頻率和笛聲的頻率完全相符。說得再搞笑點,這些佛像倒像是跟著笛聲起舞。
我又覺得呼吸困難,心臟猛跳,兩條腿不受控制,摔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東西,只能拼命地伸出手在空中虛抓著。
慌亂間,我抓住了一截乾硬的東西,緊跟著一股非常舒服的暖流從手掌傳遍全身。我漸漸恢復了平靜,再睜開眼時,才發現手裡握著白鬚僧侶枯木般的右手。
其餘的僧侶已經恢復了我剛進昌龍塔時的模樣,每個人的額頭密密麻麻布滿著汗珠,嘴裡急促地高聲梵唱。
我也是中國人。白鬚僧侶慈祥地看著我,眼裡透著說不出的感慨,沒想到我謹遵師訓,尋找對人蠱笛聲有感應的人,五十年後,竟然又等到了一箇中國人。
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出乎我的知識範疇,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我從他的表情裡,隱隱看到了大難臨頭的意味。
來不及多說了,滿哥瑞,頂替我的位置。白鬚僧侶語速變得極快,我有事要做
滿哥瑞全身一震,臉上不知是驚是喜:阿贊,我
你忘記剛纔你說的話了嗎白鬚僧侶眉毛一揚,指著他坐的蒲團,快去
在這過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握著我的手,那股暖流仍然源源不斷地涌進身體。滿哥瑞幾步跑過去坐下,盤腿合十,開始吟誦佛經。
不要覺得奇怪,這是宿命。白鬚僧侶鬆開手,雙手大拇指頂著太陽穴,食指相抵,在額前擺了一個三角形。當他再鬆開手時,一雙火紅色的眼睛跳躍著刺眼的光芒,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佛光舍利,紅瞳降臨,人蠱笛聲,瞭然如塵。
白鬚僧侶爆聲喝道,整座大殿迴盪著嗡嗡的回聲,僧侶們面色凝重,梵唱的聲音提高了不少,抖動的佛像卻恢復了平靜。
就在這時,地面像是平靜的湖面扔進了一塊大石,竟然產生了奇異的波紋狀韻律。這種韻動越來越劇烈,地面瞬間變成了咆哮的海水,上下起伏,一尺見方的青石板一片片掀起,又依次落下,發出撲撲的碰撞聲。
僧侶們如同暴風雨汪洋中的一艘艘小船,跟著地面的起伏上下顛簸,有一尊佛像的座基迅速龜裂,從縫隙中擠出陣陣灰塵,終於失去平衡,砸落下來,不偏不倚,把一個僧侶砸個正著。
濃稠的血花隨著碎肉和斷骨聲從佛像空隙中擠壓而出,飛濺在僧侶身上,在牆壁上塗抹著驚心動魄的慘烈血跡
一個僧侶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大喊著站了起來,臉上因極度恐怖而扭曲,異常猙獰,胡亂揮著雙手,向塔門方向逃去。
突然,地面裂了一條半米多寬的縫隙,青磚整整齊齊地豎起,從縫隙中躥出兩條灰白色的影子,抱住逃跑的僧侶,把他拖進地下,縫隙迅速合併。整個地面又變成了驚濤駭浪的起伏狀態。
我被顛簸得已經站立不穩,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豎起又落下的青磚棱角頂得後背肋骨劇痛不已,但是眼前這慘烈又詭異的一幕讓我異常驚怖,甚至都感覺不到疼痛。
僧侶們都停止了梵唱,面露驚恐地望向白鬚僧侶,有幾個人雙腿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襠下潮溼一片,想站起來卻又不敢站起。
昌龍塔裡立刻充斥著鮮血的濃腥味和尿液的臊臭味。唯有滿哥瑞,在驚變中依舊不動如山,莊嚴肅穆地吟唱佛號,根本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擾。
白鬚僧侶長嘆一聲:佛心,什麼是佛心沒想到苦修多年,能堅持到最後的,竟然是一名犯了色戒的逐門弟子這是孽還是緣
外面有幾個人蛹
我歪歪扭扭地爬起來,雙腳牢牢釘住地面,好讓自己不摔倒,結結巴巴說:七七個。
竟然是七個
白鬚僧侶古井不波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雙目圓睜,眉頭緊緊鎖成個疙瘩,那雙紅色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
我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五
嘭嘭又有兩尊佛像座基斷裂砸下,不過這次還好沒有砸到什麼人。佛像在地面滾動的時候,地面又裂開大縫,把佛像拖進地底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莫名其妙置身其中的氣氛,大喊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這次能活下來,我會告訴你。白鬚僧侶擡頭看了看塔中央的如來佛,佛像單手豎在胸前,另一隻手橫放,上面託著個一尺見方的木箱子,希望你能把它取下來打開。
