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淳傑在門口說:“殿下,飯菜送來了。”
我抖了一下,推開陶清,臉上發燙,他似笑非笑看著我:“你也會害羞?”
呸,我又不是真的那麼無恥!
爲了維護形象,我從陶清懷裡爬出來,坐到另一邊去,乾咳兩聲,說道:“進來。”
賈淳傑掀了簾子進來,行了個禮,把飯菜送到我桌上。
我注意到他看向陶清的目光有絲崇拜,哦……我瞭然地點點頭,說:“陶清,這小兵很機靈,以後就跟在你身邊磨鍊吧。”
陶清認真地看了那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小兵兩眼,點了點頭。
陶清現下雖然還沒有職權,但很快就會有了。我的人嘛,怎麼能沒名沒分的。
賈淳傑領了命去門外站崗,我狼吞虎嚥,不忘擡頭問陶清:“你吃過沒?”
他含笑看著我:“吃過了,沒有人跟你搶,你慢點小心噎著。”
我又不是擔心他跟我搶……“喬羽哪裡去了?”
“我和唐思帶來的一百二十人需要另外安排營地,喬羽負責。”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守株待兔。”
我立刻就猜出了這麼一個經過:陶清跟唐思一夜奮戰之後隨軍回營,陶清是首腦,負責跟我方高層接洽,於是唐思先下手爲強,找到了我,結果被喬羽發現了,又支開喬羽。陶清驕傲得要命,我被唐思抱得死死的,他不想吵醒我又不想跟唐思搶懷裡的人,所以就鬱悶地來我的營帳裡——守株待兔。
我這隻兔子,狠狠地撞死在他懷裡了……二哥,原來你也彆扭啊!
頓時,我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腹黑、深沉、強勢都是僞裝,本質就是彆扭、彆扭、彆扭!哇哈哈哈……“別笑得這麼猥瑣……”他的嘴角抽搐了兩下,說。
我差點被噎到……安然吃完一頓飯,我優雅地擦擦嘴角,乾咳兩聲,問道:“那個,燕離到哪裡去了……”
“報仇。”
“啊!”我震驚了,身子向前一傾,“他還是去了閩越國?”
“放心吧。”陶清安撫地輕拍我的肩膀,“他捨不得死,我也不會讓他有生命危險。”
這次信他了,我都那麼月下追夫了,他要是捨得死,我就捨得埋!
“去看看阿澈那邊事情談得怎麼樣了。”我站起身來,兩人並肩朝外走去,卻與站在門外的人打了個照面。
“師傅……”我愣了一下,止住了腳步。
他微微一笑,目光迅速從陶清面上掠過:“殿下,陛下在中軍帳等您。”
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尷尬,胡亂點了個頭:“我正要過去。”
陶清說:“你先過去,我有話和他說。”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用口型問:說什麼?
陶清笑而不語,手在我肩上輕輕一推,我撅起嘴狠狠瞪他一眼,朝著中軍帳小跑而去。
劉澈估計又累著了,這一個多月來,他的精神越來越差,我進帳篷的時候,他正揉著眉心,見我進來,他擡眼向我看來,嘴角微微揚起:“睡得還好?沒敢讓人吵醒你。”
我走到他下首坐下,拍了拍下襬,轉頭看向他:“你臉色不太好,應該多休息的人是你。”關於他的病,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
“我也想……”劉澈無奈地搖頭笑笑。
“我剛纔好像聽到徐立的大嗓門了。傷亡如何?”
