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噤了聲,手腕微轉(zhuǎn),捏緊了袖中銀針。
正打算將那偷聽之人拿下,卻覺那人的身形分外熟悉。
那是……雨瑞?
她不動聲色收起那銀針,端起桌上已然涼了的茶水:“這茶不燙了,我去叫人重新沏一壺?!?
言罷,不待閻羅有所反應(yīng),便推門而出。
出門沒走幾步,就瞧見了已行至迴廊中的雨瑞。
雨瑞眼裡是濃濃惶恐,見了她,顫著身子行了個禮:“王……王妃娘娘……”
“你都聽見了?”秦雨纓問。
雨瑞心知瞞不過去,只好點頭。
“你怕我殺你滅口?”秦雨纓又問。
雨瑞心中不是沒有膽怯,怎麼也沒想到那傻得冒泡的嚴(yán)公子,竟真是傳言中的閻羅。
如此說來,胡少爺豈不就是那隻胖嘟嘟的小狐貍?
難怪在小廚房偷吃雞腿時的模樣,總令她覺得十分眼熟……
王妃娘娘與閻羅、雪狐如此熟識,難不成……那邪祟二字並不只是傳聞而已?
雨瑞心下愈發(fā)惶惶然,可看著秦雨纓清澈的眼眸,又情不自禁打消了這一念頭。
若娘娘真是邪祟,大抵也是這世間最爲(wèi)心善的邪祟,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虛僞小人不知強(qiáng)了多少倍……
搖了搖頭,她鼓足勇氣:“奴婢知道,王妃娘娘不是那種人?!?
見她眸光篤定,秦雨纓不免有些動容。
察覺她身份有異,卻還對她如此信任的人,著實不會太多……
“此事,莫要說出去?!彼馈?
雨瑞點頭,想了想,難掩心中疑惑:“王妃娘娘,那嚴(yán)公子爲(wèi)何不在地府中,而在七王府裡?”
她隱約聽見嚴(yán)公子說了句法力盡失,莫非神仙與凡人之間,差的只是法力而已?
他手下那牛頭馬面中,真有個叫胡大壯的?
還有那雪狐,他是怎麼突然幻化成人的?爲(wèi)何身爲(wèi)狐貍時圓滾滾的,化成人形後卻變得如此矮小削瘦……
雨瑞心中存了不少疑團(tuán),只怕問上三天三夜都問不完。
“他暫且回不去,須得在這裡待上一段時日。今後他的飯菜由你親自送來,莫要將他餓出什麼毛病?!鼻赜昀t叮囑。
雨瑞應(yīng)了聲“是”,思及嚴(yán)公子今日並未用午膳,連忙告退,朝廚房去了。
常言道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她纔不想因爲(wèi)不小心得罪了此人,就莫名其妙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飯菜就端了過來。
看著那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湯,閻羅總覺右眼皮一陣陣跳得慌。
“你……你在這飯菜裡下了瀉藥?”他問。
雨瑞將頭搖成了撥浪鼓:“我怎會下瀉藥害你,我……”
“你還嫌害我不夠?那些丫鬟、小廝一個個都以爲(wèi)我欺負(fù)了你,不是在我門口扔瓜皮,就是往我喝的粥裡擱沙子,如今居然還往飯菜中下瀉藥……你若想幫那陸泓琛將我趕出七王府,直說便是,不必如此大費(fèi)周章?!遍惲_道。
雨瑞聽得結(jié)舌。
她成日對他冷口冷麪不假,可並不是因爲(wèi)想趕他出府,而是因爲(wèi)他大放厥詞,說曾與王妃娘娘成過婚……
若非不滿他肆意抹黑王妃娘娘的名聲,她也不至於故意缺了他的飯菜。
至於往他門口扔瓜皮,往他喝的粥裡擱沙子……她壓根就不知情。
見閻羅起身要走,雨瑞匆匆攔在了門口:“你……你不能走!”
閻羅冷冷看了她一眼:“爲(wèi)何?”
“因爲(wèi)……”情急之下,雨瑞胡亂憋出一句,“因爲(wèi)王妃娘娘不許你走。”
閻羅目光微變:“這……這是她親口所說?”
見他面色有所鬆動,雨瑞連忙點頭不迭:“當(dāng)然是王妃娘娘親口所說,她還叫我好好伺候你,莫要缺你的衣、少你的食……”
“所以你才做了這麼一桌飯菜?”閻羅問。
雨瑞依舊是點頭:“今後誰也不會再爲(wèi)難你,你好生待著就是,千萬莫再說自己是閻王了,這話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只會叫人覺得你是個傻子。還有,更莫說王妃娘娘曾嫁過你一次,眼下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想挑王妃娘娘的刺,要是被心懷鬼胎的人聽了去,不知又會惹出多大的麻煩……”
一席話,說得閻羅沉默下來。
良久,他才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
“你不就是王妃娘娘的表兄嗎,還……還能有什麼身份。”雨瑞結(jié)結(jié)巴巴道。
閻羅並不是個傻子,見她神色慌張,猜也猜到了幾分。
“方纔是你在偷聽?”他問。
雨瑞被他看得有點發(fā)毛:“我定會保守秘密,你……你別殺我……”
“我爲(wèi)何要?dú)⒛悖俊遍惲_聞言一笑,“你是這世間頭一個知道我身份的凡人,殺了你,豈不無趣?”
