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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往盆中熱水裡丟了染血的紗布,暗紅的血漬霎時浸暈開來,絲絲縷縷到處延伸,張牙舞爪的模樣,猙獰得令人生厭。

諾大一間屋子,來來往往生火爐送水的婢女,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等在堂下的分壇壇主,甚至於幫著慕少遊看顧沈千揚的大夫,滿當當的全是人,可屋裡卻靜得沒有半點聲響。

慕少遊人坐在牀邊,臉色發白,手上沾了血,連帶著心裡也有些恐慌。

沈千揚胸前傷口極深,中刀之際他雖勉強避開要害,獨孤行那刀並未傷到他心脈,可緊貼心口過的刀傷,仍舊麻煩至極。這刀不能不拔,但拔刀之際一點差池,都可能要了沈千揚性命。

慕少遊先以護心丹護住沈千揚心脈,又用銀針封了他胸前幾處要穴,再細細察看刀口方向、深淺,還有與心臟想離的距離,計算著拔刀的角度力道。

正看著,有人端了個細瓷小碗過來,“慕大夫,藥來了。”

那碗裡藥汁呈墨綠色,盈盈一蕩,顏色濃得有些詭異。

曼陀羅的汁液,本倒是這模樣。

慕少遊接過碗,低頭聞了聞氣味,便讓人輕扶著沈千揚半起身,要給沈千揚喂藥。

沈千揚雖受了傷,這會人卻未完全昏迷,隱約中尚還存了一點神思。他既清醒著,呆會拔刀的時候,就難免會胡掙亂動。到時候若是壓制不住,牽動傷口或是打亂拔刀時的計算,那就麻煩。曼陀羅具有麻醉的功效,喂沈千揚喝下,既可以讓他暫時沉睡,又能緩解他一時痛苦,再好不過。

將藥送到沈千揚嘴邊,沈千揚尚有些清明神思,微微張眼,看了看慕少遊,黑眸中光芒略嫌黯淡,卻還是就著慕少遊的手將藥喝下。

曼陀羅藥效發作起來很快,沈千揚喝下藥沒多會,視線便見渙散,倚在慕少遊臂彎裡,慢慢失了知覺。

見藥效發作,慕少遊不敢再拖延,趕緊讓人壓制住沈千揚手腳,自己則按早先計算後的角度輕握了刀柄,稍沉了氣,手上略一施力,猛將刀拔了出來。卻是刀拔出的瞬間,手底下沈千揚的身子劇烈一顫,溫熱的血液隨之漸至臉上,粘膩腥稠,竟薰得人眼角發澀。

再之後,便是一連串手忙腳亂的止血上藥包紮傷口,慕少遊一顆心高高懸著,找不到落點,反倒是手上的忙碌,才能讓他心神沉靜些。直到沈千揚胸膛上裹了厚厚一圈白布,再有人扶著他小心躺好,慕少遊才退到一旁,怔怔站著。

有婢女打了熱水來,喚他擦洗臉手,連喚了好幾聲,慕少遊才驀地回過神來,接過布巾擦拭臉上手上血漬。

熱水滾燙,才擰起的布巾冒著蒸騰熱氣,從臉上擦過時,早已給冷風吹僵的面部纔有了點知覺。人給熱氣薰暖了些,將布巾遞還人家時,慕少遊朝那婢女略略一笑,強自扯出的笑容,竟是苦澀不已。

回過臉看了下,牀上的沈千揚正昏睡,閉著眼,平素如狼王般銳利的眼神再不見,連帶著他臉部輪廓也柔和了不少,甚至於身上的戾氣也淡了下來。

慕少遊走回牀邊,手指再次搭下沈千揚手腕。

待放開時,他臉上血色已然褪盡。站起身來,更覺頭上一陣陣暈眩,清秀的眼中亦有苦色。

沈千揚脈象極不穩,時強時弱。更感他體內真氣肆虐,在四肢百骸亂行亂串,似被強縛已久的猛獸得了自由,時刻想要衝破禁錮逆走。真氣這般逆行竄走,而氣府處卻是虛空疲軟,細細探去,竟未察到有半點真氣蓄積的跡象。