“因爲營救及時,傷亡還不至於太慘重,白樊手下傷亡五十三人,徐立手下傷亡較多,仍在統計中,粗略估計在兩千左右。”劉澈聲音沉重,無論是白樊手下還是徐立手下,說到底都是陳國的士兵。
“徐立自領三十軍棍,暫時休兵。這一次多虧了你的朋友了。”
劉澈自嘲一笑,“想不到最後竟然還要依仗江湖勢力。”
我忙安慰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
他眸中閃過笑意,至於是什麼笑,就看不分明瞭。
“喬羽已經帶了那些人去紮營了,所幸不如我想象那般桀驁難馴。”
我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他們都是服從統一調配的。”和一般的散兵遊勇聚集起來的部隊不同,這些人不是唐思的手下就是陶清的手下,本也就是組織形式的存在,紀律性自然好過一般江湖人。不得不說,出身官府的人果然對江湖人有偏見,劉澈是,師傅是,喬羽則是人人平等地——一律無視……“陶清身份尷尬,且沒有戰功和資歷,暫時不宜給予高位,怕難以服衆,也帶不動士兵,只能另外設置編制外軍銜,雖無兵權,但限制也少一些,你看如何?”他問得體貼,但似乎沒給我什麼回絕的餘地。果然,當皇帝的無論什麼時候都對兵權一事看得極重,劉澈雖然相信我,也準備著將皇位江山轉交給我,但我以外的人,即便那個是我的男人,我信任的人,他也難以信任。
“你既然決定了,那就按你的話辦吧。”我笑了笑。
劉澈看著我微笑:“你今天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
我調整了一下表情,嚴肅道:“不,我的心情很沉重。”中計戰敗,我自然很難高興起來,但是……想到那幾人又回到我身邊,卻又忍不住揚起嘴角……“看到你高興……”劉澈低下頭,緩緩道,“我又不高興了……”
我乾咳一聲,不知該如何迴應,只有扯了扯袖子,撐著桌子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
“等等。”劉澈開口挽留,“你過來,我有東西交給你。”
我站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他半晌,然後緩緩靠近,坐到矮桌對面。劉澈將桌子上的一個黑木匣子推到我跟前,說:“打開吧。”
我遊移了半晌,甚至想過——裡面裝的會不會是蟑螂……咳咳……阿澈又不是我,自然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了。我的指尖碰觸到冰涼的匣子,頓了片刻,打開金屬扣,翻開了匣子。
“這是什麼?”我端詳著盒子裡的東西,好像是老虎模子?
“虎符,兵符,可以調動全國兵力。”劉澈解釋道,又莫名地補充了一句,“只要對方接受調動。”
“只要對方接受調動?”我摸了摸那虎符,不解地皺眉,“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起當年。皇后雖然手中有虎符,卻也調不動我手中的兵,這就是爲什麼歷代君王不敢輕易將兵權授予大將,也害怕大將功高震主,威望太高,士兵只認將令,不認君令。”
原來如此。劉澈算是自己起兵逼了宮造了反,便也怕別人如是效仿,就像那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卻在後來杯酒釋兵權。自己咬了人,也怕被人咬。
“你知道,我如今身體狀況多有反覆,若是一時……便由你執虎符,代我下令。”劉澈又將盒子推近了幾分,說起自己的事,笑得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抓緊了盒子,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收下了盒子。不是矯情的時候,推託只是浪費時間。
“希望沒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我低聲說了一句。
劉澈笑笑,不予置評。
離開中軍帳回自己營帳的時候,陶清與師傅的“男人間的對話”
似乎剛剛接近尾聲,我只聽到陶清最後一句“一直以爲你是個聰明人,但真正聰明的人,又怎麼會陷自己於死地絕境。我言盡於此,仁至義盡了”。他擡眼向我看來,嘴角一揚,師傅應是察覺了他眼神裡的情緒變化,也回過頭來,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眼瞼一垂,目光閃爍了一下,回陶清一句:“無論如何,拜託你了。”
拜託?
我怔了一下,他拜託陶清什麼?
師傅匆匆地走開了,我回到陶清身邊,把他拽進營帳,立刻盤問:“師傅拜託你什麼了?”
他不慌不忙地坐下,撣了撣膝蓋上或許有的灰塵,仰頭微笑著問道:“你覺得能是什麼?”
我懶得動腦子猜,又問:“你們剛剛說了些什麼?跟我有關嗎?”
“我說無關你信嗎?”
我再問:“你有沒有口頭上欺負他?”
他一挑眉:“你是覺得我能還是我會?”
我大怒,一拍桌:“陶老二,你這人太不厚道了!”
“哦?”他對此表示不否認,不過仍是疑惑道,“你是指哪方面?”
我指控他:“你自己問別人問題就要人老實回答,別人問你問題你就一問三反問!”