頭一個知道他身份的凡人?
雨瑞有些不解,試探著問:“難道王爺一直不曉得你的身份?”
閻羅並未回答,陸泓琛是不是凡人,他尚不能確定。
若能問問那隻通天曉地的雪狐,自是再好不過,可雪狐已沉沉入睡,沒個十天半個月顯然不會醒來……
眼下,沒了雪狐供他消遣,也只有這小丫鬟能陪他說說話了。
府中餘下的下人,見了他那叫一個避之不及,彷彿他身上自帶一股臭氣,迎風(fēng)能飄三裡……
小丫鬟瞧著憨厚,實則卻是個口齒極伶俐的,說起話來簡直沒完沒了,又是問他地府中是否真有生死冊,又是問他牛頭馬面究竟長什麼樣,是不是一個頭頂長了牛角,一個臉長如驢……
“是馬面,不是驢面?!遍惲_糾正。
雨瑞被他說得一陣尷尬:“我……我又沒見過,怎會曉得?”
“虧你還是個凡人,竟連驢馬都不分?!遍惲_嘲笑起她來,一點也不留情面。
雨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虧你還是個閻王,居然被困在凡間,上不得天入不得地,也就能欺負(fù)欺負(fù)我罷了,旁人才懶得與你說話?!?
這記白眼,翻得閻羅微怔。
見他不語,雨瑞後知後覺地閉上了嘴,不免擔(dān)心他想不開。
於是連忙又道:“不過……不過你好歹是個神仙,能活成千上萬年,比起凡人簡直好了不知多少倍?!?
“神仙的日子,並不像你想的那般容易,不僅享不到人世間的歡愉,還多了一些比凡人更甚的苦痛,有些事,想記卻記不起,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遍惲_道。
正如這小丫鬟方纔那鄙夷的神色,落在他眼中無比熟悉。
與其說像極了秦雨纓,不如說,像極了數(shù)千年前的玄女……
過了良久,仍絲毫沒有淡忘。
雨瑞想了想,發(fā)佈了一番見解:“一心想要忘掉,當(dāng)然忘不掉,就如掉入泥潭一般,越掙扎反而陷得越深。”
“不掙扎,就不會繼續(xù)陷下去?”閻羅問。
雨瑞搖頭:“當(dāng)然不是……我問你一件事,你可別動怒?!?
“你問便是。”閻羅很是好說話。
雨瑞咬咬脣問出了聲:“你在地府的時候,身邊是不是沒人敢大聲與你說話?”
“我是閻君,當(dāng)然無人敢大聲與我說話?!遍惲_答得理所當(dāng)然。
雨瑞眼中閃過了然之色:“連敢大聲與你說話的人都沒有,足以見得你身邊並無摯友,如此,又豈會有人幫你?”
閻羅嗤笑一聲:“我在地府無所不能,何須旁人來幫?”
“你掉入泥潭,能自己幫自己嗎?”雨瑞反問。
閻羅被問得有些無言。
一直以來,似乎只有唐詠詩一人在“幫”他。
其餘姬妾,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主動與他說話。
他見了那羣女人便心煩,索性將她們賞給了一衆(zhòng)手下,那些手下對他感激不盡,可也只是感激而已,從未與他說過除公事以外的半個字……
說起來,他上次這麼與人閒聊,似乎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那與他閒聊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玄女。
那日,她在花叢中捕蝶,朝他回眸一笑。
眸光之明媚,使得眼前的風(fēng)景一瞬間黯然失色……就彷彿,天地間只餘下了她的笑顏。
可那明媚消逝得如此之快,事到如今,已物是人非。
“你說得極對,”他看向雨瑞,那眸光有些自嘲,“我自以爲(wèi)高高在上,實則不過是旁人眼中的一條可憐蟲,他們懼我,怕我,暗地裡卻也沒少譏笑我,笑我自釀苦酒,一飲就是數(shù)千年,笑我法力一日不如一日,總有一天會被人取代……”
“閻王也能被人取代?”雨瑞好奇。
閻羅點了點頭:“除卻天君無人能代替,餘下的仙人,皆可被取代?!?
雨瑞愈發(fā)好奇:“那豈不是說,在你之前還有過別的閻王?”
閻羅眉心有些細(xì)微的疼痛,伸手一揉,道:“或許有,或許沒有,我早已記不清了……”
雨瑞不禁納悶:“你真是個神仙嗎,爲(wèi)何連這些都不記得?”
這神仙,與她想象中的未免差了太多。
這話,秦雨纓似乎也說過,閻羅莫名有些不悅:“我不是,難道你是?”
一番閒扯下來,雨瑞早已不怕他了,瞪了他一眼,反脣相譏:“我雖是個凡人,但如今你的飯食全由我做主,再兇巴巴的,就給你每日鹹菜配稀粥!”
說著,懶得再理會他,收拾了桌上的殘羹冷炙,轉(zhuǎn)身回了小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