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十月下旬,秋風已過秋漸晚,縱然是尚屬江南地界的滄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這樣的盛景,也略略過了時候。
路旁的茶寮簡陋,泛黃的布旗在風中翻滾,幾張桌子十數條長凳,拼拼湊湊坐了七八個客人。茶寮四周野草衰黃,頭上偶爾有幾隻孤雁鳴過,說不出的淒涼衰敗感。
一輛馬車從道旁駛過,在茶寮前停了下來。
車伕將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個中年男子,面相溫和,身形消瘦,手中一管竹笛,帶笑的模樣有若暖玉。
他下來後,又撫了一人下車。
這人歲數比他輕些,身量修長面目俊朗,只是眼上纏了厚厚的白布,行走都要靠先下車那人攙扶。
這兩人,正是莫耶和慕少遊。
莫耶扶著慕少游到桌邊坐下,茶寮裡的夥計趕緊抓了塊白布巾子幹過來,三兩把馬馬虎虎抹了下桌子,出聲招呼,“兩位要什麼?”
“兩碗清茶,再給我們準備些乾糧帶走。”
“好吶……”
夥計拖著的調子轉身倒茶去了,莫耶則隨意打量了下四周。
茶寮裡客人並不多,看形容,大部分都是過往的尋常客商,惟一紮眼的,是斜對面一桌客人。不大的桌子,相對坐著兩個人,一個虯髯漢子,一個清瘦的黃臉書生。
這時天氣已涼,那虯髯漢子卻還**上身,桌邊一把鋼刀雪亮,一看就是武林中人。他對面的黃臉書生一副病弱樣,只顧捂著嘴猛咳嗽,咳得他對面的虯髯漢子眉頭打結。
“老三,你能不能消停會?”
結果又惹來一陣猛咳。
那虯髯漢子嫌惡地看了黃臉書生一眼,喝了口茶把碗重重放下,想了想又朝地上啐了口,“老三你說說看,這沒了無垢山莊肖莊主,好像還真不是回事。平日裡各派暗地裡鬥鬥也就算了,面子上總還過得去,這次可好,唐門和青城派鬧得不可開交,沒人鎮下場面,唐門連禁了多年的毒都用了上來……那些毒藥,老子想想都頭皮發麻……青城派這次可吃大虧了。”
那黃臉書生張嘴就是一陣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你知道什麼,唐門這次居然不顧約定使那些毒藥,就是公然和武林各派爲敵……少林和武當這些大派坐得住?依我看,這次吃虧的不一定是青城派。你啊,就是想事情想得簡單……”
“是是是,你老三說的都是!”那虯髯漢子不耐煩地拍一把大腿,猛然又想起別的事來,“對了,這赤峰教最近也有些動作……靠北邊那邊一些小門派都被收了,你說他們那教主也算能耐,當初被無垢山莊攆出中原,現在居然大搖大擺回來,還把肖莊主抓了去……這刀狂獨孤行不是跟沈千揚下戰書了嗎?怎麼沒把肖莊主領回來?”
才從蜀中回來,莫耶本來是玩笑的心態聽對方說唐門青城兩派的事,但等對方提到赤峰教,他心念一動,轉眼回來看了對面的慕少遊一眼。
果然,慕少遊神色微動,也是在靜聽那桌對話。
笑笑又將視線落到對面。
那被叫做老三的黃臉書生沒好氣地白了正說得口沫橫飛的漢子一眼,“你當赤峰教是傻的,肯就這麼把肖明堂放回來?依我看,獨孤行倒是傻的!”說到這,那黃臉書生故作神秘壓低了聲音,同那虯髯漢子說道:“我告訴你吧,據說上個月十五,獨孤行去了蒼雲雪山,沈千揚也在,兩個人卻沒動手!”
“這爲什麼,他們倆還能說親戚?”
“據說是沈千揚當時舊傷復發,獨孤行不肯自掉身價佔對方便宜,便改了比試時間。你說他不是傻的是什麼?這麼好的機會……”
那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莫耶收回視線,心細地注意到慕少遊放在桌上的手握緊了下,復又鬆開來,不由笑道:“少遊,這一月之期已過,現在趕回去,你說會不會已經有人硬闖藥王谷了?”
聽到師兄問話,慕少遊猛然迴轉神,正要說話,小二恰好端了茶上來,“兩位客官,茶來了,乾糧也備好了,馬上給你們送上來。”
莫邪摸了錠碎銀子擱在桌上,向夥計道了句‘有勞’,邊把茶碗送到慕少遊手邊。
“咱們就能到甘州了,等回了谷,你眼睛上的布條也能拆了……”
慕少遊端起碗,喝了口茶,路旁茶寮的茶多劣質,喝進口沒有一點茶香味,苦澀卻是加倍。
若真如那邊兩人所說,沈千揚是舊傷復發未與獨孤行交手的話,應當是拜他所賜。
上次臨走時,他與沈千揚定了一月之期,卻因醫治雙眼和唐門的事情有所耽擱。現下再著急往藥王谷趕……也遲了幾天。
沈千揚對他的信任,怕要跌落谷底。
而依沈千揚以往的性子,恐怕已經忍不住往藥王谷要人了吧。
但不知這次又是如何?