他這人習慣談判,所謂的公事性對話就是對方問你是誰時你要回答姓名出身,而不能抽象地回答“我是你大爺”,偏偏我問他問題時,他的回答就跟“我是你大爺”一樣抽象,而且惹人發怒。
陶清哈哈一笑,拉著我的手腕引我在他懷裡坐下,我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擡頭怒瞪他。他揉了揉我的腦袋說:“拿他沒辦法,就拿我出氣嗎?”說著拉住我的髮尾,輕輕一扯。
我抖了一下,立刻知錯認錯了,賠笑道:“那啥,我不就是一時急火攻心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計較——你們到底說什麼了?你有沒有跟他說我……”
陶清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我“哎呀”叫了一聲,不敢反抗。
“不過是戰事問題……”接觸到我求知的眼神,他嘆了一口氣,無奈笑道,“是,還提到你了,讓我看緊你,別讓你亂溜達。還有,我沒有告訴他你懷孕的事。這件事,由你自己說吧……”
我聽了這話,心裡委實不是滋味——他丞相大人好忙嗎,還要委託別人監護我。便是因爲他這種態度,讓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他我有身孕的事。
孩子,你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問道:“那你怎麼回他的?”
陶清含笑道:“我說,‘我自然會照顧好她,不過與你無關,你也沒有立場來委託或者感謝我’。”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陶清,我都不忍心對他說重話,你竟然說了……陶清逼近我,眼中蓄滿了意味不明的笑意:“怎麼,心疼了?”
我避而不答,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地反問道:“你覺得我該不該心疼?”
“這不是‘該不該’的問題,而是‘會不會’。”陶清頓了頓,右手食指戳中了我的心口,“不問我,問它。”
我卸了勁道往他胸膛上一靠,嘆氣道:“別問它,丫也是個大爺,一問三不知……”
陶清撫著我頸後的髮絲,我愜意地瞇起眼睛,聽到他在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它雖不知,卻已經做好了決定。”
我眼皮跳了一下,也沒有睜開眼,懶懶道:“你都知道了?”
“你看他的眼神甚至懶得掩飾,也只有他自己當局者迷。沈東籬可以看清別人的和恐懼,卻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陶清的手從我肩上滑落,握住了我的手,輕輕揉捏著。
我閉著眼睛慢悠悠地回他:“師傅他,只是太矛盾了。如今我纔算想明白,他原來是太不自信,不敢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不信我對他的感情就如他對我,所以這麼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是他也太自信,自信我永遠不會離開他,哪怕他自信的源頭只是所謂的‘師徒之情’,所以我的背叛……對他來說難以接受。”
背叛啊……這兩個字真是難以出口,說出口的感覺,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時,又被補了一劍。
我心裡正難受著,便見唐思一陣風似的飛進了帳篷,罵罵咧咧地不由分說就衝到陶清身前照著我的鼻尖一頓猛戳,憤然道:“竟然把老子一個人扔在別個男人的房間裡。”
我拍掉他的手,皺眉道:“放心,你很安全,沒人會對你下手。”
唐思的魔指捲土重來,改戳我的腦門。
“你不就是仗著老子疼你,仗著你現在身子不便老子不能把你搓圓捏扁,老子報仇,十月不晚!你給我等著!”
原來他也知道了……哦呵呵呵……我對這唐思拋了個陰陽怪氣的媚眼,看著他一副誤食蒼蠅的噁心表情感到十分舒坦。
十個月嗎?只有十個月嗎?
我要,一生受寵!
自打喬羽偕同陶清、唐思歸隊,我肩上的擔子徹底卸了下來,每日裡只與劉澈磨磨棋盤嗑嗑瓜子打打屁,後勤調度,有師傅負責,打仗的事,交給陶清,唐思終於把他那些陰損的伎倆在軍中普及開來,所有武器殺傷力翻倍,倒鉤毒刺全副武裝,只差沒在刀背上刻上“唐家老字號”廣告詞了,喬羽把新兵安頓好後,又回到我身邊當起了護衛——或者說奶爸,那個心細如塵,無微不至啊……劉澈休息了幾天,臉色見好,又拉著我以下棋爲名行打屁之實。
“你手下,都是些能人。”劉澈輕咳兩聲,眼睛雖盯著棋盤,心思卻顯然不在上面了。
我擺擺手嘆道:“什麼‘我手下’,那些都是人上人。”
劉澈被嗆到,乾咳轉爲猛咳,白皙的臉上又浮上紅暈了,我疑惑地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激動什麼?”
他眼神閃爍,別過臉,又轉過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瑩玉,你……”他無語了,那嬌羞樣……我恍然大悟,心想他一定是想歪了什麼,不禁對他心生鄙視。
“你想哪裡去了!真是仁者見仁淫者見淫。”我拍了顆棋子,屠龍成功,吃子。
劉澈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在玩六星連珠嗎?”
