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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九張機

一張機,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無寐。

嘔嘔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繫。

織成一段,回紋錦字,將去寄呈伊。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

君須早折,一枝濃豔,莫待過芳菲。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

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五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

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

六張機。雕花鋪錦半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

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

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

無端翦破,仙鷥綵鳳,分作兩般衣。

八張機。纖纖玉手住無時。蜀江濯盡春波媚。

香遺囊麝,花房繡被。歸去意遲遲。

九張機。一心長在百花枝。百花共作紅堆被。

都將春色,藏頭裹面,不怕睡多時。

引子

我叫周伯通,很多年之後,我有個綽號叫做老頑童。人有時會變得瘋瘋癲癲的,那隻不過是想忘記一些事情。可是越是這樣,記憶越是清晰。我不想讓別人以爲我不快樂,我要自己比誰都快樂,就算是假的也好……

二、雙珠

“所謂內丹,就是以身爲鼎、以氣息爲料,來煉丹。”

“煉內丹需從冬至子時開始,一年後成一珠子,雞蛋大小;九年後丹成圓形且發光,可照亮一室;十八年後頭髮變黑,牙齒復生,寒暑不怕;八十一年後內臟空曠,丹上升至脾,成黃芽鉛丹;一百八十年後,丹上升到頭頂,身生五色之氣,化爲五彩雲霞,於是騰空而起,白日飛昇。”

我喜歡聽師兄說話。那時我與師兄相對而坐,我能感覺到師兄鼻子吹出的氣息,潮溼中帶著說不出的沉重,打得我臉很熱。師兄說話的聲音會在大堂裡縈繞,在我的耳中發出嗚嗚的聲音。我擡起頭,堂上的那根大梁上有兩隻小鳥在嬉戲。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爲誰口中的小蟲爭吵,只是看得久了,頭有些暈。

師兄拉過我的手,我的手裡一團溫熱。

“送你!一會自有用處。”

我小心將圓圓的一顆放在懷裡,那蛋隨著我的心一跳一跳。

終南山上有一種草,會開黃色小花。拈上一朵放在鼻間會聞到淡淡的香,採上一大把曬乾放入香囊,帶在身上,走路時也會發出陣陣香氣。

那種香是師兄喜歡的,他卻不堪去採。我站在花叢中,道袍下襬掖在腰際。赤足踩著花枝,一會便是滿腳的顏色。

師兄背對山門,手指衝我比了又比,嘴裡說了兩次。我記下了,師兄每次見生人都會背對山門。

這叫神秘。

師兄衝我眨眨眼,我回師兄一個微笑。山下那人已經跪了許久,我和師兄卻不聞不問。

還叫神秘。

山下人終於忍耐不住,把手衝我招了又招。我蹦蹦跳跳走了過去,他依然小心翼翼。

小道友,請向王真人通告一聲,弟子馬鈺前來拜見師父。

馬鈺穿著素色衣袍,他的臉色也是那麼難看。他已經有了白髮,師兄說他入道之時已經年過四十,老頭子腰間的玉佩倒真是好東西。

你腰間何物,讓我摸摸。

馬鈺連忙解下玉佩,我放在手裡貼在臉上,那玉如冰般冷。我只顧這般,卻不說話。

老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師兄說他吝嗇,讓他入門亦先剝他層皮。

小道友,既然你喜歡,那玉便拿去吧。記得這些都是身外物的,不可貪戀,不可貪戀……

我大大方方把玉佩放在懷裡,懷兜太小,我便拿出那圓圓東西,放在手裡。

馬鈺看到大吃一驚,抓住我雙手,不住搖晃。

內丹!小道友何來此內丹!

我用力掙脫,一邊往回跑,一邊高聲唱著。

十年!十年君生珠,一朝爲紅顏。

師兄接到暗號,自然回首拈鬚。馬鈺在我身後跌跌撞撞,他抱住師兄便大哭起來。

馬鈺大師兄不下十歲,他的鼻涕粘在鬍子上,粘在師兄身上,師兄苦著臉輕拍馬鈺後背。

馬鈺,你終於來了,等了你好久。

我衝老頭做著鬼臉。

叫我師叔。

師兄讓我拿道袍給馬鈺換上,馬鈺在房裡扭扭捏捏。我退出房來,師兄問我可曾看到老頭帶了多少銀票。

我從道袍中伸出拇指、食指用力一比,然後和師兄一起嘻嘻竊笑。

後來幾年,我都曾深夜看見馬鈺在重陽宮裡抱著石柱哭泣,就差爲自己的銀子唸經燒香了。師兄對我說過,馬鈺命中有仙緣,偏偏因小氣不能早得道。倒是他老婆孫不二,倒是個人物,和馬鈺是天生絕配。後來我見到孫不二時也不禁點頭。

師兄從不走眼,臨死之前將終南山託付給馬鈺。終南山的重陽宮本來就是馬鈺一人出錢建造,師兄和我,還有其它六子沒有一個懂經濟之道。馬鈺卻連山上的香油紙錢都悄悄缺斤少兩,從此全真發揚光大。不過師兄至死還笑話馬鈺,本來馬鈺可先我得道,卻因小氣晚上天堂十年。

馬鈺一心求仙,卻捨不得俗。算來算去,不知最後算出什麼。

馬鈺剛上山時,睡覺時會喊出富春的名字。我和師兄在他窗下偷聽,師兄告訴我富春就是孫不二。師兄跟我說,馬鈺叫春滿七天便會大徹大悟。果然七日後,馬鈺在課堂上問我。

師叔,我上山當日你拿出的珠子可是內丹?

我從懷中取出珠子,卻不讓他去碰,馬鈺衝著師兄淚滿滿面。

師父,我與內人共生內丹!卻被內人一人獨吞。自從那天,元氣大傷,希望師父救我。

師兄笑了。

你的珠子不在了?

馬鈺哭喪著臉。

師父,它被我老婆吃了呀。

師兄還笑。

馬鈺,你的珠子不在了?

馬鈺還哭。

被我老婆吃了呀。

師兄依然笑。

馬鈺,你的珠子不在了?

馬鈺不哭了。

珠子還在。

師父大笑。

馬鈺,你在哪裡?珠子在哪裡?

馬鈺也笑了。

師父,我在這裡,珠子在那裡。

當晚,馬鈺就拿出那張八萬兩的銀票交給師父,作爲重陽宮的建款。不過第二天晚上,我又在馬鈺房外聽見他一邊哭一邊說夢話,不過這次沒叫春,卻叫著錢。師兄只好笑著搖頭,說他活該不成仙。

師兄說他一生歷盡磨難,奇遇無數,曾經也遇到過仙人。仙人點化師兄:“速往東海丘,劉,譚中,有一駿馬可以擒之。”丘,劉,譚中指的是師兄其它三個徒弟,而那匹駿馬卻是指馬鈺。師兄東上,來到馬鈺家外,看見馬鈺家屋頂有祥雲浮過。師兄自嘆不如,卻也不願自甘下風。他手扶門前死樹,死樹隨即發芽。師兄大笑三聲後快步離去,半個時辰後馬鈺夫婦共騎一騎快馬將師兄追回家去。

師兄說他本以爲可以在馬鈺家裡過幾天逍遙日子,哪成想馬鈺爲人如此小氣。每天吃喝定時定量,極其不爽。師兄說馬鈺精細到家中角角落落,萬貫家財也是一粒一粒米累出來的。師兄本來與他以道友相稱,也想點化馬鈺放下身上財,輕身化成仙。卻因馬鈺一句弄得無名火起。

一日,馬鈺將師兄帶入書房,掩上門窗,屁股還未坐定就問師兄。

道友,你可有內丹?

師兄笑著搖頭。

馬鈺聽罷搖頭呵呵笑。

原來道友沒有呀,我原以爲道友和我一樣都修得內丹呢。

雖然師兄很生氣,但卻不露生聲。知道馬鈺會向他炫耀,果然馬鈺不依不饒說著他和老婆如何一心向道,全心修煉。曾一年之內他左手與孫不二右手相對不曾分開。終於修成一粒內丹,如同鴿蛋大小,通體透亮,芳香撲鼻。不過馬鈺一直在誇耀自己修爲如何,言下之意就是他老婆不如他。可孫不二卻正好相反,兩人爲一顆珠子也是大傷腦筋。最後兩人爲一珠子竟然不肯分開半步,就連放珠子的寶盒都要放兩把鎖,各自拿著鑰匙,馬鈺說他是偷偷又配了一把鑰匙才把內丹偷拿出來。師兄不願點破,只是在心裡暗笑。

兩個人有的,一個人卻以爲是自己的。你守你的,我守我的。相守不相守,有等於沒有。

馬鈺不知道,孫不二早一天前就拿珠子給師兄看,孫不二遠比馬鈺還驕傲。

馬鈺送師兄走出書房,師兄拉著馬鈺的手跟他說自己明天離開馬家回終南山,還說馬鈺最近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有一難,會丟掉命中最重要的一件東西,如果真的丟了別忘了去終南山找他。

送師兄的那天,山東的萊陽梨剛熟。馬鈺叫下人買了兩枚放在山泉中冰了一個時辰,一枚交給師兄,另一枚小心切開,與老婆孫不二一分一半。師兄大喜,原來你馬鈺命中就是我的徒弟。

師兄離開時,偷偷將來孫不二一張紙條。結果不出所料,正當師兄離開四十九天時孫不二一口吞下那顆內丹。

我問師兄,爲何我和他修不出內丹?