慕少遊自然知曉,沈千揚這般脈象,究竟是爲何。

他胸口刀傷自然是其中一個原因。

但另一個原因,卻讓慕少遊越想越覺身寒心顫。

沈千揚身上舊傷已然發作。

想來,先前沈千揚與獨孤行交手時,他應變動作的突然遲緩,便是因爲舊疾突發,真氣亂行,凝聚不起內力所致。

但經自己前些日子的醫治,不應該會這樣……

一步步思及當日替沈千揚施針用藥的過程,越想,慕少遊臉色就越沉。在醫藥一事上,他事事都很細心,少有疏忽之處。而給沈千揚治傷,他更不敢掉以輕心。過去的每一個過程,細細想來,唯一可能有問題的,就是前一段時間煉製的丹藥。

而藥材、煉製方法,甚至於煉製火候,他全都有顧慮到,不應當有差錯。

怎麼會……

忽然想起那日,秦痕見過柳隨風之後,替他看守藥爐的事。

一點懷疑浮上心頭,秦痕那時從藥爐旁倉惶退開的身影霎時清晰起來,那張臉上一瞬的慌亂梗在記憶裡,顯得突兀無比。

慕少遊指甲幾乎掐入肉裡。

從今日肖明堂和秦痕起爭執時雙方的反應來看,小痕應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而這個早就,或許可以從小痕在金陵再次遇到柳隨風開始算起。並且也只有這樣想,小痕這些日子的反常,和他那日在藥房裡一瞬的驚慌失措,纔能有最合理的解釋。

慕少遊不禁苦笑,當真是他養出來的好兒子,不管好的壞的,全都隨了他的性子……陰狠、睚眥必報,算計起人來不折手段。

墨涵若知自己的兒子被他養成這般個性,只怕在地下也不得安穩。

再則,經了這番事情,沈千揚醒來第一個責難,應該還是他吧。

其實也不算算錯帳,子債父償,天經地義。

只是覺得有些可嘆,他慕少遊少年聰敏,得盡師父寵愛,與師兄莫耶也是親如手足,之後往無垢山莊,與肖墨涵相識,更得了個知己好友,閒時話酒醉裡談劍,這一生本是愜意非凡。

可老天爺卻看不得他太過平順,註定要他沾惹上沈千揚這個魔障,生生將他所有的路全數扭轉來,逃不掉躲不開。當不再躲不再逃,剖開真心願相攜相伴時,又得不了幾日安穩,兩人間隔閡無從消弭。甚至於心灰意冷,只想替沈千揚治好舊傷就走,與前塵舊事做一個了斷,自此無牽連,老天也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他和沈千揚,當真是孽緣,彼此沾惹上對方都得不了好,互相傷害,卻連想放開手都沒辦法。

像如今,明明是他離開的最好機會,他卻撒不開手離開,反倒在這傻傻等著,等著承受沈千揚醒來再一次的責問。

臉上在笑,心裡卻似被萬年冰雪封住,一瞬間,冰寒徹骨。

當日他還說,沈千揚傷好之日,就是他倆人徹底終結之時。

如今,沈千揚傷未治癒,他畫不出這個句號……但是,沈千揚只怕已對他失了所有信心……

可即便是如此,他還是希望牀上這人早日醒過來。

沈千揚身子畢竟硬朗,雖然中了獨孤行一刀,好在未傷及心脈,慕少遊搶救又及時,等曼陀羅的藥性過去,再餵了藥睡上一夜,隔日傍晚的時候,沈千揚便已甦醒過來。

慕少遊本在一旁守著沈千揚,但奈不住睏倦,便依在牀頭睡了去。睡意朦朧中,覺得有人握了他手,手指被人扣住,絲絲熱度從指尖渡過來。

慕少遊猛地驚醒,睜開眼,卻見沈千揚正靜靜看他,墨色眼瞳裡柔光流轉,並非他預料的冰寒徹骨,也不若平時的犀利銳利,竟是少見的溫柔繾綣,彼此交纏的手指間,是難捨的依戀。

見他醒來,沈千揚眼中的柔光淡了些,那種不自覺的依戀稍稍掩在墨色裡,口氣也有些僵硬。

“天氣這麼冷,怎麼睡在這。讓別人守著就是,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快回房休息!”

睡得太久,身上又帶了傷,沈千揚聲音顯得有些嘶啞,但口氣還是如一如既往的強硬。只是,霸道歸霸道,沈千揚話中的擔心,慕少遊還是聽得出來,指尖交纏的暖度幾乎蔓上心頭。

但思及對方的傷勢,他心裡漸漸又冷了來,眼瞼輕垂,將眼中光芒遮蔽。

“沈千揚,你身上的傷,是……”

沈千揚握住他的手稍用力,竟是牽動嘴角扯了個笑容,“獨孤行這刀再狠,有你在,我也死不了,不是嗎?”