我一邊收子一邊說:“誰跟你說的,我明明改下圍棋了。”
“什麼時候?”
“現在。”
劉澈沉默片刻道:“跟你講道理,會氣死自己……”
“所以說嘛,別講對方聽不懂的話,就像那韓御史跟我對罵,我一句都聽不懂,他的所有攻擊都被無效化了。”我摸了摸下巴,看著棋面形勢一片大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劉澈搖頭淺笑:“怎麼說你好呢……你一點都不像姑母,倒是像高祖多一些。”
高祖?高祖皇帝……那個夢紅日入懷,斬青蛇起義的男人?我大陳高祖,有個響亮的名字,取義萬丈光芒的“芒”,唯一不好的,就是姓劉,於是人如其名,大字不識一個的流氓,卻最終開創了大陳百年基業……終於找到原因了!
原來流氓不是我的錯,都是遺傳惹的禍!得流氓者得天下啊!那西蜀霸王向宇何等神勇,還不是被那二流子給圍死了。
我憤然扔子:“我就算是無賴,也是可愛的無賴!我就算是流氓,也是響噹噹的流氓!”
劉澈含笑點頭:“正是正是。高祖起於微末,卻屢得高人相助,你有‘人上人’如蕭禾、韓釁、張樑之輩,何愁天下不姓劉?”
劉澈這話裡不知幾多真心幾多假意,但就字面聽來,確實讓我心動了,也不再考慮蕭韓張諸人後來下場如何,畢竟我也並非真的是高祖。
“阿澈,等平定了閩越國,我跟你一起去塞外看北國風光!”我豪氣萬丈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劉澈淡淡一笑。
“陛下。”外間傳來通報聲,“徐立將軍請見。”
劉澈一皺眉:“就說朕身子不舒服,不見。”
我揉了揉太陽穴。徐立被停職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來,白樊和陶清結成同盟,屢次出兵,與閩越國互有死傷,但還是勝多輸少。他們那邊有雷家堡任爆破專家,我們這邊有唐門兼拆彈專家。他們那邊有萬劍山莊黑道分子,我們這邊有白虹山莊高素質民兵。只不過我們佔了人才優勢,他們又佔了地利優勢,這才導致局面僵持不下。這一回的戰爭中首次使用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打起仗來地動山搖轟隆震耳十分熱鬧——其實真正死的人很少,因爲都知道炸藥厲害,一個個早有準備,天雷地火一引爆就玩起“跑得快”,到最後是死於踩踏的人多還是死於爆破的人多——很難數清楚了。
只能說,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戰爭,在歷史上是第一次,它預示著冷兵器時代即將畫一個逗號,而在這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戰爭裡,徐立帶著他的五六千部下正坐著冷板凳,每天託著下巴呈四十五度角憂鬱地仰望陰沉沉的天空,在轟隆隆的春雷與爆炸聲中渾身上下散發著反戰主義的文藝氣息——那一刻,悲傷逆流成河……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暴跳如雷,然後三餐一樣準時地來請戰。
我撓了撓頭,扭頭對身後的喬羽說:“該吃午飯了吧,我們回去吧。”
劉澈挽留道:“留下來吧,陶清他們大概還沒回來。”
“不成不成。”喬羽扶著我站了起來,我擺擺手道,“那徐立老在帳外吼,我聽著消化困難。”
劉澈道:“不然我把他趕走?”