還有這雙眼睛……他眼睛裡的毒深入眼部脈絡,師兄雖已用銀針替他將大部分毒素驅走,但尚有部分殘毒未能拔出。需日日敷藥,敷足三十日纔可拆除。本就看不見,眼上綁著這些的布條,其實也沒多大影響,但現在說要拆掉,心裡卻難免有些忐忑。
並非信不過師兄的醫術,而是怕有萬一……
思量間手突然被人握住來,莫耶的手溫暖有力,帶笑的溫柔嗓音入耳,“你還信不過師兄的醫術?現在別擔心了,有什麼事回谷再說。”
從手上傳來的溫度,莫耶的聲音,似乎都帶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對莫耶的信任似乎是從孩童時期就有……
師父和師兄,都是無所不能的值得信賴的……縱然到今日,依舊還是這樣覺得。
回了莫耶一個笑容,慕少遊隱約有些幼時耍賴撒嬌的心情。
“怎麼會,什麼事都有師兄頂著。”
“你啊!”
莫耶也笑了來,慕少遊少時惹禍,的確都是他幫忙頂著,只氣得師父吹鬍子瞪眼。
只可惜師兄弟情誼,一斷便是十年。
喝過茶休息了會,再將夥計準備的乾糧帶上,莫耶扶慕少游上了馬車,兩人繼續趕路。
秋日裡天氣雖涼,幸而一直未下雨,趕路又趕得急,第二天傍晚的時候,師兄弟兩人終於回了藥王谷。
谷前七殺陣依舊,並沒有人硬闖過的痕跡。又問了谷中弟子,知曉這些日子也沒人來過藥王谷。
莫耶不自覺鬆了口氣,卻見慕少遊凝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不想往深處想,只當師弟是趕路久了疲憊,便要送他先回去休息。
慕少遊應了聲好,由莫耶陪著回自己房間。他腳才跨進院門,就有人猛撲到他懷中,巨大的衝力撞得他一個踉蹌。
懷裡的小孩卻沒自覺,抱著他抱怨,“爹你眼睛還沒好,幹嘛非要跟師伯出去?還丟我一個人在谷裡!”
慕少遊揉著兒子的頭,“爹有事要做,再說谷裡不是還有別的弟子嗎,哪裡是隻有你一個人。”
秦痕撇嘴輕哼了聲,從秦休懷裡鑽出來,嚮慕少遊身後的莫耶脆生生叫了聲師伯好。
莫耶笑笑拍拍秦痕的頭,“你爹也累了,讓他休息會,今天別鬧他。”
秦痕不情不願點個頭,“我知道。”
“那我明天再過來看你們。”
交代好,莫耶轉身離開,秦痕則拉了慕少遊的手往房裡走。
他們父子相依爲命多年,從來是他和爹最親近,可自從遇見肖陵那個瘟神,再隨他回無垢山莊後,一切都變了樣。他和爹兩個人一天見不上幾面,再後來又撞見沈千揚與他爹的曖昧關係,之後他爹更瞎了雙眼。待終於從沈千揚手裡脫出來回了藥王谷,沒安穩上兩天,可好……爹又和莫耶出谷,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秦痕平時再聰明,到底也是個孩子,一個人呆在谷裡呆得越久,想得也就越多,等慕少游回來,就迫不及待地粘上去……
但慕少遊在路上確實也累了,回房後強撐著同秦痕說了一會話,沒多久就倦意上頭,倒頭睡了下去。
第二日一大早,慕少遊尚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秦痕搖醒來。被擾了清夢,慕少遊想也不想一個爆慄敲兒子頭上,“小痕,這麼早就吵爹,欠打了是不是?”
秦痕捂著頭,丹鳳眼瞇成一條線,不悅看著慕少遊,又看看旁邊笑著看熱鬧的莫耶,忿忿跺了跺腳,“是師伯讓我叫醒你的。而且現在都日上三竿了,哪裡還早?!”