師兄大笑。

也只有馬鈺、孫不二那般悶人才能修出那東西。要不是他二人有仙根,是死也不能成仙的。

師兄死後,我被在桃花島被困十六年。再遇馬鈺,他老了很多。馬鈺拉著我的手說。

我閉關五年,終於有小成,師叔你看。

馬鈺拉開衣襟,都一把年紀還是喜形於色。

師叔,我又修出一顆內丹,比原來那顆還大。對了,師叔你當年弱冠年紀就修成內丹,難怪師父一直說你纔是最有仙骨,何時師叔回重陽宮主持大局?

可惜馬鈺說話時嘴巴太翹,我懶得理他便又去找七公玩耍。當然也不會告訴他,師兄那時給我的雞蛋放在懷裡七日,落了油彩,蛋也變臭,騙完他的錢就被我扔掉了。

三、還珠

終南山上有一種樹,雌雄同株。有時樹莖纏繞如同腹蛇*,樹根卻遠遠相距數尺。

師兄說將雌樹的樹根研成粉喝下,便會得一種心病。

心病發作時,如同重錘打在胸前,呼吸都十分困難。

師兄突然問我,伯通,你可想過誰?

我老老實實回答,想過,師兄你。

師兄笑了。

在桃花島第一年時,我半夜驚醒,手撫左胸大口喘息。

師兄告訴我,這種病只有愛戀中的男女纔會患得,所以叫做相思病。

那是不是用雄樹的樹根研成粉喝下,就可以解病?

師兄還是笑著搖頭。

我們終南山上有一種小草,三年一開花,三年一結果。三年果子成熟。你要守住這花九年,然後再將那草果就第十年的二月霜水服下,才能解得。

我恍然大悟。

相思真是易得不易解。那草又叫什麼名字?

十年,草的名字就叫做十年。

師兄偶爾也會心血來潮,就像白天才對我講完十年草的事,下午又對我說。

伯通,你看我們的茅房是不是小了些。日後我們終南山定會弟子衆多,我們先要修一個大大的茅房吧,還要分男女兩間的。

我很奇怪,師兄我們還會有女弟子嗎?

師兄說,人家來了,送不走也只好留下她了。

第二天,山下來了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馬鈺氣得在房裡打坐運氣。

我這輩子一共熟識五個女人。

瑛姑、黃藥師的女人、黃蓉、小龍女,還有就是孫不二。

其實我是最先認識孫不二這個女人的,所以我以爲女人都是孫不二這樣的。

孫不二本名孫富春,聽名字便是旺夫教子的女人。不二法號是師兄賜她的,師兄一邊扶著她從地上起來,一邊說。富春呀富春,你還真是說一不二,以後你的法號就叫不二吧。孫不二聽完師兄的話,哇哇哭了出來。

師兄曾經對我說。孫不二這個女人不一般。

她爲了能上山求道,竟將馬家家產全部變賣,換成十四車金子。連同三個兒子、兩個管家還有二十幾個家僕千里迢迢來到終南山。馬鈺忍不住從重陽宮裡跑出來暴跳如雷,指著孫不二的鼻子叫罵。

你這婆子,吃我內丹我便不與你計效。你怎麼把我馬家祖產也給賣了,還要帶著三個兒子出家?你想讓馬家絕後嗎?

孫不二跪在山下一句話不說。其它人跪在她身後也誠惶誠恐。

馬鈺不再理老婆,一拂袖子將地上的塵土揚起了兩尺多高。

師兄看了笑了,我和師兄那時正躲在重陽宮角落向外偷看。

馬鈺這傢伙武功又精進了不少,我們總讓他砍柴做飯實在委屈了他。

可山上只有我們三個人,不是馬鈺做飯,難道又要師兄和我做飯?

師兄搖頭,一指山下。

不是已經來了做飯的人嗎?

孫不二跪在山下,抿著嘴不說話,只是身子顫顫微微。

聽說孫不二比馬鈺還要大,一個時辰不到,臉上滿是汗水。幾次險些跌倒,都被身後的三個男子扶住,那三個男的都有一張長臉,和馬鈺長得極像。孫不二一定立穩了身子,馬上就推開了兒子的手。

師兄說這叫執著。

師兄說差不多了,師兄一邊說一邊脫了左腳的鞋。重陽宮一百三十六節臺階,師兄一步步踱著,幾次險些從臺階跌下。其實以師兄現在的武功,輕輕一躍就能飛到孫不二身後了。

師兄說,孫道友,這又何苦。馬鈺已全心入教,你還是回去吧。

孫不二說,師父收我。

師兄說,孫道友,你可想好。入我道,便跳出那三界之外。

孫不二還是說,師父收我。

師兄說,孫道友……

孫不二隻說,師父收我。

師兄扶起孫不二,孫不二哭哭涕涕已說不出什麼話來,馬鈺在重陽宮裡向外探頭探腦。

師兄輕喝了一個嗔。

孫富春,既然你與我道有緣,我便收你爲徒。賜你法號不二,以後你就是我第二入室弟子。不過重陽宮是清修之地,你如此大手筆甚不合適,而且修道講究一個緣,又怎麼可以強迫。何況爲了馬家的香火你也不應該把馬家上下都帶到終南山來。

最後,只有孫不二一個人留在了重陽宮裡,馬家上下在山下哭成一片,而馬鈺卻一直沒有從重陽宮裡出來。

當晚的飯是孫不二做的,果然比馬鈺做得好吃。

自從孫不二上山,馬鈺便不再說話。如果在我們面前,馬鈺還不發作。我偷偷見過幾次孫不二在角落裡想和馬鈺說話,結果被馬鈺惡狠狠罵走。

孫不二在宮裡低眉低眼,臉上毫無生氣。無論何時都是看著馬鈺的臉色行事,師兄看在眼裡,卻從來不說。

我替孫不二不平,畢竟她做的飯比馬鈺好吃。

師兄說,孫不二比馬鈺修爲要好,更有仙緣。可是偏偏被自己的男人壓住,這是沒有原因的。有人可以在萬人之上,卻只在一人之下,這叫因果又稱報應,皆是前世修來的。總之一句話,孫不二活該。

我這時才聽明白師兄當初說的那句話。

孫不二這個女人不一般,她不是一般的笨。

可這樣的女人怎麼敢吃掉那顆內丹,弄得兩人反目。我問師兄給孫不二的紙條上寫的什麼。

師兄卻給我講了個故事。

有一個人特別喜歡自己的一個花瓶,放在堂前十分得意。有一個朋友看到就說,你就放在堂前也不怕被風吹掉打碎了,結果那個人特別緊張,想來想去不知道把那花瓶放在哪裡才安全,最後天天手捧著花瓶,就連睡覺時抱著花瓶,結果終於在睡覺時把那花瓶給壓碎了。

原來師兄是在那張給孫不二的紙條上寫著:

分梨即是分離,你男人必定離你而去,若要留他,先藏珠。

結果孫不二想不到最好藏珠的地方,就把內丹吞進肚子裡。還以爲馬鈺可以死心塌地,沒想到馬鈺走時連頭都不回。

看著馬鈺天天跟孫不二斗氣,我和師兄也覺得無聊,師兄低頭掐指。

唉,唉,伯通呀。我們可能又要吃馬鈺做的飯了。

師兄給孫不二講道。

“若要這個,不離那個,你要那個,依然不離這個。”

孫不二不懂。

“要知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似你這樣死坐,陰陽不能相通,怎有產嬰兒?”

孫不二大窘,臉紅著不敢再問。

果然當晚,孫不二便去問馬鈺。

馬鈺依然指著孫不二鼻子罵。

死婆子,竟然如此不知羞!什麼陰陽相通的話你也說得出來。現在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就算不是,你把內丹吞下,還有臉跟我說這般的話?