慕少遊的手在外面凍了一夜,早已凍僵了,沈千揚的手覆在手背上,溫差相當明顯,慕少遊反射性地想縮回去手,卻被緊緊抓住。

掙不回手,慕少遊艱難地開口,“沈千揚,我說的是你身上的舊傷,當年是我親手所爲,現在說要治好你,卻也是虛言。甚至於讓你和獨孤行……”

沈千揚皺眉,打斷他的話,口氣裡略略有些寒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醫術再高,也不是大羅神仙,出點差池又有什麼?”

想要說的話再三被堵住,慕少遊不禁動了火氣。沈千揚舊疾突然發作,其中緣由,他自己哪能不清楚,但眼下卻一再阻止自己說出來。說到底,他其實也是疑心自己,不願自己將事情挑破罷了。

“沈千揚,你明知道我要說什麼!我替你煉製的藥有問題,纔會害你對陣輸敵。你一再打斷我的話,其實也是疑心我,怕我把話說出來,徹底撕破臉對吧?”

衝動之下出口的話語,其實頗沒有道理,甚至有些無理取鬧的意思。

明明是他的錯,怎麼成了他對著沈千揚發火。

慕少遊擡手揉了揉眉心,對自己的失態感到頭疼。

沈千揚重傷,小痕知曉自己的身世,更在丹藥裡動手腳,這些事一件件一樁樁擠在一塊,全都惹得他心神不寧。

對面,沈千揚凝神看了慕少遊一陣,墨色眼瞳中層雲聚散,隱隱有怒意浮現,又被壓制下來。“慕少遊,我肯信你便是,我相信你不會暗算我。”

入耳的言語有些飄忽,卻是難改的堅定,慕少遊轉回眼,恰好望見沈千揚深邃黑瞳中,心裡酸澀,面上卻是自嘲似一笑。

“沈千揚,你的信心從何而來?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我可是劣跡斑斑。”

沈千揚臉色霎時轉沉,費力地支起手臂,想要坐起身來。但他身上的傷勢哪裡容得他這般胡鬧,才一動臉色變瞬間慘白,人也重重摔回牀上,胸膛上裹著的白布也浸了紅印。

慕少遊趕緊壓制住他手腳,冷聲喝道:“你做什麼?”

沈千揚這番動作牽動傷口,一時間也疼得岔了氣,說不出話來。慕少遊俯身去要查看他傷口,他忍了痛猛一伸手,將人攬住,慕少遊被他拉到懷裡,不意見他胸口白布上血漬又擴大了些,當即再不敢動,人卻慌了起來。

“沈千揚,你當真嫌命大是不是?!”

緊緊抱住他的手臂不若往昔有力,落在的頭頂的呼吸也顯得有些粗重不穩。

“慕少遊,你當日叫我信你,不束縛你,我全都可以做到。但是你呢,仍舊不肯全心信賴我。你可否對我公平些?”

慕少遊一時哽住。

當日他向沈千揚要求的信任尊重,竟在這時得來。

“但是……藥裡的手腳,是小痕做的。”

環住他的手臂緊了些,沈千揚的話語落在耳際,清晰無比。

“他不是你!”

慕少遊登時沉默,任沈千揚攬住他,未再開口。

沈千揚也沒有說話。

在這種沉默中,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呼吸聲……

這時的擁抱,彼此的貼近與信任,竟是自滄州離開後再未有過。

一時,大家都沒有要打破這種靜謐的意思。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只有屋子一角水漏水滴聲陣陣。

……

只是,這種刻意維持的靜謐和睦並沒有持續多久,它很快就被屋外三聲突兀的急火令爆聲打破來。

慕少遊和沈千揚聞聲俱是一愣。

這種急火令,只有在教中有急事互通消息時纔會用。

教中難道出了事?

先反應過來,慕少遊輕推沈千揚手臂,“先放手,我替你看看傷口。”沈千揚胸前血漬已擴散開來,傷口必定被扯開。

不管此刻教中是否生變,先穩住沈千揚的傷勢纔是最重要的。

沈千揚依言放了手。

慕少遊替他解開胸前裹著的層層白布,大片大片的血跡染在雪白上,或襯了褐色的藥漬,顯得觸目驚心。慕少遊眼中神色稍凝,趕緊備了傷藥,尋了乾淨的紗布,正準備替沈千揚換藥,卻有人急急忙忙進房來。

“教主,山下突然集聚了大幫人馬,來者不善,還請教主先行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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