莫耶見狀笑笑,說道:“少遊,我先出去等你,你收拾好出來吃早飯。”
聽聞莫耶這麼說,慕少遊趕緊翻身坐起。他再怎麼懶,也不好意思讓師兄立在牀邊等他。秦痕幫襯著替他穿好衣服,套了鞋子,又有弟子打了熱水送來,洗過臉整理乾淨,慕少遊帶了兒子出去。
莫耶今天是來替他拆眼上布條的,這雙眼還能不能看見,就看今天如何。
心裡懸著這件事,飯桌上幾個人都沒多少心思吃飯。
草草吃過早飯,莫耶帶了慕少游去內室,將門窗都掩好,又讓谷中弟子將一早備好的熱水、藥湯乾淨紗布取來。
一切準備妥當,便是拆布條了,慕少遊人坐在椅上,感覺到莫耶的手繞到腦後,將纏眼的布條一圈圈拆下來。旁邊秦痕揪著他衣服的手也漸漸抓緊,心裡跟著緊張起來。不由將背脊挺直,微涼的天氣,手心裡卻有溼意。
……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眼上的紗布終於全部拆掉,莫耶卻還不準他張開眼。而是先用浸了藥湯的紗布一點點擦掉他眼睛周圍殘餘的藥,再用熱水細細擦拭了一遍,才讓他睜開眼。
滿心的忐忑,在那種期待卻又擔憂,懷了希望卻又怕希望落空的複雜感覺中,慕少遊緩緩睜開眼。眼皮才張開一條縫,刺目的光亮於瞬間剖開黑暗涌進來……即使是在暗室裡,光線已較外面暗了許多,但慕少遊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時間不能接受過度強烈的光線刺激……難以克服的不適應感中,他又將眼睛閉了起來。
莫耶看清楚他的反應,小心勸道:“眼睛是不是有點疼?彆著急,慢慢來,多試幾次!”
慕少遊依言再次試著睜開眼,有了上一次的鋪墊,這一次他的眼睛已多少能適應室內的光線,只是還有微弱的刺痛感罷了。
慕少遊心中被狂喜所充滿,能感受到光亮,便是很好的徵兆!但他還不敢貿貿然睜開眼,於是再度閉了眼,等了一陣,才第三次睜開來。
這一次,視線內先是一片刺目的白茫,慢慢的慢慢的,面前的景象清晰起來。
莫耶盡是關切的容顏,旁邊揪著他衣裳緊張不已的小痕的臉,房間裡的重重擺設,乃至於擱在一旁的白布,全都一點一滴清晰起來。
他尚不清楚自己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只清楚秦痕怔怔看了他一陣,然後猛地撲上來,“爹,你能看見我了,對不對?”
小孩說話是聲音悶悶的,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但仍有難掩的興奮。
慕少遊拍著兒子的背,心也跟著放柔了來。
其實這些日子,小痕這孩子也夠苦了。
“小痕乖,爹能看見你……哭成這樣,可讓人看笑話……”
“誰會看笑話?”
慕少遊揚眉笑道:“爹看啊!”
“……”
莫耶笑笑看著他們父子,擺手示意屋內其它的弟子退下去,他也跟著出門去。但才掩了門走開幾步遠,就見有弟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莫耶看了看身後閉緊的房門,趕緊打了個手勢,示意那弟子噤聲,然後帶著那弟子走離慕少遊房間老遠一段距離,估摸著這邊說話屋裡聽不見了,這纔開口詢問:“什麼事這麼慌張?”
那弟子跑的氣喘吁吁,站著猛喘了幾口氣,擡袖子擦了擦額頭汗水,急急道:“師父,外面有人硬要入谷。”
莫耶神色一凝,“是什麼人?”
“他自稱是赤峰教教主沈千揚。”
莫耶心裡暗道,預料之中,“這事先別告訴其他人,帶我去見他。”
藥王谷久避世外,不理江湖紛爭,更將自己與谷外爭鬥隔絕開來。藥王谷的入口是一條狹道,狹道兩邊壁立千仞,險峻異常。藥王谷前代谷主爲了防止外人私自入藥王谷,也爲了約束谷中弟子,便在入谷處設了一處險陣——七殺陣。
這七殺陣固然是以南斗六星中“將星”七殺星命名,但卻不只含有將星的奧妙。它是以南斗六星星位爲基,在其中融入奇門遁甲之術,同時顧六儀、三奇、八門之利佈陣而成。此陣兇險異常,入陣之人要想破陣,必須尋出八門中至關重要的生門、杜門、死門三門,避杜門破死門開生門,纔可全身而退。若入陣之人奇門遁甲之術修得不精,又貿貿然行事,只會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待莫耶趕到谷外時,沈千揚正在七殺陣外候著,見他到來,眼中墨色益濃,其中的執念依舊放不開。
“一月之期已過,我要見慕少遊。”
“哦?”莫耶看看沈千揚,再看看身旁七殺陣,手中竹笛打了個轉,淡笑道:“依照藥王谷的規矩,任何人想要擅自出入藥王谷,都得過這七殺陣。沈教主要見少遊,先闖過這陣再說!”
沈千揚不悅揚眉,向莫耶道:“你故意爲難我!”
莫耶笑笑退開幾步,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就當我故意爲難你好了。少遊是我師弟,他在你手中受的苦,我不能就這麼算了。再說了,你想要帶人走,也總得有點誠意,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我萌師兄……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