孫不二終於爆發。

你口口心心說那內丹是你的,明明是我兩人共生。何苦你左一個,右一個你的珠子放在嘴邊。我吞了怎麼樣,大不了我吐出來還你。

說完,孫不二便用手指扣起喉嚨,吐了半天苦水什麼也沒有吐出來。馬鈺呆在那裡說不出話,孫不二一不做二不休,從廚房拿來了菜刀。

你說我吞了那內丹,好像粘了你的仙氣。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便剖腹還珠,從此與你一刀兩斷。

我問師兄要不要進去阻攔,師兄搖頭說。

孫不二早馬鈺成仙,便是孫不二先破了俗身。這本是他們命中註定,我們又怎麼能阻止得了。

孫不二說完便把戲菜刀劃開肚子,用手整理著肚裡落出的腸胃。

馬鈺嚇得用手去堵孫不二肚子上的血洞,師兄不慌不忙走上前,點了孫不二肚週六個穴道,爲孫不二止了血。

師兄一生在江湖闖蕩,醫術很是高明。丘處機的醫術便是師兄所傳。

師兄用縫衣針在孫不二肚子上縫了十三針,孫不二咬著牙不說話。

在牀上躺了一百二十天,孫不二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師兄面前。

不肖弟子孫不二向師父告別,弟子想一個人下山靜修。

師兄同意了,可是馬鈺卻拉著孫不二不願放手,這一百多天,馬鈺守在孫不二牀前,守盡“夫道”。

孫不二冷冷一笑。

馬師兄,你不是嫌我一直不讓你清靜。現在怎麼你反而不給我一個清靜呢?

馬鈺的長臉一紅到底,最終還是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

孫不二走後,馬鈺請教師兄那天孫不二所說陰陽相通之事。

師兄一正臉色。

“一陰一陽之謂道,離了陰陽道不成,這個陰陽指的是陽火陰符,並非指男婚女嫁。修道之人,要水火相濟,陰陽貫通,方可還丹。”

師兄嘆馬鈺早入仙門,竟然不如孫不二。馬鈺才知誤會孫不二,頓足後悔不已。

事隔多年,我在黃鶴樓上見到全真七子。孫不二竟然三十年不變,我知道孫不二已經得道。

我聽說,孫不二修道於洛陽鳳仙姑洞,成立清靜派。

我還聽說,孫不二後來坐化之時香風瑞氣竟日不散。那時馬鈺修道於寧海,仰頭看見仙姑乘彩雲飛過。仙姑低頭對馬鈺說:“我先到蓬萊仙島去了。”馬鈺聽了後竟然手舞足蹈起來。

不知馬鈺是爲孫不二高興,還是爲自己懊惱。

四 無南

神與鬼從來都是共生的,你殺淨了鬼,神便也不見了。

你信佛,是因爲心裡有鬼。

所以道亦不道。有了道就有不道,這誰也改變不了。

師兄問我,當初玄奘法師爲何西行取經?

因爲西方有極樂。

西方也有妖魔鬼怪。伯通,你說當初玄奘爲何不先舍西方去南方,再順洋西行,最後亦可達到西方極樂。哪用十年,半年時間足亦。

師兄年少時便行遍中原大地,也曾出海雲遊,他說的話一定不錯。

因爲南方無佛。

師兄問,何以見得?

南無阿彌陀佛嘛。

師兄笑了。

初冬時分,我和師兄站在終南山上。兩個人的手都攏在棉道袍裡,冷眼看著山下的人間百態。

那時終南山上香火鼎盛,每天總有善男信女涌入重陽宮。雖然都打著信徒的旗號,可偏偏大家卻還各懷心事。懷春男女借燒香還願來偷情約會;精明商人便在山下開店;鬼迷心竅的在山上偷竊搶劫。而這山上清淨地竟成了好色之徒輕薄女子的最好場所。

伯通,爲什麼有些人總是可以在神面前作惡?

那是他們心中鬼比神大。

沒有報應嗎?

誰知道。

後山好清淨,在這裡就算叫破喉嚨,前山的人也不會聽見。兩個登徒子正欲清薄一名素衣女子,我和師兄正好從山坡轉過。

伯通,今天的冬天真是格外的冷呀。如果這天氣在這荒山野嶺裡脫去衣服一定不好受。

師兄,幹嗎在這荒山野嶺脫衣服呢?出恭也不過是解解褲帶呀。

伯通,你是道士,我不能與你多講,不脫衣服怎麼行其好事呢。

哦,師兄,原來脫衣服就是爲了行其好事呀?那爲什麼最近衙門總有人報案,在山上被一女人虜去衣服、錢財,大家不是爲了行其好事嗎?

那兩個輕薄男人歪著嘴舉著拳,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脫那女人的衣服,還是應該先來堵住我和師兄的嘴。

師兄,你說我們要不要去幫他們?

不要了伯通,等到他們被人搶去衣服、財物時我們再出手,衙門會算我們破案立功的。

還沒有等那兩個男人發作,原來躺在地上的女子卻一躍而起。

死老道有完沒完,生意做不成,就拿你倆出氣。

“她”聲音洪亮、丹田十足,“她”原來是他。

過了半個時辰,他氣喘吁吁。

死老道,我打不過你。你要麼打死我,要麼抓我送官,可你這般纏著我卻爲哪般。

師兄笑了,我在等你拜我爲師呀。

丘處機十九歲出家,拜師兄爲師,那一年我們同歲。

當晚丘處機跟我們回了重陽宮,低頭不說一句。師兄讓我陪他洗澡,幫他挽好髮髻,給也換好男裝。丘處機雖然一身道裝,依然脣紅齒白、清清目秀。師兄把我拉到一邊,小聲問我。

伯通,你可看到小丘的身子?

看到了。

那個……那個可有不同?

那個?我故意裝糊塗。

師兄說,聽說南方有草曰之“美人”。男人如果常食此草,便會慢慢失去陽剛之氣。聽說不光*會變小,還會生出女乳來。

哦……怪不得小丘的身子看起來有些奇怪呢。

師兄被我說得心神不定,第二天下了課與丘處機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處機何時再洗澡,爲師與你一同。

小丘依然低眉順眼,稟告師父,徒兒半月才一洗,還是師父有空自己先洗吧。

結果師兄還沒等到與小丘共浴,便讓小丘擺了一道。

師兄與我還有小丘下山修行,路過小鎮。小丘突然說肚子痛便進了毛廁,可是過了許久都不見出來,師兄便走到茅廁門前想問問小丘出了什麼事,結果從茅廁中衝出一女子,抓住師兄的手大叫救命。本是鬧市,一會便聚來很多百姓,紛紛都說師兄這個道士行爲不端,弄得師兄和我不得不用輕功跳上屋頂才逃出來。看著小丘在人羣裡得意洋洋,師兄坐在屋頂上嘿嘿直樂。

伯通,師兄我也上當了。真是不甘心呀。

看著丘處機依然扮著女裝在街上大搖大擺,師兄問我。

伯通,你說什麼樣的人不信神。

只相信自己的人。這種人心裡連鬼都沒有,所以也不會有神存在。師兄,這樣的人你爲何偏偏要渡他呢?

丘處機是飛天轉世,所以今生亦無性別,他遊蕩人間也不過是他的精靈本色。五百年前,他獨舞七彩雲端,我偏偏與他相視一笑。前世結下孽,今生便化爲緣。

那師兄你是什麼?

前世爲道,今生傳道。你師兄我永遠都是老道。

師兄那我是什麼?

師兄捻鬚微微笑,卻不再答我。

我不依不饒,拉著師兄衣袖不放,師兄依然笑。

師弟,我已經答了。你又何必苦苦追問呢。

既然不懂師兄的禪機,也只好不再問,乖乖跟著師兄身後看著他裝神弄鬼。

丘處機果然不走南城門,卻繞遠來到北城門。遠遠望見丘處機女裝幔步,師兄又開始嘿嘿笑。

師兄你笑得好陰險,也不怕失了道家風範。

伯通,你知道當初齊天大聖跳到如來佛祖手心後,他們二人都說了三個字是什麼嗎?

哪三個字?

就是,嘿,嘿。嘿呀!小丘自認爲從我手心裡跳出,結果還不是又跳進自己的命裡。

師兄你是如何算到小丘要走北城門的?

越是個性就越是脆弱。小丘一生無所畏懼,偏偏只怕一個“南”字。

南亦男,男亦難。終南山本就是他的淨土,偏偏他要離開。

果然丘處機剛一出城門就被藏在城門口的十幾個衙役團團圍住。帶頭的衙役不由分說便給丘處機套上枷鎖。

丘處機大聲叫喊,爲何抓我?我所犯何事?

帶頭衙役一陣冷笑,抓的就是你。你這廝男扮女裝,到處採花犯案,爺們已經等了你好久。

師兄,這是怎麼回事?

伯通,這就叫造化弄人呀,城內本來一直就有采花賊。

按照宋朝法規:男扮女裝有害風化,*婦女,罪無可恕,當處以閹割極刑。

衙門外人羣攢動,堂前丘處機面無血色,萬念俱恢。本來他著女裝就已證據確鑿,丘處機根本就是有口難辯。

刀下留人!

師兄在堂外一聲喊,人羣自動分開,師兄轉動拂塵向堂上一稽首。他走到丘處機面前大聲說。

徒兒,你可知錯?

丘處機頭也不擡,我沒錯。這個地方全都是瘋子,老道硬是要人出家;衙門冤枉好人。

堂上一聲驚木,大膽賊子,還敢胡言亂語。仵作行刑!