我嘆道:“你可別把他逼得狗急跳牆了,反正我是習慣回去吃飯了,要不然你也跟過去就是了。”
劉澈猶豫了片刻,也站起身來:“那我過去你那邊吧……”
我聳了聳肩,無所謂地道:“隨你。”
喬羽扶著我一副小心翼翼怕我摔著碰著小心輕放的模樣,明明我也就是腰圓潤了一點,肚子都還沒怎麼見大呢。
遠遠地傳來爆炸聲,戰事如火如荼地進行中,我臨時改變了主意,轉了道往瞭望臺上去。
“你不回營帳?”喬羽疑惑地低下頭看我。
“去看看他們能不能回來吃晚飯。”我和喬羽在前頭走著,劉澈跟在我左右側,聽了我的話,失笑道:“聽這聲音,應該是趕得及的。”
我沒理會他,上了瞭望臺取了瞭望鏡,我轉著鏡筒瞇著眼睛四處尋找幾個姦夫良人的身影,都被那灰色的煙霧掩得看不清人影了。
“我說,這實在太不和諧了。”我一邊看著一邊抱怨,“又是炸藥又是地雷又是弓箭又是刀槍劍戟的,就算沒傷到人,傷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這青山嫵媚,春花爛漫,打仗傷感情啊,我們還是別打仗了,來吧……”
這陣勢看著多嚇人啊,其實今天出馬的只有一百來人,例行公事地——掃雷。
唐思和陶清帶著熟練技工清掃對方埋下的地雷,然後進一步破壞對方的九雷陣。等到晚上,對方再趁夜埋地雷,第二天我們再掃……日復一日地,感覺都快習慣了。
我把整個地形掃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他們晚上大概會想吃紅燒肉……正準備收工回營帳,那陰魂不散的徐立又跟上來了,這回直接拉住了劉澈,那架勢,像攔轎喊冤。
我瞥了劉澈一眼,低聲說:“我先走了。”遂欲溜,卻感覺到徐立瞪向我的那絕對稱不上友善的目光,我背脊一涼,哆嗦了一把,驚動了喬羽,他回頭替我放了個警告性的眼刀。我拍拍喬羽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徐立冷哼一聲,昂首闊步上前,嗓門洪亮,所言一字不落地傳到我耳中,那什麼“望陛下親賢遠佞”的話都出來了,聽得我很是不舒服,可能事實總是比較扎耳的吧,我自然不敢厚著臉皮自稱“賢”,最多也就是“閒”,談不上“佞”,可他徐立又算什麼好鳥?徐立也算曾經是劉澈的心腹了,不過所謂的心腹也是此一時彼一時,鳥盡弓藏,卸磨殺驢的事我的先輩們沒少做過,我現在看徐立的眼神就跟看一隻驢差不多了,也懶得跟他過多計較。
他自然是知道李瑩玉何許人也,不過我是劉澈表姐這個事實並不能減輕我對他家寶貝女兒的威脅,甚至是他本身,畢竟歷史教訓猶在,先帝悲劇的根源也是從“戀姐”二字而來,徐立這老匹夫智謀不足,八卦倒是不曾落下,他怕的是我搶了他女兒的位置,恐怕也不曾防備劉澈會將這個位置讓給我。所以相對於我看他像看驢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隻禍國殃民的狐貍精——何其榮幸也!
我挽著喬羽的手臂,大搖大擺地回營帳,別人對我的鄙視,我一律以雙倍鄙視迴應。
劉澈無奈地被徐立絆住了腳,我跟喬羽相對而坐,安靜用飯,雖然我一再表示要跟士兵同甘共苦,但仍然擋不住那幾個男人按著孕婦食譜給我上菜,每一餐看得我眼皮直跳嘴角抽搐,難爲喬羽面不改色地陪我吃這“孕婦套餐”,我一邊扒拉著米粒,一邊盯著對面的男人猛瞧——不知道我家喬羽變成“孕夫”是什麼樣的……想象他那勁瘦的腰身像吸了水的海綿一樣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小腹隆起,冷峻的臉上帶著柔和而慈愛的微笑……好雷,好……我猛哆嗦低頭憋笑,對面的人停下了碗筷,無奈地看了我半晌,盛了一碗魚湯放我跟前,柔聲道:“這湯要趁熱喝。”
“嗯嗯。”我忍笑點頭,從善如流地“咕嚕咕嚕”灌下一碗。本以爲懷孕之後的家庭地位能夠得到提升,說話也能有分量一些,不是說“人多力量大”嘛,誰知道這孩子還沒出生就被強迫站到我的對立面去了,那些個人,現在要我吃這個吃那個以自己的名義不夠,還得扯上孩子說事,我沒轍了,抗議無效多次後就不再抗議了。
只能說幸虧燕離不在這裡,不然我的苦日子,絕對更加“有滋有味”。
我託著腮嘆氣:“四兒啊……”我還是喜歡喊他四兒,“你說,燕五到底幹什麼去了?都差不多三個月沒見到他人影了……”犯賤啊!明知那人是苦的,我這怕苦的人還非要啃!
“他的消息沒有斷,人仍安好,只是暫時脫不開身。”喬羽見我喝完湯又給我夾菜,如此這般貼身又貼心的美男護衛哪裡找去啊!