我被顛簸得胃裡陣陣噁心:我爲什麼要取那個木箱子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是宿命。
去你媽的宿命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交流學生,來清邁大學學習,不是爲了幫你拿那個破箱子再說了,你自己不會拿爲什麼要我去拿我憤怒地吼著。
其實我心裡還有一個顧忌:我就是再愚蠢,也明白今天這件事情兇險異常,和我脫不了關係,但是我也發現了,那些僧侶雖然已經方寸大亂,但是沒有人敢離開自己的蒲團,聯想到那個逃跑的僧侶和佛像被一同拖進地底,我猜也猜得到,只要是亂動,必然是同樣的下場。
換言之,外面控制人蛹的吹笛人看不見昌龍塔裡的情況,但是不知道他通過什麼法門,可以感受到移動的物體,利用那幾條灰白色的影子,把目標拖進地底。
如果我跑過去取箱子,就處於移動狀態。而白鬚僧侶看上去道貌岸然,卻把這件事情交給我,這實在讓我無法接受。
只有對人蠱笛聲有感應的紅瞳之人才能躲開他的搜地聽音。他懷裡應該抱著一根木棍,耳朵貼在上面吧。白鬚僧侶看出了我的膽怯,無奈地解釋道。
我這纔想起剛纔匆匆一瞥,那個吹笛子的人懷裡確實抱著根木棍,我當時還有些納悶,心說難道吹笛人是個盲人
你也是紅瞳,對笛聲也有感應,你爲什麼不去
白鬚僧侶的紅瞳暈出紅色光圈,讓他光禿禿的腦袋籠上了一層紅紗,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環境裡,我一定會覺得這個場面特別滑稽。
我已經去過了一次,失去了一條腿。白鬚僧侶指著自己左腿位置的那根木棍,水晶佛只能由我們打開,但是一生只能打開一次。
看著他腿上的木棍,我打了個哆嗦,遍體通寒:如果我拒絕呢而且我不是紅瞳。
那麼這延續千年的佛蠱之爭終於會告個段落,我們都會死去。白鬚僧侶苦苦一笑,每隔十年,就會有一次佛蠱之戰。本來我們不需要通過水晶佛就可以應付,這一次蠱族竟然湊全了七人之蛹,難怪抵擋不住。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何況,你是不是紅瞳難道你不知道嗎在最危險的時候,又出現一個紅瞳之人,這難道不是宿命
我心裡已經相信了他說的話眼前這個情況讓我也不得不信,相隔木箱子也就不到十米的距離,但是想到這十米可能是我一輩子最危險的路程,照這個形勢看,缺胳膊斷腿就算是運氣好了,我不免又有些膽怯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使使勁兒還有活的機會我下定了決心,咬了咬牙,腿上肌肉繃得緊緊的,準備用最快速度衝過去,白鬚僧侶忽然伸出手拽住我:等等
我憋著一股力氣,卻被他生生拽住,就像是一拳猛地出擊,卻沒有打到任何東西,胸口悶悶的異常難受。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已經明白他爲什麼攔住我了。
塔壁的牆根處鼓起了幾個滾圓的大包,看上去應該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鑽了進來,在地面形成這個樣子。那幾個圓包如同活物,向塔內中央聚集,終於形成了一個很熟悉的形狀,不偏不倚,擋在我和如來佛中間。
我越看這個形狀越覺得眼熟,仔細數了數,一共有七個圓包,大小各不相同,最大的足有半人多高,最小的卻只是微微凸出地面一點。裡面的東西一鼓一鼓的,隨時都有可能破土而出,被頂起的青磚縫裡向外滲著淡黃色的黏液,同時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這是那幾個人蛹我想起外面七個缸裡面裝的大大小小的人蛹,和這幾個鼓包數量上一樣。
對,一共是七個而且是北斗星的形狀。白鬚僧侶眼中終於透出了恐懼,難道佛祖舍利今天真的會被蠱族奪走
我已經來不及問佛祖舍利是什麼了,眼看著鼓包頂端的土慢慢向兩邊傾落,從土裡面探出一隻只白骨嶙峋的手,覆蓋著薄薄一層人皮,然後是胳膊泡得腫大的腦袋肩膀,最後七個人蛹全都鑽出地面,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我面前,發出嘶嘶的嗷叫聲。
這是絕對讓我作嘔又肝膽俱裂的場景
人蛹身上一絲不掛,滴淌著黏稠得像蜂蜜一樣的液體,有的雙腳已經被腐爛的肉粘連又重新生長在一起,活似在網上看到的海豚人;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芝麻大小的肉粒;有的全身像魚鱗似的裂開一道道細細的口子,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