仵作取出刀具,把把寒光逼人。衙門外人羣開始議論紛紛,幾個衙役把丘處機按在木凳下,幾下扯去丘處機身上裙褲。

師兄面向天空,拂塵擺來擺去。丘處機的臉上汗水越來越多,眼看仵作一口酒水噴到彎頭小刀上,丘處機終於大喊:

師父救我。

師父不慌不忙向縣官老爺說了幾句話,從背後包裹裡取出道衣,當堂爲丘處機束髮,更衣。我們三個老道灑脫而去,留下堂上堂下一羣人大眼瞪小眼。

從此丘處機再沒有著過女裝,在終南山上再沒做過任何出格之事。看著丘處機漸漸入道,師兄總是一副微笑模樣。

我問師兄,師兄那天你早就準備好道衣、髮簪。難道你早就知道。

這個……那個……師兄果然開始閃爍其詞。

我又問師兄,師兄你就不怕小丘他剛烈起來,拒絕你的幫助,那你如何收場呢?

師兄笑著說,我們道派謙和,也不會拒絕宦人入教的。

真是暗暗爲丘處機流了一把汗。

不過師兄卻說,小丘要想得道,似乎還缺一難呀。

果然在師兄昇天以後,他留了一封信給丘處機。丘處機看完以後咬牙切齒,將那信撕得粉碎。第二天他便離開終南山,我再沒有見過他。聽有人說丘處機好像去了陝西磻西和龍門,每天只是要飯過活。

再後來,我聽說丘處機終於繼承師兄衣鉢,成立全真南無派。

無南既是無難,丘處機亦已悟到了極樂。

五 博玉

當初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兩次奉而獻之君王。王以爲誑,而刖其雙足。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文王聞之,使人問其故。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譚處端也曾經三次上終南山,要師兄收下他。前兩次師兄都沒有理他,將他趕下了山。最後一次他抱著師兄的大腿哭,說自己也是塊美玉,只是沒有人雕琢。雖然他沒有淚盡而繼之以血,但大鼻涕卻是實實在在地蹭在了師兄道袍上。

師兄皺眉不語,我也跟著嘿嘿冷笑。

我不喜歡譚處端,因爲師兄不喜歡他。但是天命難違,師兄只好順乎天意。之所以師兄給譚處端改法名爲“處端”,無非也只是讓他處事再端莊些。原來譚處端不叫譚處端,而叫譚玉。

從那時起我才真正明白,原來名子叫大膽的人未必真的膽子大,叫美玉的人也不一定就長得漂亮。

譚處端的樣子極其齷齪,師兄總是偷偷跟我說,老譚長得這個德行,就算真能成道又怎麼能建院塑金身?人家拜了還以爲拜的是鬥戰聖佛呢。說他像猴子都是便宜他,我就覺得譚處端根本就是一隻大老鼠。

譚處端人不高,整個一個三寸釘,臉更是鼠頭獐目。最有趣的是他說話的時候脖子總是被人用麻繩扯著一樣,不住地抽動。就連盤腿打坐、聽道時都是全身哆嗦,好像身上爬著五百隻蝨子似的。每次師兄到新的地方講道,高潮部分總是站他在後面的譚處端撲通一聲躺在地上不住打滾,然後我就一身白麻道衣飄然而出,從師兄手裡接過拂塵“輕輕”撣過他的身子。後來我問師兄譚處端有時是不是裝瘋太入戲了,有時候都打他一袋煙的時候還不醒來,。師兄笑了,老譚是早產兒,先天不足,那是叫麻痹癥的病。他根本不能站足兩個時辰的,有時是真的暈倒的。聽了師兄的話以後,以後我每次用拂塵往老譚身上打時就不再那麼用力了。

師兄說每個人都有讓人可憐之處,無論這個人有多麼讓人討厭。

不過雖然可憐,但譚處端總是一付天降大命於斯人的樣子,要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他入門沒有馬鈺早;學藝沒有丘處機精;人也不如孫不二謙和;偏偏總以爲自己得了師兄衣鉢,師兄弟裡沒有人理他,他偏有事沒事找我胡扯。

師叔,不知我有沒有跟你提過。當初我母親臨產時,我父親在書房看書,突然朦朧間手上多了一塊玉石,晶瑩剃透。就在我父親欣喜把玩之際,一聲嬰兒啼哭驚醒父親。所以父親纔給我起名爲玉,字博玉。

小端呀,你這塊玉石的故事已經對我講了不三十遍。我想還好當時今尊是在書房看書,要不然令尊在你出生之時,正好趕上出恭、茅房裡沒紙,不得不拿塊石頭解決問題。我想你的名字最後也就成了:自大一點石了。

師叔,何謂:自大一點石呢?

自大加一點,不就是臭嗎?

在我看來,譚處端只有一個好處。就是無論我怎麼捉弄他,他都不急不惱,不像馬鈺人極小氣,每次我開他玩笑都馬上發作。譚處端最多嘿嘿一笑,只是這樣的時候多了,我會以爲譚處端不光身子差,腦子也壞了。

師兄知道後笑我年幼無知,說到氣量,馬鈺要遠比譚處端大。只是馬鈺喜怒形於色,大多人都是如此。倒是譚處端這樣不露聲色的主才叫危險,對於比自己強大的人他表面附和,但只要有機會便會從中作梗。對於不如自己的人,當然更是睚眥必報。

我不禁驚訝,難道譚處端覺得我比他厲害?

師兄捻鬚,不是你*小道士厲害,是你面前這個留鬍子的老道士厲害。

師兄又說,譚處端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君子最怕遇到此種人。別說沒理,就算有理,君子遇到了小人,也佔不著半分便宜。所以在路上遇到譚處端這樣的人,你巴不得繞道半里呢。

師兄,那你爲什麼要收留譚處端?

師兄反問我,伯通,那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是君子呢?

聽了師兄的話,我纔開始注意譚處端。果然這個傢伙表面不露聲色,背地裡卻有一實施報復,輪他值日,哪個人對他不好。他必定不去清掃其坐墊。輪他做飯,你看誰碗裡菜少,那人一定曾經得罪過他。

我問師兄,如此這般的人如何能修成正果,不如趁早趕出終南山纔好。

師兄說,所謂修道不過就是修因果,修報應。我們放下包袱成正果,偏偏有人就是背上包袱修正身。南轅北轍,卻是殊途同歸。說到底,道不過是天地圍著的一個圓。無所謂遠近,無所謂對錯的。

我還小聽不得師兄的大道理,不過倒是真的見識到了譚處端的能耐。

譚處端雖然品行不端,卻還是個大孝子。有一年遊學路過山東寧海,便跟師兄告假要回家探望母親。我沒有去過寧海,年少好玩,也想跟著去,師兄便同意了。

剛到村口,譚處端對我說:師叔,我已幾年沒有回家,而且這次回去我想以後也再沒什麼機會了。爲了報答母親養育之恩,我去買些東西,順便師叔有什麼想要的,我也一齊買給你。

我皺眉心想,這個傢伙身上能有幾錢小銀。竟然還要說此大話,一會定要讓他丟臉。

路過一家店鋪,檯面上擺著好多玉簪。我止步不前,一直遠遠望著。譚處端知我心思微微一笑。

師叔,想買只玉簪?那就進店只管挑好了。

既然他這麼說,我當然不會放過他。走進店裡,挑了半天,選了個成色最好的玉簪。店老闆看得眉笑顏開,而譚處端卻只管低頭站在我背後。

店老闆直誇小師兄眼力真好,還說這隻玉簪雕工細緻,成色飽滿。才十兩銀子可算是物美價廉了。

說到結賬,我連忙撤身把身後的主讓了出來。譚處端雙手攏在袖子,擡起頭衝著店老闆嘿嘿冷笑。

孫老闆,最近生意可好?

老闆沒看出眼前的老道是誰,便把頭向前伸了伸,想仔細看看。卻不想一下子把自己嚇了個半死。

譚……你怎麼又……譚……玉!!!

老闆的反應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譚處端在這裡真是個人物。最後不光老闆沒跟譚處端要錢,而且笑臉送出店門,只是剛送走我們,便緊關店門。我回頭望去,卻纔發現那孫老闆竟然抱頭鼠躥起來。譚處端不禁皺眉。

這個老傢伙一定去報信去了,想必一會就看不到什麼店開門了。

結果真是這樣,眼看著鬧市嗖的一下就變得冷清。各個店家都急著關門,就連靠街的窗戶都要緊緊閉上。只是苦了那些沒有關門的小店,店主見到譚處端無一不是苦著臉把東西送給譚處端。看著譚處端這樣八面威風,我倒不禁奇怪起來了。

小譚,你這傢伙有何本事?竟然讓全村都對你畢恭畢敬的。

譚處端倒突然謙虛起來,村人錯愛,村人錯愛。

來到譚家,他們家人團聚,與我沒什麼相關,但一個人跑到了街上。

街上行人依然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見我從譚家出來都對我指指點點。

我來到茶館喝茶,小二老老實實地給我端茶,然後小心問我。

這位小道長和譚玉是什麼關係,譚玉可是出家當了道士?

我點頭稱是,小二卻連連稱奇,仔細對我端詳好久。

這個譚玉沒有把你們道觀翻個底朝天嗎?小道長現在還好?