“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嗎……”我只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瞅著他。
“能快的話,他不會慢的。”喬羽把碗我這邊推了推,“快點吃吧。”
我鬱悶地繼續扒拉飯菜。
“那……”我邊吧唧嘴邊問,“你能不能透露點他最近的行蹤給我知道?”
“二哥說你不宜多勞神……”我狠狠瞪他,他眼中閃過含蓄的笑意,又轉口道,“不過好消息可以告訴你。他的仇算是已經報了一半了,不出一月便可回來。”
這倒確實是個好消息,只不過一個月,有時候也就是一句話一個眨眼的事,有時候卻漫漫無期需長篇累牘……劉澈進來的時候,我正咬著筷子沉思該如何讓這一個月過得快點。
他熟練地找了位子坐下,碗筷盛上,不客氣地開動。
我睨他:“阿澈,你說這仗還要打多久?”
劉澈微笑著回道:“快則數月,慢則數年。”
我翻了個白眼——簡直廢話!
“徐立這兩個月來幾乎天天請戰,我剛剛就回了他一句話,待九雷陣破,便準許他出戰。”
我皺眉道:“那人,將大難調了。”
劉澈苦笑道:“未嘗不是這麼說,只是如今軍中缺將,也只有他能策應白樊了。”
我埋怨地瞪了劉澈一眼——都怪他!朱元璋就是殺了太多武將,他孫子朱允文的江山纔會被叔叔奪了去,劉澈殺了太多文臣武將,這歷史只怕就要重演了。
我琢磨著,忽地心裡一動——陶清上位的時機,是不是快成熟了。
不到傍晚,陶清、唐思二人就一身風塵回來了,敵軍來使送來外交文書,上面強烈譴責了我軍對戰爭不負責任的態度,對我軍沒有按時進行掃雷表示強烈抗議。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我垂死掙扎拒絕喝補湯,被陶清污衊爲“欲擒故縱”,最後故技重施以口哺湯,十萬噸天雷地火一不小心就著了,轟隆隆隆隆隆夾著春雨淅淅瀝瀝……於是某人就偷懶懈怠了一天,沒有準時帶著部下去白楊谷掃敵軍前天晚上埋下的地雷,敵軍不備,踩中了自己埋下的地雷,傷亡慘重……無論底下人如何稱讚陶軍師的英明神勇智計百出,我心裡清楚明白得很——這也就是一碗雞湯引發的血案!
賈淳傑小兵,如今是小將了,卻對陶清越加崇拜,看他那盲目的眼神,我都不好意思戳穿陶清的真面目。
“所以三日後的戰術有所變化,我們要首先搶佔高地,俯衝而下,衝散敵軍……這幾個據點,必須在半個時辰內拿下……”陶清在地圖上比畫著,跟幾個小頭目開小型會議。
“我覺得可以將連弩的箭改造一下,和霹靂彈相結合,這樣可以連續發射,引起小規模的爆炸……是的,有點像投石車。”唐三拿著炭筆在紙上畫著草圖,跟軍營裡的老師傅討論武器改良方案。
“屆時大營的守衛由我們負責,分三班,輪流守衛,不能有任何視覺盲點……”連喬羽都好忙啊……我百無聊賴地盤坐在偏僻的角落裡畫圈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雖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不過只能遠觀不能褻玩實在是種折磨。我百無聊賴地拿起又放下筷子,碰到了瓷碗,發出一聲清脆響亮的“叮”。
於是其他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齊齊轉頭向我看來,我愣愣環視了一週,乾咳兩聲,尷尬道:“那個,紅燒肉涼了……”
陶清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拍手,道:“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可以回去了。”
唐三也轉回頭去對老師傅說:“我晚上把詳細的零件和裝配圖紙畫出來,明天早上交給你。”
喬羽說:“到此爲止。”
呃……倒好像是我干擾他們幹正經事了……我心虛地低下頭,聽到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遠去,營帳裡靜了下來,只剩下三個男人走到我身邊各就各位坐下,也沒說其他話,安安靜靜地各自端起碗筷吃飯。
反倒是我忍不住寂寞,一個個搭訕過去。
“三兒你好忙哦……”
“啊?”唐思怔了一下,回道,“不忙,還好。”看上去,能夠光明正大地大規模禍害別人,他覺得這是一件很快樂很有意義的事……“四兒,你也很忙呢……”我又笑著湊到另一邊。
“不會。”喬羽面部表情雖然比較單一,但是有一雙偶爾會閃過笑意的眼睛。
“二哥,你……”
陶清笑著打斷我:“你是想拐著彎提醒我們別忙得忽略你,還是想拐著彎感謝我們給你賣命賣力?”