小譚那傢伙哪有這樣的能端,你們倒是如何被他制的服服貼貼的?

聽我對譚處端的口氣如此不敬,小二也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大家快來呀,譚潑皮真的出家從善了。

好個譚潑皮!竟然把整村人都唬得像老鼠一樣,聽了小二的奔走相告。所有人竟然舉街相慶,遠遠還看到有人相抱而泣。皇帝大赦也是不過如此吧。

見我對譚處端如此好奇,好心村民便開始圍坐在我身邊對我說著譚處端的種種,說的咬牙切齒,聽的是義憤填膺,完全就是訴苦大會。

這個譚潑皮,雖然身體不好,但卻天生一付流氓性。到處橫行,雖然沒有任何本事,就是不怕死、不要命,什麼時候都是隻用自己的爛身子骨往上頂。與人吵架,你跟他講兩句道理,他便抽瘋打滾,不給他二兩銀子根本就打發不了,到了最後就明著是敲詐勒索,全村人都拿他沒有辦法。曾經譚潑皮也惹怒過一個惡棍,那個惡棍幾拳把譚潑皮打得七竅流血。偏不知道那個譚潑皮不知有什麼能耐,硬是沒有皺一下眉頭,滿身是血依然衝著那惡棍冷笑,最後竟然把那惡棍給嚇昏過去了。以後全村子人都沒有人再敢招惹過譚潑皮。

聽得我哈哈大笑,原來這譚潑皮能捱打也算是能耐。天生一塊滾刀肉,切不開,煮不爛。

這還不算,那個譚潑皮最愛惹的就是出家人,不知是不是前世造的孽。曾經有一個德高望重的雲遊僧人路過此地,本來是來這裡普渡衆心、造福人間,偏偏不知怎麼就被譚潑皮看上了。他問僧,佛在哪裡?僧答曰在心裡。譚潑皮便要去僧心裡去瞧。他問僧,法在哪裡?僧答曰到處是法,法亦是世界。譚潑皮便要僧拿給他看。僧被譚潑皮弄得面紅耳赤,本想指袖而去,卻一直被譚潑皮抓住不放。譚潑皮說要看九天羅漢,便要僧在全村人面前露出金身,弄得僧好生無趣,雖然佛本寬容,但最後也終於惱羞成怒。僧一拳打在譚潑皮的臉上。打得譚潑皮當場吐出兩顆牙來,譚潑皮不動聲色,當著全村人面把牙從地上撿起,微笑著和血吞到肚裡。全村人愕然,那高僧本來就是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的念,但沒想到遇到了譚潑皮,硬是弄得自己上下懸空,著不了地。從此一蹶不振,別說佛法了,就連加法都不會了,那僧現在每天只會盯著自己的右手,還在思考自己的手到底打在什麼玩意的臉上。

從寧海回來,我總對著師兄的臉看。師兄摸摸鬍子,又扶扶髮簪。

伯通,你在看什麼?

師兄,我也想看看你的元神。

什麼元神?

就是當初譚處端跑到終南山胡鬧時,他問你如果真得道了,就一定會現出元神。你一口答應,還說自己就是元始天尊。

師兄微笑不語,弄得我更想知道他是怎麼整治那譚潑皮。

第一次,你說前堂百姓太多,怕自己的元神現身嚇壞了衆人,便把他領到了內堂去看。結果一柱香後譚處端雙眼流淚、滿頭大汗,一聲不吭就出了重陽宮。

第二次,他又帶了縣官一起來看你現真身。你說自己的元神太過剛猛,容易衝撞官威。不如還是帶著譚處端一個人去內堂觀看。結果這一次一看就是半個時辰,出了內堂,譚處端竟然混身發抖,對著縣官連聲說真的看到了天尊顯身。

結果第三次,譚處端便從此賴在終南山了。師兄你真的讓譚處端見了你的元神?

後山上,我與師兄相對而坐。師兄的身子已經浸入了煙香,坐在他身邊總是有發暈的感覺。微風吹過的時候,我看見師兄的鬍鬚如同絲絮一般飄揚。一隻晴蜓停在師兄的髮簪上,師兄張開手掌,掌心上紋絡在陽光下如網般交錯。

師兄說,我哪有什麼元神,不過倒是差點把小譚的原神打出竅。

第一次把他帶到後堂。被我先綁起來,隔著衣服用拂塵足足抽了他一柱香的時間。

第二次把他帶到後堂,被我按在地上,隔著一塊墊子用木棍打了幾百下屁股。

師兄,你不怕這傢伙抽瘋裝死。

伯通呀,這個世界上除了被你師兄打死的人以外,哪有你師兄救不活的人呀。我先用鎖住他的穴道,捱打的時候既沒傷痕,也沒疼痛。只是讓他出了門才發作,小譚這個傢伙一直以爲自己是治人的主,不過就是沒有遇到能治住他的人。伯通呀,你知道像譚潑皮這樣的人最怕誰嗎?

怕師兄你?

是呀小潑皮最怕老潑皮了,所以也活該我得收他爲弟子。我和他本屬一類,他不過爲害全村,我卻都已經是人神共憤了。

後來,師兄圓寂以後,哭的最兇的竟然還是譚處端這個小潑皮。他對每個人都說,我不過是一塊拙玉,如果沒有師兄的兩次雕琢,怎麼會得到現在的成果。

不過只有我一個人清楚,所謂師兄的對譚處端的那兩次雕琢也只不過就是兩頓胖揍。用這樣的方法讓自己的弟子得道,還真應了老潑皮的本色。

六 長生

每年夏天,長生殿後面野草叢生,深處已經沒過了小腿。

有一種草普普通通,紫莖寬葉,花也甚是一般的四瓣小白花。不可食不能入藥,卻偏偏年年生長得都是那樣旺盛。

師兄說我這話好生沒道理,沒有用處便是死罪?

其實那草也並非一無是處,你只要找一棵枝肥葉茂的用力連根拔起,必定會在根莖的土中找到一、兩個指甲長短的小蟲子。這小蟲子頭尖尖,肚子圓圓活像粒水滴。你輕輕捏住蟲身,它的頭便會四處擺動。活像師兄那幾個徒弟誦經時的頭。小孩子把這蟲子叫作東南西北蟲,因爲那蟲頭的擺動方向總是不偏不倚地向著東南西北這四個方向。

我在殿上誦經無聊時便把這蟲子從衣袖中取出,輕輕捏在手裡,低頭看著它四處擺動,嘴裡跟著默唸東南西北別人還以爲我是在認真做功課,這樣時間很快便會打發過去。只是說得久了,我會有一種錯覺。

到底是因這蟲擺頭東南西北,我才念這東南西北。

還是因爲我念這東南西北,這蟲才擺頭東南西北。

我問師兄。

這世上是先有了經,纔有人讀。

還是因爲有了人讀,纔有了經。

師兄問我。

那你說是先有的人,纔有了命。

還是因爲先有的命,纔有了人。

有人就有命,沒命哪來的人呢。

不可分,不可棄,不可說。

但劉處玄卻是例外,他的命在自己生下前就已經被人寫好,可以說有了劉處玄的命纔有劉處玄這個人。雖然聽來和普通人生死有命並無太大不同,但各中差別卻決定了最終的命運,說白了就是神與人的不同。

在沒有見到劉處玄時我也不相信師兄的話。師兄曾經告訴我,劉處玄前世是生命薄上的一張白紙,出生以後手臂上便帶著兩個墨字,長生——那是他的名字。他的家人認爲自己的孩子是非凡之人,竟然不敢直呼長生的名號,爲其取名爲處玄,意爲:“處事不驚,命有玄妙”。從此劉處玄的手臂上不時會有墨字出現,居然字字都關乎自己不久之命運:五歲時大病;十歲時喪父;十六歲自小訂親的女孩病亡,到了二十歲時劉處玄真的已經可以面對一切處世不驚了。聽說他在父親死前兩天,就已經寫好輓聯、帶好喪孝,然後和自己的父親長談一夜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逝去,從此劉處玄便忘記什麼叫做驚慌。

爲什麼都只是不久之事,而不是把自己的一生都寫在手臂上,那樣看著豈不過癮?

師兄笑我,書也得按著頁碼一頁頁看呀,只有你這樣的沒耐性的孩子才總想著先看結局。

知天命好像並不是像我想象中那麼快樂的事情,劉處玄入門並不早,我卻在小時便見過他。師兄第一次帶我去拜訪劉處玄時我年紀還小,那時正是寒冬,師兄和劉處玄在大廳談話,我一個人在院中玩耍。劉家原是大戶,但劉處玄父親死後,劉處玄不再管理家業,辭退了所有家僕,只留下一個卑女照顧母親,母親不堪看見到劉家敗落便回孃家,所以偌大的房子裡只有劉處玄一個人。

我站在院中望向前廳,卻看見劉處玄一身薄衫斜躺在廳中牀椅上。劉處玄相貌英俊,儀表不凡,那時他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但全然已經是大人的態度。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有他的態度卻讓人在心裡感覺到一絲不快。那是距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雖然和他同處一室卻永遠與他無法接近。師兄第一眼望見劉處玄也不禁感嘆:“鬆之月,竹之雪,故不受於黃塵。”

雖然同富天命,師兄的博大精深,讓人不由尊敬;劉處玄的卻讓人感覺冷。我突然想起再次問師兄,我的命又怎樣?師兄依然笑笑不語,直到很久以後才明白,是神秘。

我一直和劉處玄無甚至深交,這與我和他之間的過節無關,包括其它六子也和劉處玄沒有交好的,就連師兄與他也一直相敬如賓。師兄曾經說過,這只不過是他們彼此尊重對方的命運。但在開始時劉處玄卻遠不如後來豁達。

劉處玄和師兄聊天時也坐在牀上一動不動,臉望向天窗表情茫然,不知所思何事,師兄雙手背在背後,饒有興趣地看著劉處玄。不知他們剛剛談過什麼,我耐不住無聊走見廳中,卻只見兩個人各懷心事的樣子。我走上前衝著劉處玄說:你不冷嗎?劉處玄也不看我回答時語氣亦是懶洋洋的:怎麼不冷。我不禁笑,你這人是不是傻了,冷還不加衣服,這樣下去定得傷寒。劉處玄這時才把頭轉向我和師兄,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要打賭嗎?我不會患上傷寒。我轉頭看了看師兄,師兄依然笑瞇瞇,我點了點頭。

要是明天你不得傷寒便是我輸,得了就是我贏。

何爲賭注?

不過一句話。

一言爲定!

劉處玄點頭答應,我轉身出去,再進來時端了一盆冷水徑直澆在了劉處玄的身上。劉處玄絲毫沒有發作,從牀上坐起扶膝大笑,不過這次卻是衝著師兄。

你輸了。

你也未必贏。

我不能當你徒弟了。

劉處玄捲起袖子,他的右臂上的墨跡已經被水洗掉大半,不過依然可以看清:寒天降大雨。師兄笑笑轉身領我走出劉宅,身後傳來劉處玄的笑聲,久久不停。

第二天,劉處玄患上傷寒,大病近月餘。

我和師兄再去劉家時,劉處玄大病剛愈,一臉倦意,但永遠掛著一付無所謂的表情。見我和師兄到來,只是擺擺衣袖算是招呼。我走過去對劉處玄大聲說。

劉處玄還記得我們的賭注嗎?

當然記得。一句話,我輸了。

哪會這麼簡單,不是這句話。我說的是若是我贏,便在你手臂上寫一句話。

我笑嘻嘻地拿出毛筆,看著劉處玄的臉瞬間變了顏色。他冷冷問師兄道:可是你對他講的?師兄毫不爲動:你可曾對我講過什麼?劉處玄啞言,我趁機說:難道你怕了?這句話果然激怒劉處玄,他冷冷一笑:命已如此,還有什麼值得顧慮的。你們倆個這般那般還不是想讓我入你門下,來吧。看他大義凜然,我偏偏不讓他如願。我蘸好墨抓過他的手臂,不想劉處玄手臂冰冷,竟激得我得打了一個冷戰。我在劉處玄的手臂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官門愛生是非,牢裡十載清靜。

劉處玄看到從牀上跳起指著我大叫:我與你有何冤仇,你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歹毒。我連忙躲到師兄身後,本來也是師兄指使,他劉處玄要發作也得對著正主呀。師兄不慌不忙:這難道不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你不必發怒,是你的命那你現在不過是遷怒於人。

劉處玄跌坐回牀上,嘴裡只是嘟囔:是我的?不是我的?最後向後一倒,四肢大開,突而長嘆,突而大笑。

師兄問他:你可想通?

劉處玄大叫:我寧願醉去,也不願再勞什麼心思去想這些。

離開劉宅,我問師兄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了。師兄毫不在乎:伯通,你要記得,所有非凡之人所經歷的都是常人所無法經歷的事情,他人看來是苦是難,對於受者本身卻是另番滋味。

第二天我和師兄便聽到傳聞,劉處玄在家中殺人已被官府收押。聽說衆人在劉宅發現一具男屍,而劉處玄醉倒一旁。不過劉處玄在衙門大堂上對於命案既不承認也不辯解,無奈縣官無法只好將其關在大牢。我和師兄來到大牢,劉處玄坐在深牢之中,依然擡頭望著窗外月光。他轉頭看到我和師兄,突然臉露微笑,這倒是第一次讓我感覺他的和顏悅色。

你們來了,這果然是我的命呀。

劉處玄雖然是殺人重犯,但卻沒有招到獄卒刁難。大家都覺得這事有蹊蹺再加上劉處玄的舉止態度都不像大惡之人,反而被善待。劉處玄在牢中突然感覺心中鬱悶,想有所渲泄跟獄卒要來了紙筆。只是拿著筆卻久久不能落下,到頭來一個字都沒有寫成。劉處玄問師兄可給自己些提示。師兄一擺拂塵,輕唱了個嗔:

“武官養性真仙地,須作長生不死人。”

生!死!

劉處玄聽罷,嘴裡反覆重複生、死兩個字。突然猛地從地上坐起,提筆就在紙上寫字。一張接一張,一個接一個的只是寫著生死兩個字,完全不再顧我和師兄站在那裡。師兄領我走出牢房,當晚便趕回終南山。從此對劉處玄這個人支字不提,我也很快便淡忘了這個怪人。

十年一晃而過。師兄坐在長生殿上突然眉毛一揚:他來了。

我跑到山門,看見一個瘦瘦高高,衣裳襤褸的叫花子走上來。他看見我便站定稽首:十年不見,師叔長大了。

沒想到十年不見,當年儀表不凡的劉處玄竟然已經變成了一個臭要飯的。見我如此驚訝,劉處玄微微一笑:師叔可知,師侄走到如今還多虧你的功勞呀。

長生殿前,劉處玄與師兄互行一禮,禮後劉處玄掀開手臂,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重陽二字,師兄問另隻手臂可寫著清明?微風吹過,衆人齊笑。至此全真七子聚全。

劉處玄告訴師兄,不久之前官府抓住一個盜竊慣犯。拷問之下供出十年之前曾與同夥深夜入一大宅,宅中竟然只有一人還是沉沉醉倒。兩人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運,大偷特偷,結果竟然在那家堂前就開始分贓。最後兩個分贓不均,他心生歹意趁同夥不注意將其殺死,將錢財全部掠走。

十年懸案終於水落石出,劉處玄也理所當然地被釋放。而這時的劉處玄早已經在獄中大徹大悟,他回到家得知母親也已經過世,便將家宅便賣所得全部贈與鄉民,一個人要飯來到了終南山。

雖然悟道,但與其它師兄不同。劉處玄在終南山上很少認真做功課。誦經背道也是有一搭無一搭。只是與師兄辯論時才顯出他修爲的與衆不同。師兄對他也很少有什麼要求,兩個人的關係亦師亦友。在外人看來,二人相敬如賓,但其實並不如凡人所認爲的那樣。

有人曾經作詩來形容師兄與自己幾個徒弟的關係:“一侄二子一山侗,連予五個一心雄。六明齊伴天邊月,七爽俱邀海上風。”其中第一句是講馬鈺就像是師兄的弟弟,而譚處端則像他的侄子,劉處玄與丘處機則是師兄的兒子。

而在我看來,年齡與丘處機和我差不了太多的劉處玄纔像是師兄的弟弟,還是極遠房堂表的那種。

劉處玄入門雖晚,但成道卻很早,幾乎和馬鈺幾人同時。不過與我想像不同,劉處玄竟然在五十歲年紀便去世,全然不是長生那麼回事。那時我正好身在嶗山,二月時節,山頂積雪還未化去,他的弟子告訴我,仙逝當日,劉處玄命人鳴鼓,召集全部道衆,告訴弟子們他將返真,說罷便不再動彈。我好奇地問:你師父手臂上可有個死字。劉處玄的弟子一臉驚詫。

太師叔如何得知師父手上有字?不過不是死字,而是個“歸”字。

七,願賭

普茶其實就是滇青毛茶,在唐朝時還叫步日,到了元朝就因爲茶農總是聚集在與大理國相距不遠的思茅國裡一個名叫普洱的小縣而得名“普”。聽說在當地人們就是直稱普茶爲普洱,所以總有人以爲普洱產茶,其實卻不然。

蓬萊有神仙,重陽出真人;但師兄還有全真七子沒有一人是出生於終南山的。

這便是應了那句英雄不問出處?

或者說只有成了英雄才有出處。

王處一生於寧海,年輕時就在鐵槎山出名,那現在他再入重陽宮又應該怎麼算他的出處呢?