這陶清啊,把我的心裡話全說出來了,我該說什麼好呢?
他又問喬羽:“她今天又做了些什麼?”
喬羽這老實孩子說老實話,把我的一舉一動當著我的面向陶清彙報——家長,我纔是家長啊!現在出了李府,沒有石獅子墊底,我徹底成爲人下人了!
“原來……”陶清一笑,回頭來看我,“想燕離了?”
我含蓄地沒有否認。
“那什麼,遍數筷子少一雙……”
“是兩雙。”唐思糾正我。這可是拿筷子戳我心窩呢!我瞪他一眼,他往外一指,“其中一雙筷子在外面等你。”
我心頭顫抖了一下,三雙眼睛齊齊望著我,我乾笑兩聲,爬起身來,膽戰心驚朝外走去。
長大後,鄉愁是一道薄薄的門簾,我在這頭,師傅在那頭……撩起門簾,我不意外地看到杵在門外的師傅,揮了揮手,微笑道:“這個時間過來,進來吃飯嗎?”
他嘴角微微彎著,卻算不上是在微笑。
“微臣……”
我打斷他:“只有你我二人,就不用自稱臣了。”
他苦笑了一下,繼續道:“我只是順道過來提醒你一句。陶清、唐思過於張揚了,這也無妨,只是與你過從甚密且不加掩飾,只怕會引起徐立的猜忌。”
想到他白天那個目光,看樣子師傅也不是杞人憂天,或者說,徐立已經猜忌了。
“你已經暗中解除了他在帝都的勢力,他現在所有的,不過是五六千精兵,他能做什麼?”我不甚在意地搖搖頭。
他也像早預料到我的反應,輕嘆了一口氣,微笑道:“徐立這人性子直烈,魚死網破之事也未嘗做不出來,現在非常時刻,還是低調行事爲好。”
我不耐煩地擺擺手,連聲道:“明白明白……”他說的自然都是道理,只是我不怎麼愛聽,擡頭接觸到他的目光——雖是微笑著,卻讓人莫名覺得傷感,我們裡面一桌人熱熱鬧鬧,反襯得他一人無限淒涼。
孩子他爹啊……其實如今我這般形勢,想必已是瞞他不住了。他心裡,怕也清楚著,來這裡是看我,也是看我肚子裡的孩子吧……“師傅……”我撓了撓頭,支吾道,“要不,你進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也是意料之中,他搖頭道:“不了,墨惟有事找我,我……先告退了。”說畢,稍一躬身,後退三步便要轉身。
“師傅!”我忍得難受,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吼他,“你忍成習慣了是不是?想見我,便來,站在外面等我算什麼?若我始終沒有察覺,你是不是要一直等下去?我承認自己是想利用你的愧疚對你爲所欲爲,可是你一副逆來順受的委屈模樣實在讓我窩火!”我咬牙切齒,惡狠狠道,“你給我進來!”
他怔愕看我,沒有防備便被我拖進了營帳,另外三人各自低頭吃飯,不過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來一副碗筷了……我把師傅按在我身邊坐下,冷冷道:“吃飯!”
桌子是有點小,不像李府的圓桌那麼大,擺上十七八道菜仍綽綽有餘,不過有四個男人陪著我,所謂秀色可餐,就著這四張臉我就能多吃四碗飯!
“吃飯吃飯,看我幹什麼,我沒你們好吃!”我敲敲師傅的碗,喊他回魂。
他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地喝止了我:“玉兒,飯碗不能敲。”
這聲“玉兒”,聽得我心肝都顫了,多久沒聽到了啊,應是現下氣氛正好,讓他忘記了部分不愉快的事,彷彿回到了李府吧。
我笑瞇瞇地看著他,他臉上的尷尬稍縱即逝。
“曉得了,乞丐才敲飯碗的嘛,跟著師傅有肉吃,不當乞兒。”
早年沒遇見師傅,我鞋兒破,帽兒破,碗兒破,衣衫襤褸滿江湖唱著蓮花落,敲碗吆喝賣藝不賣身,請好心大爺賞口飯吃……積習難改,跟著師傅後時不時地犯職業病,花了好長時間才糾正過來。過去這麼多年了,我一點都沒忘,記憶果然是好……我搖頭晃腦暗自嘆息著,用鼻音哼著《蓮花落》的調子,唐思好奇問道:“你唱什麼?”