就算同爲普茶,也會因爲採摘時期而有不同的味道和名稱。師兄在華山論劍後曾經在大理長住數月,最大收穫除了段氏武功便是茶經。

聽師兄說滇山之頂,茶農穿梭在雲霧之中。他們一邊唱歌一邊採摘茶樹上枝葉尖端的嫩葉,好似神仙。我央求師兄帶我去大理,師兄卻總說還未到時辰。

普茶因採摘時期不同,又分爲春尖、二水和谷花。清明至穀雨所採的茶葉,稱爲春尖;芒種至大暑所採的茶葉,爲二水;白露至霜降所採的茶葉,則爲谷花。它們的入口味道以春尖最烈,二水次之,谷花最弱。但口感卻是谷花最佳,且後味十足。而且谷花多以白毫居多,亦很細嫩,爲制特等普餅茶的最好原料。

那王處一在入道之前是春尖,性子雖烈但卻無甚內涵;出名以後就是二水,時好時壞欠缺火候;入道後就是谷花,已然大成?

茶雖是好茶,但仍需懂茶之人用心泡製才能達到茶熟香溫的最佳境界。

這麼說師兄,你就是那懂茶之人?

每天做完午後功課,我都和師兄一起喝茶、聊天。我不懂茶喝起起來亦就是牛飲,師兄不同。他每次泡茶都精細得如同婦人刺繡。紫砂茶壺,半點茶絲;澆上第一壺開水卻不喝而是倒去,留茶葉再注入第二壺水,這叫“洗茶”;但師兄與他人又不同,他洗茶從不洗淨,從始至終將泡開的茶湯留在茶壺裡一部分,而不把茶湯倒幹。“留四出六”,每次出茶後再以開水添滿茶壺, 這叫“留根”;就像師兄從不主張弟子入自己門下便捨去以往一切,他更講究的是:“道理精微,道法無邊,一體貫通,萬派朝宗。”

王處一小時生性頑劣,最愛生事。但與譚處端不同王處一他爲人剛正,做事說一不二,又絲毫不犯混。認識王處一的人無不對其佩服,哪怕是敵家對手。聽說王處一賭性極大,從小便喜歡與人打賭。五歲時便一個人在墳地裡睡了一晚,不過是爲了贏一隻蘋果。後來他與人打賭,獨足岐立,憑臨萬丈深谷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襬,只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撟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

只是那時他太過年少輕狂,目中無人。得了江湖虛名不斷挑戰各路英雄,竟然屢戰屢勝,得意之餘便想與師兄比武。

王處一第一次來到終南山,五百級臺階走了半個時辰,每步過去臺階上都留下深深腳印。在他身後聚了山東幾百個江湖中人,都想一覽這曠世的決戰。

面對王處一的挑戰,師兄不急不緩只是勸他三思。師兄說你我已經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誰稍一失手便砸了自己的招牌,不合算,不合算。話雖如此,師兄的神情卻儼然是一副勝利者的模樣。王處一果然年輕氣勝,被師兄一激更是堅定要與師兄比試。他請出江湖名流作爲決戰見證,簽好生死狀,已經視死如歸。師兄問他值得嗎?王處一點頭,人活一世,不過一口氣。王處一話語豪氣,惹得身後一片叫好,王處一不禁面帶得意笑容。師兄又問:何爲賭注,王處一手一揚,你來定。師兄再問:怎麼比試。王處一依然爽快,你做主。

師兄走到臺階前,看著王處一留下的深深足跡。不禁讚道:大俠的腳功如此深厚,老道我自嘆不如。

王處一聽到師兄稱讚自己,不禁微微一笑,師兄的話峰卻一轉:如果我要與你比這腿功,你一定以爲貧道不自量力,且以大俠的風範也不會佔貧道的這個便宜。說完師兄又舉手唱個嗔:但如果我要求大俠與我比試坐禪背道,想必大俠也一定會輸得十分不服氣吧。

王處一不明白師兄的意思,點頭答:這個自然。

師兄問王處一:王大俠腳上功夫了得,不知練了多久。

九年!

師兄笑了:真巧,雖然我棄武從道多年,但感覺小成卻也是在這九年。

王處一被師兄的話弄得有些急躁,你說這麼多,到底比不比?

師兄微微一笑:王大俠,雖然我有心與你比試,但想你可能還是不敢比呀。

王處一火了,我都簽了生死狀,臺下幾百人的評證,你竟然說我不敢比。

見王處一這般反應,師兄臉色一正:那好,從現在起我苦練腳功,而王大俠你便修練坐禪。九年以後,看我的腳功是否能勝過你。而你的坐禪是否能勝過我。

九年!!!!

臺下幾百江湖人士一齊驚呼,王處一也一臉不可置信。

師兄問王處一:怎麼?不敢?

王處一盯著師兄:爲何要九年這麼長時間?

師兄笑:九年說長並不長,我癡長你幾十歲,難道你是在擔心我活不過這九年?

王處一不再說話,他用力一跺腳,將腳下臺階的青石震成三段。

那次的比武便這樣不了了之,那些江湖人士離開時口裡都不乾不淨起來。也難怪,本以爲大有看頭的對決竟然幾句話便結束了。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拍拍王處一肩膀,大有安慰他的意思,好像師兄的行爲侮辱到王處一一般。我問師兄世人真的這麼蠢笨,寧願鬥傷也圖個虛名。師兄笑道:如果不是那些蠢人又何顯出我們的聰明。

當夜王處一又折回重陽宮,他以爲師兄如何那般不過是不願在衆人面前比試。但王處一的心意已定,他對師兄說這場比試在所難免,達不成心願便不離開。師兄卻依然是白天的態度,願賭便是九年,不再改。

王處一如同被卡在竹管中的老鼠,進退兩難。他猶豫好久,最終還是咬咬牙與師兄擊掌爲誓,將賭約定在九年後。

王處一真的會守這賭約?

會?

爲什麼?

因爲他是王處一。

那王處一的命皆不是與劉處玄相同?

不同,劉處玄的命沒得選,王處一卻完全是自願。

泡普茶除要“留根”之外,在泡上更是講究一個慢字。“留根”和“悶泡”道出了雲南普洱茶的茶性。只有“留根”和“悶泡”才能調節從始至終的茶湯滋味,又爲普洱茶的滋味形成留下充分的時間和餘地,達到“茶熟香溫”的最佳境界。

王處一現在便是待悶泡的普茶,但是他真的會苦修九年,悶泡出香嗎?

別人不會,但王處一會。

爲什麼?

因爲他是王處一!!

我和師兄一起說出這句。

王處一在槎山龍井頂雲光洞,聽說那裡清溪潺潺,巖石和松柏參差交錯,東臨深澗,南望大海,風景十分幽靜。王處一每天靜坐洞中數日才進一餐,對洞外之事聞而不見,一晃三年竟然頗有進展。遊人經過洞前,竟會看到洞外清煙繚繞,彩雲不散。師兄讓丘處機爲王處一送去自己修注過的《《道德清淨經》》,丘處機回來對王處一的修爲大加讚賞,說王處一“九夏迎陽下,三冬抱雪眠”偌然一付大師模樣。

以後每兩年,師兄都會再派丘處機爲王處一送去全真內功心法。而第九年的當口,丘處機便帶著王處一一起回到了終南山。

師兄和我站在重陽宮前,王處一跟在丘處機身後慢慢踏上臺階,每踏一腳都會稍做停留。我看不出他的腿在長袍下有何動作,但起步時臺階上九年前留下的腳印卻已被抹得乾乾淨淨。

師兄問王處一:我們的賭約還未承諾,今天我們是否還要一比。

王處一撩袍拜倒:那場比賽早已有了結果,九年前便已敗了。

王處一入道以後,性子變得醇和了許多,再不曾聽說他與別人打賭的事情。本以爲他已然成就,卻不想後來還是爲了郭靖那個傻小子,硬是喝毒酒弄得險些丟了性命,狼狽不堪。正應了師兄的話,道雖無大成,但卻始終性情,算是可愛的人。

八、不授

師兄每隔幾年便會閉關修煉一段時間。他從來不說自己在密室中都做些什麼,我也曾在密室外靜靜守候,卻聽不到一點可以揣測的端倪。

後來師兄唯一一次與別人一起閉關練功,然後不久後圓寂,而那別人卻不是我。

青蟲總是在秋天前抽絲結繭,將自己封在繭中。沒有人知道它在其中做些什麼,只能見到它咬破繭後化成的蝶。但如果你提前幫它將繭剪破,它卻反而會死在繭中。

那層繭,便是悟。

道需要悟,而不是教。

那傳說中八仙得道都需指引,仙人指路算不算教。

不算,仙人指路不過是撐起青蟲結繭的樹枝。

將你送到結繭的位置,成蝶後才能順利起飛。

我何時才能結繭化蝶?