“丐幫譜曲,李瑩玉填詞,《蓮花落》姊妹篇——《菊花殘》!”我咧嘴一笑,“喬羽也會唱哦!”
唐思睨著喬羽,涼涼地問道:“她教你的?”
我替喬羽回答:“我小時候哼了一遍他就記住了,自學成才啊。
唐思你要學嗎,老爺我……我可以教你哦!”我挑挑眉,露出看上去很純潔很無辜的笑臉,心裡醞釀著淫詞豔曲……不愧是跟我待久了的人,唐思立刻就回答:“不用!”上下打量我兩眼,“也只有喬羽那傻子纔會被你這瘋子忽悠。”
喬羽臉上的表情一繃,周圍氣壓陡降。
我心中警鐘大作,立刻左右張望——還好,沒有古董花瓶!鬆了口氣,我安撫兩人道:“三兒你不用吃醋,不然我編首新的情歌送給你?”
“老子纔沒有吃醋!”唐思眼裡冒了簇小火苗,“你哪隻眼睛看見老子吃醋了!吃飯不許說話,都給老子閉嘴!”
喬羽皺眉道:“你最吵,安靜點。”
唐思怒了,抓起碗:“輪到你管我了?”
我哆嗦了一把,捧起飯碗後退,扭頭問左手邊老神在在吃飯的陶清:“飯碗一個多少錢?”
陶清夾了一塊魚肉放我碗裡,眼皮都不帶掀一下就道:“很便宜。”
我滿意地點點頭,微笑對唐思道:“這個可以砸。”
登時,把喬羽也得罪了,喬羽倒是什麼都沒說,唐思卻奸笑著飄來一個悶雷:“不如改用磚頭?磚頭更便宜,總歸是砸在他身上,你不心疼。”
三兒,你好毒!
我急忙對喬羽表明心跡:“四兒,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我相信你的身法,他絕對砸不到你身上的!”
唐思冷笑:“那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法了?我可是唐門百年來……”後面自我誇耀的修飾性詞句不提,像是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手中的碗就這麼飛了出去……自然是沒砸到喬羽,但是碗裡的湯濺了他一袖子。喬羽默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緩緩擡頭,看向唐思。
唐思呵呵乾笑兩聲,比了比五指:“手滑了。”
我嚥了咽口水,又往後挪了一下……喬羽面無表情地撈起袖子,擰乾,拈起上面的菜葉,聞了下,大概是覺得味道太重,又起身回去換衣服了。
唐思志得意滿地吃飯,我撓著地板說:“三兒,你別欺負四兒老實……”說著,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門外進來的人。
唐思不在意地笑笑:“就是老實才要欺負,八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話音剛落,一碗菜湯當頭淋下,站在他身後的喬羽,面無表情地說:“手滑了……”
我剛說什麼來著……老實……瞎了我的狗眼……唐思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擡手抹去臉上湯湯水水,閉上眼睛,深呼吸,深呼吸……“喬羽——”唐思一聲怒喝,唐門百年來最XXXX的傳人一出手,就是千手幻影鋪天蓋地滅絕神功,喬羽以慢打快,不甘示弱,兩人勝負難分。
那什麼,不是說好了在家裡可以動粗不許動武的嗎!
啊對了,現在不是在李府!
我“啊嗚”一聲,抱著飯碗鑽入師傅懷裡:“陶二陶二你快叫他們住手,好暴力啊!”
師傅悶笑一聲抱住我,我偷眼打量陶清,只見他依舊氣定神閒處變不驚。
不成了,要老子出馬嗎!
我鬱悶,我煩惱,我揪頭髮,我悲憤不已一聲慘叫:“哎喲……我肚子,好疼啊……”
這招,果然有效!
反應最直接的是師傅,我就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身子一僵,右手立刻向我小腹探去。唐思喬羽刷地衝到我身前,道:“怎麼了?”
陶清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扣上脈搏,我半睜開眼睛瞅他:“你懂醫術?”
他皺眉道:“略懂。”
我氣若游絲地說:“還是把燕五找回來吧,你就算懂醫術難道還會接生?”
結果陶清還是一句:“略懂。”
我:“……”
你們都是那傾國傾城貌啊,老爺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沒病都要裝病,我容易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