師兄笑了,你本來也不是青蟲,幹嗎結繭。

至死,我也不曾閉過關,結過繭。

桃花島洞居十六年,我突然明白。

自己不過是蜘蛛的命,世界雖大,卻永遠把自己縛在一張小網中。

郝大通是七子中性格最好,資質卻是最差的一個。

師兄曾經帶馬、丘、劉、譚四名弟子云遊山東講教,去時五人回來時卻是六個。

郝大通是師兄在講教的過程中撿回來的。

說是撿的有些言過其實。郝家本是山東寧海州的首富,郝大通當時二十幾歲,正正當當一個公子哥,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放棄家業當道士的人。但偏偏這個公子哥從小就不愛說話、不好遊戲。偏偏只對易理、八卦感興趣,家裡不讓學,就自己拿書研究。小小年紀就開始在自己家口擺攤賣卦,也不要錢,只是好玩。郝家想盡辦法也改不了郝大通的性子,只好任由他亂玩。當地人也見怪不怪,反而無聊時就去找郝大通消遣一下。

正巧那天郝大通遇到師兄與四弟子布壇講道。郝大通坐在地上,從早晨開始聽到晚上結束連口水都不曾喝過。聽到妙處得意忘形,拍手稱快。但師兄當時就覺得郝大通的修爲一般,並未太過理睬他。當師兄結束講道時,郝大通當即便上前拉住師兄,硬是把師兄幾個帶回自己的家。

可能郝大通也不是第一次這樣,郝家人已然見怪不怪。他們熱情招待師兄幾人,但是避開郝大通告訴師兄,無論如何不能同意郝大通入門。原來每次郝大通遇到雲遊講道的出家人都會把對方請到家裡,然後請求入門當弟子。

師兄本來就無意收郝大通,這樣做個順水人情反而更好。果然剛吃過飯,郝大通便將師兄請到書房,沒等師兄坐定便彎腿跪倒,拉著師兄的手要求入師兄門下。師兄當然馬上婉言拒絕,郝大通竟然長跪不起。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但師兄還是視而不見,因爲郝家已經告訴師兄,郝大通每次都是這樣,但第二天便不會堅持。

第二天一早師兄幾人便啓程離開。卻不想郝大通竟然遠遠驅馬追來,依然請求師兄收他。沒有辦法師兄只好再將郝大通送回郝家,郝家也不明所以,爲何這次郝大通變得如此執著。其實連郝大通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只說自己看到師兄後便覺得應該跟隨師兄左右,這是以往郝大通他自己從來不曾有的感覺。

與其它六子不同,郝大通雖是真心,但卻對道本身無甚感悟。

便像青蟲結繭,雖然到時便做,其實青蟲自己並不瞭解自己所做的結果是什麼,倒是人類賦予那個結果太多。

師兄看出郝大通並無悟性,他勸郝大通家大業大,不應該爲了飄渺的感覺而放棄家業。結果郝大通根本不在意這些,就這樣師兄連續三次離開郝家,而郝大通也三次不死不休地跟了過來。對於此,師兄解釋說可能是前世留下的執,讓郝大通不肯放棄。最後沒辦法師兄只好回終南山,而郝大通也就這樣跟了過來。

郝大通雖然住在終南山上,卻算不得是師兄的弟子。師兄對郝大通說:你我無緣師徒,但我亦不會再趕你回家,你自便好了。師兄本以爲這樣冷落郝大通,過些時間郝大通自覺無趣就會自行離開。但沒有想到郝大通絲毫不在意,每天在山上跟我們一起生息、做功課。他性子平和,爲人善良,更重要的是手裡有錢,慷慨大度,所以其它六子還有我都不討厭他。

郝大通個子高大、身子又胖,一張圓臉總是笑瞇瞇的。有時坐在堂裡看著他便覺有趣,他是那種從來不知道自己幹嗎的人,坐在丘處機身邊總是看著小丘手裡的書翻到哪頁,做何註釋。如果坐在劉處玄身邊就麻煩了,因爲劉處玄很少認真聽講,看著他懶懶散散郝大通便開始不知所措。

其它六子聽課都各有其法,師兄平日裡也很少循規蹈矩去講道授道。偏偏郝大通不行,經上的每行每個字都要師兄講解。師兄開始還有耐性,後來見他發問就搖頭。私下裡郝大通也是一樣處處詢問其它六子,雖然都感覺有些無奈,但每次大家還都是很細心幫助他。有時郝大通甚至還會求教我,我也趁機從郝大通那裡賺些好處,不是一些零花錢便是讓他幫我幹活。而對於我教他的東西,郝大通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只是有時他會和師兄說起,弄得師兄斜眼看我。我哪知道世上真的有人這麼好愚弄,你說天是方的他也盡信。結果幾年下來,郝大通無論誰的都是照班全收,弄得自己的修行也是亂七八糟。

郝大通雖然已經在山上修行,但卻從來沒有忘過初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要求入門拜師。師兄問他,你現在與入門有何分別?郝大通搖搖頭說不知道,但又說我只知道自己是爲拜你爲師纔來這裡修行,但不是爲了在這修行而拜師。郝大通所講與真心修道的人正好相反,師兄被他說得竟然有些無語,只好岔開話題。那時正值春夏相交,天氣漸漸火熱,大家都已經換上短袍。而郝大通卻依然穿著厚長袍。師兄問他爲何還不換裝,郝大通有些窘:師父並沒有告訴我,我又怎麼敢隨便換裝呢。師兄無奈下抓起郝大通的袖子,雙腕一用力便扯了下來。

“勿患無袖,汝當自成”

見郝大通一臉茫然,師兄只好再說:袖與授同音,意思是師授心法多少,尚在其次。成道與否,當在自悟。

郝大通還是未懂,我在旁邊插嘴道:大通,大通,別看你叫大通,你就是沒通。通了以後,不用教也能成。

郝大通問我:那師叔怎麼能算通呢?

我笑了:你總是藏不住問題,有事馬上就問。你看其它六子哪有這麼多問題,你要把問題憋在心裡,憋得足夠多了就會迸發,自然通了。

郝大通:不能問?

我點頭:不能問?

郝大通:一句也不行?

我堅定:一句都不行。要想大通,連話都不能說。

從此郝大通一句話也沒有再問過我們,事實上他開始一句話也不說了。

平時話說不停的郝大通突然不說話,還真讓人接受不了。好像對於他自己也很困難,剛開始的時候能明顯地看出他有話要說時臉憋得通紅。嘴裡好像咀嚼著什麼一樣動個不停,但就是沒有發出生聲音過。看他的樣子,我就想偷笑。其它人看著他也是一臉無可奈何,師兄只好裝作看不到。可能是怕自己問題太多,憋壞了自己的頭腦,郝大通不再和大家一起上課了。他要麼一個人靜靜呆坐後山,要麼在堂前掃地。來終南山上香的人都認識郝大通,他們稱他作“不語先生”,以爲他是天生不會說話。郝大通也不辯解,無論別人說什麼,問什麼都是依然無語。

我問師兄這樣下去郝大通會不會把自己憋壞了?師兄也不知道。師兄問郝大通:大通你可悟道?郝大通依然搖頭。已經是深冬,但他身上的袍子依然是那件沒有雙袖的厚袍。師兄看在眼裡不禁有些心疼,畢竟相處很久,已有師生的情誼。他問郝大通爲何不換裝,郝大通指了指自己的頭,意思是沒有悟道便不換裝。師兄笑了:

大通,你命向通北。也許會悟到些什麼,等你悟道,再回來見爲師吧。

言下之意,已然承認郝大通是自己的徒弟。郝大通聽完喜形於色,未拿一點行李便下山。他一路北行,渴了便喝河水,餓了便乞口吃的,但依然一句話不說。

郝大通北行從不繞路,無論面前是什麼都一路直行。就這樣走到第六個年頭,廣寧大雨,水謾趙州橋。郝大通沒辦法過河,便坐在岸苦苦思索。有一個小孩子路過他身邊,見他一動不動,以爲他是傻子,便把石子累在他頭頂戲耍他。不想郝大通頭頂頭子依然一動不動。雨越下越大,眼看河水繼續上漲,漸漸淹沒郝大通的大腿、胸口。郝大通還是一動不動,直至河水淹過了郝大通的頭。

後來聽郝大通自己說,水雖然淹過頭頂。但自己的身體卻依然一動不動,頭頂的那塊石子好像有千斤重。郝大通說自己不知道如何擺脫壓在自己頭頂的重擔,他以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站起才擺脫頭頂的石子,還是想擺脫這塊石子才站起。對於自己的生命郝大通卻絲毫沒有想過,可是呼吸越來越困難,郝大通才明白什麼重擔,什麼原因都不重要。他猛然從河中站起,才發現水面上陽光明媚,雨早已經停了。自己頭頂的石子也早就不知道去向,郝大通也不再去考驗這些。他感覺自己一身輕鬆,彷彿醍醐灌頂。

再見郝大通,大家都很驚訝,特別是師兄。原來郝大通竟然練成九轉功。

九轉功極爲難練,需要衝過心中九道枷鎖。絕不是單憑執著二字就可以做到的。

郝大通練成,雖然是偶然,但也必然。

雖然師兄終於承認郝大通爲自己弟子,但依然不願教他什麼。

雖然郝大通已經成功,但他卻依然穿著沒有袖子的道袍,不願脫下。

本書完結,看看其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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